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重逢 这顿饭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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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盯着电脑屏幕上贾荣刚发来的“重大好消息”邮件，红彤彤的加粗标题像极了过年时超市打折的招牌，浮夸得让人心慌。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过往种种“画饼”现场。
记忆最深的，是两年前那个燥热的下午。她刚凭一己之力，软磨硬泡加连哄带吓，硬是从一个难缠的老客户那里追回了一笔拖了快一年的、足足二十万的陈年旧账。
贾荣当时把她叫进办公室，门一关，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
“木槿啊！”他声音洪亮，拍着她的肩膀，“你是公司的顶梁柱！这根柱子，稳！”
木槿当时饿着肚子，只想赶紧拿钱走人。但她太了解贾荣了——每当他要开始表演“老板的赏识”时，后续大概率跟着“但是”。
果然。
贾荣话锋一转，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表情。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公司明天就要破产清算。
“但是啊……木槿，你是不知道。”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惊天秘密，“公司现在，正是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你看，我们马上要换一个更大的办公场地，租金翻倍！还要扩招团队，财务、美工、业务员……哪一样不要钱？压力山大啊！”
他捶胸顿足，真情实感得让木槿差点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心肌梗塞。
“不过你放心！”贾荣突然拔高音量，用力拍她的肩膀，拍得她身子一歪，“公司绝不会亏待功臣！等咱们公司效益越来越好，规模做大了，我第一个给你分红！大大的分红！我贾荣说话算话！”
木槿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所以，加多少钱？
她还没开口问具体数字，贾荣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痛苦”地扭曲起来：“哎哟，不行了不行了！老毛病又犯了！我得赶紧去吃救心丸！木槿你先去忙，加工资的事我们回头细聊！一定聊！”
说完，他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迅速从她眼前溜走了。
留下木槿对着空气，手里仿佛捏着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还有一次，她和财务小妹加班对账到晚上十点多，累得头晕眼花。恰巧贾荣回公司拿落下的车钥匙，见到她俩，立刻露出惊喜又感动的表情。
“哎呀！这么晚了还在为公司奋斗！太敬业了！太负责了！”他声音里充满了“老板的欣慰”，“公司有你们这样的员工，何愁不发展！”
木槿饿得前胸贴后背，直接开门见山：“老板，我们快饿死了，今晚的宵夜能报销不？”
贾荣大手一挥，语气豪迈得仿佛要请满汉全席：“点点点！必须点！想吃什么随便点！记我账上！”
然而，话音刚落，他再次戏精附体，猛地捂住心脏，声音虚弱：“坏了……这加班熬的，我心口疼得厉害……得赶紧回家吃药休息……你们吃完也早点回啊，注意安全！”
说完，抓起车钥匙，跑得比兔子还快。
木槿当时恨得牙根直痒痒。
第二天，她就去超市买了个2升的大容量水壶。从此每天下班前，雷打不动地接满公司的纯净水，带回家煮饭、煮茶、浇花、冲厕所。
不报销宵夜，喝水喝到你破产！
正因如此，当今天早上，贾荣红光满面地宣布，因为木槿成功拿下袁姐那笔五十万的大订单，为公司创造了巨大收益，决定给她工资加一千块时——
木槿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懵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扒皮居然舍得真金白银地拔毛了？
贾荣似乎看出了她的怀疑，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红包，塞到她手里。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诚恳笑容，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木槿啊，拿着！”他语气真挚，“我是老板，说话算话！钱先给你！真的是，一千块钱而已，我有那么小气吗？你这次立了大功，这是你应得的！”
这反常的举动，让木槿心里的警铃嗡嗡作响。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贾荣话头一转，图穷匕见：“对了，袁姐那边效率真高，货款已经全打过来了！晚上我作东，请大家去吃饭！好好庆祝一下，顺便表彰你的功劳！你必须到场！”
木槿下意识就想拒绝。
她可不想参加这种虚头巴脑的饭局，有这时间不如回家多睡半小时。
“老板庆功就不必了，”她试图挣扎，“您要是真心疼我，直接把饭钱折现给我就行。”
“那怎么行！”贾荣把眼睛一瞪，语气不容置疑，“你这么优秀，必须让大家看看！向你看齐！这次咱们不去大排档了，去‘清雅居’！环境好，菜品精致！你们放开肚皮吃，公司买单！”
最终，木槿拗不过其他同事听说能去高档茶楼打牙祭的兴奋起哄，半推半就地被拉去了清雅居。
