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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准生证 一会到了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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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满三年级的时候,背着元梨新买的书包转到了镇子的中心小学。
书包是元梨赶集的时候买的,粉色的,拉链头挂着一颗塑料珠子。
到了这里她才发现,每周一都要升旗,课间要做广播体操,上下午也要做眼保健操。元满撇撇嘴,真麻烦。不过好在每学期开学前不用带上镰刀锄头先除草才能上课了。
也是到了这里元满才发现,她引以为傲的成绩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她的成绩不算差,语文数学都能在九十五分以上,有时候也能考满分。有一回,她语文数学同时考了满分,回到家第一时间拿给元梨和张建看。张建看了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一层灰,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两下,刚从工地下来,裤子没来得及换,也是脏的,他赶紧去洗手,洗完后擦干手接过元满手里的试卷,“100”落在卷子上方,张建咧开嘴笑,露出他黄色的牙齿。他又说你妈还在烧饭,你拿去给她看。
元满进了厨房,喊了声妈,元梨“欸”了一声,把煤气灶的火调小,元满把两张试卷给她妈看,“我语文跟数学都考了满分!”元梨不识字,但是“100”她认得,她拍拍元满的头,“我们家小满就是厉害,考满分呢,比你爸强。再接再厉,争取以后都考满分。”
三年级开始学英语,元满开始学得有些吃力了,张建整天在工地,有时候还要加班连饭都不回来吃,即便按时回来,他也不会主动教元满,吃过饭就睡了。她妈元梨又不识字,元满只能在课后多找老师,找的次数多了,元满也不好意思再找了。
张建又去了外地。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把换洗衣服团吧团胡乱塞进“尿素”的化肥袋里,哗哗响,又带了一双黄球鞋。元满听见动静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堂屋门口。
“爸,你去哪?”
“去外地干活,给你挣学费。”他直起腰
“外地是哪?”
“说了你也不知道。”他扛起化肥袋,走出门,背影被早晨的灰光吞了半截。她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小孩子,不需要知道太多。他每个月往家打电话。那时候还是座机,元满上学的那一年拉的电话线。在元满的记忆里,她不知道那时候的手机能不能打电话,手机应该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的。反正在农村,更多的还是座机联系,想要打电话的时候要拨区号加电话号。号码就写在一张本子上,张建特地买了本子用来记电话号码。张建写得一手好字,和他的初中学历和长相一点都不符合。
张建每次打电话跟元梨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譬如“还吃了?”“烧了什么?”“家里还下雨的?”。
元梨回答完,元满不在身边的话她就直接把电话挂了,元满在,就把电话给元满。
元满说她今天学到了什么,说今天的作业有点难等等。张建大部分时间在听,到最后他会说“好好学习”“别惹你妈生气。”就挂了。
三年级下学期,英语考试发了卷子。
八十九分,落在卷子右上角,她悄悄坐直身体,瞥见同桌周雅洁九十九的分数,比她高了十分,差一点就满分呢。
她的同桌不再是元小燕了,元小燕在隔壁班,不过她们放学仍然可以一起坐校车回家。
以前是没有校车的,村里在镇上上小学的人太多,家长不是所有时候都有空去接孩子,加上距离确实有些远了,吴庄有德家老二会开车,前段时间买了辆面包车说是可以接孩子上下学,几家人觉得可行,就交了钱,让他开车接送,但是这人吧,贪心不足,为了多挣钱,荷载七人的车,最后塞了十几个人,严重超载。
非常不巧的是,这次被逮了个正着,交警严厉批评了这样的行为。还调了其他的车送学生回去。
没多久,官方牵头的校车正式开始营业,自此,这个小镇有了正式的校车。
元满看到周雅洁的英语课本封面上贴满了贴纸,花花绿绿的,上课的时候她翻开书,每一页都干干净净的,该背的都背了,老师提问她每次都举手。
元满也举过一次手。老师叫了她,她站起来读了一段对话,磕磕巴巴的,中间有两个词不认识,卡在那儿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后面有个男生低声笑了一下。老师说“没事,回去多听听磁带”。她坐下来,耳朵烧得厉害,低着头把课本翻到那一页,拿铅笔把不认识的单词圈了起来。
老师让她多听听磁带,可是她们家根本没有这个东西,她跟元梨提过一次。
那天下午的动画片播到一半插了一段广告。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课本上点了一下,那个笔就发出了声音,读出一个英文单词。点一行句子,笔读一句,她跟着读一句。桌角放着一个白色的机器,扁扁的,上面是一排按钮和一个屏幕。
广告词说:“步步高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
那天晚上,元梨在厨房洗碗。元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等她洗完了,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转过身来。
“妈。”
“嗯。”
“我想买个东西。”
元梨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堂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买什么?”
