《夜月行》舟夜

2、虫胎（2） 二人同时临

　　腰肢纤细的那个先稳住身形，扶着身旁疼得直冒汗的妇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民妇叶氏，这是我同镇的宋家娘子。镇上……镇上实在待不下去了，再晚一步，我们也要步前几个姐妹的后尘了！求道长救救我们母子！”

　　宋氏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话，捂着肚子不住吸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咬出了血印。

　　陆之珩伸手虚扶了一把，没立刻相助，而是催动灵力极快地扫过二人周身。宋氏身上是正常的孕气血气，宫缩频繁，气息紊乱，按照书上所描述的，确是临盆在即的凡人。

　　可轮到叶氏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人呼吸过于平稳了，明明是临盆的月份，步履虽看着踉跄，脚下却虚浮轻飘，周身气息更是干净得反常——没有寻常孕妇的浊气，没有病弱的虚气。

　　“难道是妖？”陆之珩心想。

　　他又催动灵识反复探了几遍，对方都没有丝毫异样。

　　陆之珩觉得奇怪，道门灵识辨妖从不出错，妖气、邪念与血气异动在灵识的探知之下无所遁形。

　　他本就不通男女之事，从书上零星看了些，还跳过了男女和合之事，只好自行寻了个说法：

　　天下之大，书上未必记载得全。

　　见道长不言语，宋家娘子强忍着剧痛陈情道：“我夫君是篁岭镇捕快宋毅，原本他与何捕快约好，一同将我和何娘子送回她娘家生产的，可何娘子今早便出事了，夫君与何捕快换值，便让我独自驾车出城。谁知这马儿受了惊，竟一路跑进了竹林，幸好马车卡在竹子之间，我二人才留了条命。”

　　“宋娘子，你与这位叶娘子是一道的吗？”陆之珩追问道。

　　宋娘子看了一眼旁边的叶娘子，握住了她的手，苦笑一声：“叶娘子也是可怜人，她夫婿抛下了她自己跑了，我发现她时，她正准备走着回娘家呢，我便让她同我一道，谁曾想……唉，也是拖累了叶娘子。”

　　“姐姐别这么说……”叶娘子将手覆在宋娘子的手上，眼中含泪。

　　“二位不宜再赶路了，前方应当有一座送子观音大庙，尚能遮身。我先送二位过去暂避，我会为二位布下阵法，二位娘子在其中安心生产便是。”

　　叶氏脸上立刻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连连道谢，扶着宋氏便要跟着走。宋氏也松了口气，眼泪掉得更凶，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多谢道长”“多谢菩萨保佑”。

　　天色已经黑透了，竹林间影影绰绰地有荧荧的鬼火。陆之珩走在最前面，指节微扣着剑柄。叶氏扶着宋氏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一间生了杂草的观音庙出现在竹林环抱里。院墙塌了半面，庙门斑驳掉漆，殿里观音像落着薄尘，手里净瓶缺了个角。

　　虽然颓败，好歹能遮风挡雨。

　　陆之珩先里外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邪祟盘踞，才把两人安置在内殿草铺上。宋氏已经疼得脱了力，蜷着身子低低呻吟。叶氏坐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看着倒真像个体贴姐妹。

　　“二位安心待着，切勿出殿。”

　　叮嘱完，陆之珩转身到庙外布阵。指尖掐诀，金色咒言顺着地面蔓延，像流水似的铺开，把整座庙宇圈进结界里。

　　阵法行到殿后的竹林时，他指尖忽然一顿。

　　殿后，一座新坟旁边立着棵秀颀的青竹，竹身泛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蓝光，非妖气也非灵气，却异常纯粹。竹节中段微微鼓着，里面藏着活物，气息很弱。

　　“藏在里面的，出来。”

　　陆之珩拔剑出鞘，剑光冷冽，直指那截鼓胀的竹节。

　　“再不出来，我便劈了这根竹子。”

　　竹节里，三月正闭着眼调息。

　　“老大，外头这道士灵力挺冲啊，比山下那些凡人强多了。”满满缩在她脚边，圆滚滚一团，还是那副沙哑大叔嗓，压着声音小声说。

　　三月没睁眼，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自己现在异能全失，才修养了半日，正面硬刚，胜算不到三成。能动嘴蒙混过去就不动手，蒙混不过去，再动刀子。

　　外头的剑气越来越近，杀意透了进来。

　　“咔——”

　　脆响过后，竹节应声裂开，碎竹四溅。

　　一缕银蓝轻烟飘了出来，轻漫过碎竹，在半空中顿了顿。下一刻，烟丝缓缓收拢，渐渐凝出一具纤细的人影。

　　广袖与垂落的披帛在空中纷飞，像临水绽开的昙花。足尖往下一点，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的剑尖之上。

　　她缓缓抬眼，雾蓝色的眼瞳像竹荫下不化的寒泉。睫毛轻轻一颤，很快笼上一层怯生生的湿意，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怀里抱着的圆球也往袖中缩了缩。