清雅居是颐江市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装修是典雅的中式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夜色里晕开温暖的光。
贾荣订了一个临窗的包间，名叫“听雨轩”。推开雕花木门，里面空间宽敞，一张能坐十人的红木圆桌摆在正中，墙上挂着水墨山水，角落里的香几上燃着线香，是淡淡的檀香。
“来来来，木槿坐这儿！”贾荣异常热情，把她按在主宾位旁边的位置，“你是功臣，今天你最大！”
木槿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亢奋的笑容，怎么看都不像要买单的样子，反倒像即将上演一出好戏的导演。
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来都来了，她也确实饿了。本着“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的原则，她接过菜单，专挑贵的点。
澳洲龙虾？来一只。
清蒸东星斑？来一条。
佛跳墙？每人一盅。
她点菜的时候，贾荣眼角抽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却还得强撑大方，对着其他同事吆喝：“点！都点！别客气！海鲜，对，多吃点海鲜！”
等菜上齐，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饿坏了的木槿和同事们吃得热火朝天，暂时把对贾荣的疑虑抛到了脑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大家酒足饭饱、气氛最放松的时候，贾荣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他站起来，对着所有同事挥手，“光顾着让木槿点了，你们都没点自己爱吃的呢！不行不行，外面有现杀的海鲜，特别新鲜！走走走，都跟我出去看看，想吃什么现点现做！这家的海鲜粥可是一绝！”
这番话立刻引来一阵欢呼。
年轻同事们兴高采烈地跟着贾荣往外走，几个老员工也笑眯眯地跟了出去，都说要去挑只大的。
“木槿你先吃着啊！”贾荣出门前回头喊了一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过分，“我们马上回来！”
雕花木门“咔哒”一声合上。
木槿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雕花木门，筷子上还夹着半个煎饺。安静来得太突然了，像一首放到高潮忽然被掐断的歌。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脚步声渐远，贾荣的大嗓门在走廊尽头说着什么。不像要逃单。逃单不会带那么多人一起跑。
她想了几秒，没想出更合理的解释，索性不想了。也好，一个人安安静静吃饭，不知道多舒服。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干炒牛河。牛肉嫩滑，河粉劲道，酱汁咸香适中。又舀了一勺海鲜粥，米粒煮得开花，鲜味十足。
这才是人生啊。
她甚至悠闲地晃了晃脚尖，目光扫过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开始盘算哪些可以打包。
那只澳洲龙虾几乎完整，东星斑也还剩大半条，佛跳墙的盅都没揭开几次……
明天、后天的午饭都解决了。
她满足地眯起眼，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韭菜煎饺。这是她特意点的，在一堆山珍海味里，这盘煎饺显得格外亲切。
吹了吹，小心咬破一点皮。鲜美的汁水溢满口腔。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窝进红木椅子里，脚尖无意识地轻轻点地。这是她一天中最自在的时刻，远离算计，远离应酬，只有食物和最简单的满足。
窗外的夜色温柔，包间里檀香袅袅。
她夹起第二个煎饺，正准备送进嘴里——包间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室内的光线似乎都随之微微一滞。
他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深色西装，布料挺括，将宽肩窄腰的优势勾勒得淋漓尽致。然而最先侵袭木槿感官的，并非他的衣着，而是那股随之弥散开来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松针的冷冽与陈皮的温润交织。
松针的冷冽与陈皮的温润交织。这个味道和三年前一样，和她在江南酒店电梯里闻到的那一缕也一样。但上次她可以逃，这次——她嘴里塞着煎饺，手里攥着筷子，背后是墙。
木槿的呼吸一滞。
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江南集团的饭堂倒闭了吗？这么有钱都吃不上顿好的？瘦得跟猴一样，西装穿在身上都显空荡。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上移，撞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眼睛，是极标准的瑞凤眼。眼型偏长，内勾外翘，眼尾弧度优雅地微微上扬，宛若凤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与疏离。可偏偏那瞳仁又生得极黑，是那种最纯粹、最浓郁的墨色，如同最深沉的夜，又像化不开的墨，幽深静谧，看人时仿佛能将所有的光都吸进去，深邃得让人心慌。
此刻，这双眼睛正沉静地落在她身上。然后他开口了。
“言木槿。”
三个字。不是问句，不是感叹，是陈述。像是把她的名字放在舌尖上，压了三年，终于吐出来。
木槿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韭菜煎饺滚了两圈，停在醋碟旁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