“步步高点读机。”元满跟在她后面,声音不大,“电视上那个,可以学英语的。哪里不会点哪里。”
元梨把杯子放下来,问了一句:“那是什么?”元满担心她不同意,赶紧说:“是学英语的,我英语跟不上,老师说让我多听磁带,可咱们家连个录音机都没有。”
元梨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点读机多少钱?”
“广告上没写。但是班里的陈丽有一个,她说她爸在县城买的,八百多。”
“八百多?”元梨的声音往上挑了一点,“你爸在工地上干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吗?八百多够咱们家吃好半年了。”
“那买个随身听也行。”元满往前凑了半步,“随身听便宜,我同学说一百多就能买到。老师让听磁带,有随身听就能听了。”
元梨没接话。
“妈,我英语真的跟不上。”元满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语文数学都能考好,就英语不行。老师说我有基础,多听听磁带就能补上来。我没东西听。”
“你那个老师说的话多了,她给你买吗?”元梨抬起头来,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耐烦,“她说让你听你就听?你爸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寄回来的那点钱,交完学费还剩多少你算过没有?”
“我知道。”元满低下头,“可随身听真的不贵——”
“不贵?一百多块钱不贵?”元梨的嗓门提上来了,“你还知道一百多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够咱们家吃一个月的菜。你张嘴就是一百多不贵。你爸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挣几个钱你见过吗?你去看过吗?”
元满不说话了。她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头绞在一起。
元梨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买了你就时兴两天。那个东西你玩两天就扔一边了,我还不了解你?你那个书包里的文具盒,买了多少个了,哪个不是用几天就丢在墙角?从你一年级就给你买了多少手表,三天两头就坏,坏了就给你买新的,你那个跳绳,跳了几天就不跳了。”
“我不会的。”元满抬起头来,眼眶有点发酸,“这次我不会的。我英语真的跟不上,我想学好。”
“想学好不用那个也能学好。”元梨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戳着元满的头,“你班上那个周雅洁,人家能考满分,人家有随身听吗?人家有那个什么点读机吗?没有吧?那人家怎么考第一的?人家脑子好使,人家知道学。你要是不想学,给你买十个点读机也没用。”
元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了,别站这儿了。”元梨挥了一下手,像赶什么东西,“作业写完了没有?没写完赶紧去写。一天到晚想那些没用的。”
元满站在原地没动。她还想再试一次,想再说点什么,想让她妈明白她真的需要那个东西,她真的想把英语学好。她张了嘴:“妈——”
元梨猛地转过身来。
“你还有完没完?”她的嗓门一下子拔到了顶,,“我说了不买就是不买!你听不见吗?你耳朵聋了?你爸挣那点钱容易吗?你在家里吃在家里喝,学费书本费哪一样不要钱?你还想要这个想要那个,你以为你是大小姐啊?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张嘴要东西,你怎么不看看这个家什么条件?你怎么不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人家放学回来帮家里干活,你呢?你回来就坐那看电视,作业都要催三遍才写,你还想买这个买那个?”她咬着牙伸手拧了一下元满的胳膊。
元满吃痛,下意识地捂了下胳膊。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框,门框上的木头硌了一下肩胛骨。她眼眶里的水开始往外涌,她使劲眨了两下,没眨回去,第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哭?你还有脸哭?”元梨指着她,手指头几乎戳到她鼻尖上,“我说你两句你就哭,你委屈什么?你委屈你爸不委屈?你爸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一样,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他哭给谁看?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他挣来的?你倒好,张嘴就要八百块的点读机,你怎么不去抢?”