　　陆之珩错愕，他斩过百年妖邪，见过山精鬼魅不下百种，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眼前的女子不像妖更不像人，倒像从竹海月光里生出来的一魄清魂。

　　难道闭关的这十年间，世间又多了他从未听闻过的妖怪？

　　三月轻身而下，陆之珩的剑停在她面前三寸，剑气吹得她鬓边发丝轻轻晃。

　　他皱着眉打量眼前的女子，皮肤白得发凉，周身半分妖气都没有，气息纯净得不像凡物。

　　“你是何方妖孽？为何藏在此处？”

　　三月眨了眨眼，挤出一滴泪，眼眶红了点，还带着点颤音：

　　“道、道长别动手……我是这竹海里的竹妖，他是兔妖，我们生来就在这儿修行，从没害过人的。刚才在调息养神，不是故意躲着的……”

　　她说着往后缩了缩，把怀里圆滚滚的“小兔妖”抱得更紧，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心底却冷静得很，飞快推演着对方的路数。

　　陆之珩眉头皱得更紧。竹妖？他见过的草木精怪不在少数，竹妖也有，可没有一只像她这样连半点妖气都没有的。

　　“既是竹妖，为何毫无妖气？”

　　三月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委屈更甚，小声道：“我修为低微嘛，灵力都用来化形了，自然没什么妖气。道长要是不信，你、你凑近闻闻，我身上只有竹子味的。”

　　她还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小脸盯着陆之珩。

　　确实只有淡竹香。

　　陆之珩感觉脸颊有些烫，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手里的剑却往前送了几分，刃尖划破一层薄皮，细微刺痛传来，三月忍不住轻哼一声。

　　“道长，饶我一命……”三月面上苦苦哀求，手背在身后，悄悄握紧了一把透明的短刃。

　　她虽不喜打打杀杀，但若此人蛮不讲理，她能确保在对面出剑之前将他的头颅割下。

　　“嚯，天狗都用上了。可怜的凡人，还是放过我们吧，活着不好吗。”满满在三月衣服里默默为陆之珩祈祷。

　　月兽与自己的主人情感共通，天狗本是月界用于切割月壤的工具，锋利远胜凡器。天狗都用上了，显然三月已经动了杀心。

　　“姑娘虽是妖，既没害过人，在下也没有理由徒增杀业。”陆之珩敛剑于背。

　　三月此时才松了口气，她盯着面前如青竹般挺立的男子，仔仔细细打量着，他是她在人界遇到的第一个凡人，却让她感到熟悉。或许是男子俊逸清朗的外貌和身轻气清的姿态，与天人无二，但比起月人雪白发冷的肌肤，他的双颊又多了些凡人特有的鲜活温热。

　　三月忍不住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陆之珩。”陆之珩脸上的绯红更甚了，从未有女子问过他姓甚名谁，哪怕是女妖。

　　“哪个陆？”三月追问。

　　“鸿渐于陆的陆。”

　　“哪个之？”

　　“之子于归的之。”不等她再问，陆之珩主动补全最后一字，“朱芾斯皇，有玱葱珩的珩。”

　　三月听完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双臂环抱胸前，若有所思半晌，直白回话：“这几句我都不认识。”

　　陆之珩无奈道：“姑娘可曾读过书？”

　　此话一出，他又觉得颇为冒昧，一只刚化形的竹妖，怕是连着方寸竹海都没出去过，遑论读书识字。

　　“怎么突然问这个？”三月不解。

　　“是在下唐突了。”陆之珩点头致歉。

　　夜深了，竹林里冷得有些透骨。

　　“啊——！”

　　“道长！道长救命！我们要生了！”

　　他正要再盘问，庙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是宋氏的声音，混着叶氏慌乱的呼喊，刺破了竹林的寂静。

　　二人同时临盆！

　　陆之珩身形一僵，他一个自幼清修的道门男子，哪里懂接生之事。可总不能放着产妇不管，真让她步了那些惨死孕妇的后尘。

　　一时进退两难，陆之珩看向身边的三月。

　　“竹妖姑娘……”

　　三月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算计。

　　她立刻放软语气，主动开口：“道长，我、我进去帮忙吧。我在山里待了很多年，见过山兽产子，多少懂一些。而且我是女身，也方便些。”

　　陆之珩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这小妖看着柔弱，胆子倒不小。这种时候不趁机跑，反倒主动往上凑。

　　“你……”

　　“道长放心，我绝对不会害她们。”三月举起一只手，模样乖巧又认真，“再说了，道长的剑这么厉害，我要是敢做坏事，你一剑就能杀了我呀，我又不傻。”

　　见她一脸真诚，陆之珩沉默片刻，收了剑。

　　他侧过身，让开殿门的方向：“去吧，敢耍花样，我即刻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