元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擦得不及时,第二滴已经跟着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下巴滴到胸前的衣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告诉你,”元梨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重,“以后别再跟我提这些东西。点读机,随身听,想都别想。你有那个闲工夫,多背几个单词比什么都强。你爸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花的时候得想想他在外面遭的什么罪。你要是不想学,趁早跟我说,别在这儿浪费钱浪费时间。
堂屋里安静下来。灯泡还在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桌面上散着的几张作业本纸。元满站在门框旁边,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没有去擦,就那么站着。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元满站了很久,她抬起手,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了。她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把磁带翻到课文那一页,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看。她看了一会儿,根本看不进去,她“啪“地合上课本,在英语书封面又重重拍了一下,吐出一口气,然后翻开数学作业本,低头写了起来。
之后的英语课上她坐在座位上,跟着老师念,念不准的就不念,念得准的就多念两遍。磁带她始终没听过,但英语课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的单词表上都用铅笔标了中文音标,拼出来的读音不一定对,但她尽力了。
她那时候想,大概自己就是笨。在村里的时候考第一第二,到了镇上才知道天外有天。班上四十多个人,比她聪明的人多的是,比她努力的人也多的是。她每天把作业做完就完了,别人做完作业还预习,还复习,还做课外题。她不知道该做这些,也没人告诉她该做这些。张建在外地,他就算在家也不太管她的成绩学习什么的,元梨不识字,想管却又有心无力。
后来元满想还好他们对她的学习是放养式的,不像那些“鸡娃”式的家长,那样就太极端了。
那段时间元满经常感冒。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感冒发热拉肚子是家常便饭,镇上医院和诊所的医生都认得她了,元梨带着她走进诊室,医生抬头看一眼就说“又感冒了吗?”。那一年冬天她感冒了大半个月,前面三天元满一直发烧,打了屁股针也没用,反而让元满觉得自己好像瘸了,走路都不能好好走。后面不见好元梨带她去镇卫生院又吊了三天水,手背上扎了五个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的手小筋细,有时候并不能一次扎进去。搁一两年前不管是吊水还是打屁股针不管有没有眼里她都得嚎上两嗓子,她真的特别怕疼。后来她妈好说歹说各种哄,“你现在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以后打针什么的不能再哭了,人家会笑话的。”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哭过。
她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她妈坐在旁边打毛衣,毛线团搁在膝盖上,织了几行又拆,拆了又织。
元梨之前也是不会织毛衣的,她总去村里斗地主什么的,几个女人聊着聊着,不知道谁说的要给家里织毛衣。元梨一听让那人教她,她好给元满和张建都织一件,省的买了。元梨学的挺快,元满想她妈这个脑子怎么长的,也就是家里重男轻女不让她上学,她要是去上学的话成绩一定名列前茅。
秋天的一个周末,天还没冷透,元梨把元满从屋里叫出来,站在院子里,语气不紧不慢的:“走,去县医院。”
元满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去县医院干什么?”她没有生病啊,她已经两个月,没有感冒发热了。
“去有点事。”元梨转身进屋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重新梳过了,用皮筋扎得低低的。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布包,往里塞了纸巾、户口簿,塞完了把包带往肩上一挎,站在门口等她。
元满心里犯嘀咕,但没再问。元梨决定的事她不敢问。
出门前元梨叮嘱元满:“一会到了医院,见到医生,不管他问什么你都讲不会,可知道。”
“我会的也说不知道吗?”
“嗯,你就摇头或者讲不知道就管了,还听到了。”
元满不知道她妈要做什么,但是听她的就对了,她妈说了,她做的事都是为了她好。
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挺干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看见她们,他从车上下来拉开后面的门,让元满进去。
元梨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了,元满愣了一下,她坐在后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屁股底下是深灰色的布面座椅,座椅很软。就是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汽油味,元满闻着有些晕,头也有些疼,她皱眉,却没有说话,只把车窗开了一点点缝,风钻进车里,元满的头发跟着动起来,她终于好受点了。
车子发动了。那个男人跟元梨说了两句话,声音不高,语调平常,像是认识很久了。元满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宽额头,眉毛浓,嘴角两边的法令纹很深,看起来像她爸那个年纪,但比她爸白,手背上没有泥。
车子从村道拐上柏油路,从柏油路拐上国道,一路往县城方向开。路两旁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白花花的背面。元满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又缩回来,靠在后座上发呆。
县医院门口停满了车,进进出出的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裳,元满跟在她妈后面进了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那个男人带着元梨和元满进了医院,在一间诊室前,男人停下来,元梨牵着元满的手走进去。
办公桌上一台电脑,桌后坐着一个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他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个人,目光在元满身上停了一秒。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小板凳。
元梨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元满被安排在板凳上,那张凳子很矮,她坐下去之后下巴刚好够到桌沿。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不知道要干什么。
医生转了一下电脑屏幕,让屏幕面朝元满。第一张图片跳出来,是一个苹果,红色的,圆圆的,上面有一片绿叶。
元满不认识字的时候就认识苹果了。那时候她还小还在外地没有回老家,出租屋门口的水果摊上摆着一堆,红红绿绿的,她每次路过都要看两眼。张建有时候买两个回来,自来水洗了两遍,递给元满,元满接过去抱着啃。张建拿笔放进元满手里,带着她一笔一划写出“苹果”两个字。不过转头就忘了,但苹果的样子她一直记得。
她张了张嘴。“苹”字已经到了舌尖上,突然想到元梨叮嘱她的事,她瞟了一眼元梨,元梨站在她面前离她两部的距离,元梨正盯着她。
元满咽了下口水把嘴合上了。她摇摇头,没有出声。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换了一张图。这次是一只狗,黄毛,吐着舌头,蹲在地上。元满认得,她想起之前在外地的时候,院子里有人逮了一只黑色的大狗。一群男人围着它,张建也在牵着她的手。
“今天晚上开荤了!”说话的是住三号房的那个男人,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胖子。
那条狗很大,黑毛油亮亮的,四条腿粗壮,耳朵耷拉着,被人用粗麻绳套住了脖子,另一头拴在院子里那根铁管晾衣架上。它蹲在地上,两只前爪往前伸着,后腿缩着,尾巴贴着地面。嘴张着,舌头拖出来,哈哧哈哧地喘气。眼睛很大,黑亮亮的,盯着围过来的那些人。
围过来的人不少。院子里住着的几户人家都出来了,大人站在外围看,小孩往里挤。张建也在,他牵着元满的手。他的手掌粗糙,骨节大,攥着她的小手。
孙胖子蹲在狗肚子旁边,左手按着狗的后腿,右手把刀尖抵在狗肚皮上。刀尖压下去,黑毛往两边分开,露出底下一层白生生的皮。他用力一划,刀口从后腿根一直开到前胸,长长的一条,皮翻开来,露出底下的筋膜和肉。血涌出来了,先是暗红色的,慢慢变成鲜红,顺着毛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
孙胖子把手伸进刀口里,两只手,往两边一扒,肚皮被撑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湿漉漉的一团。他把手探进去,摸到肠子,一把拽出来。肠子滑腻腻的,盘成一团,他把它们拉出来丢在地上,冒着热气,在傍晚的凉风里升起来一缕白烟。接着是胃,鼓鼓囊囊的一个袋子,被他拿刀割下来,丢在肠子旁边。肝,心,肺,一样一样地被掏出来,堆在地上。血水从狗的身体下面流出来,铺满了脚底下的水泥地,渗进了每一条裂缝。
元满闻到了味道。热的,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腻。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顺着嗓子往下滑。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往上翻,酸水涌到喉咙口。她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还在往上顶,一下一下的。她捂住嘴,手指头压在嘴唇上,指缝里漏出一点苦水,挂在嘴角。
她抬起头。那条黑狗躺在地上,四条腿僵硬地伸着,肚子上开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瘪下去的腔子。皮已经被剥到一半了,孙胖子的手还在里面掏,把剩下的筋膜扯断。黑狗的脑袋歪在一边,眼睛没闭上,半睁着,瞳仁黑亮亮的。
张建的手还攥着她的手,他没有松开,也没有把她拉走。他就站在那里,跟那几个男人一样,低头看着狗被开膛破肚,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东西被掏出来堆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下颌的肌肉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胖子把狗挂到了铁管晾衣架上,拿刀从上往下剔肉。刀落在案板上,剁得咣当响,骨头渣子溅出来,飞到元满脚边。她低头看着那块碎骨头,白生生的,还带着一丝没剃干净的红肉。她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她张了嘴,一股酸水从喉咙里蹿上来,喷在地上,溅湿了鞋面。她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眼泪鼻涕口水一起往外流。
她狠狠挣开了张建的手,朝着家里跑去
她还是能听到孙胖子大声说着“这块肉晚上红烧”“这条腿留着炖汤”,听到了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说“这狗肥得很”。
那天晚上院子里搭了桌子,几家人凑在一起吃饭。狗肉炖了一大锅,冒着热气和香料的味道。她的胃里已经空了,酸水也吐干净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只想躺着。她把那块肉从碗里夹出来,放在桌上。张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肉夹到自己碗里吃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吃肉喝汤,说说笑笑。空气里弥漫着狗肉的香气和男人身上的汗臭味,头顶的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医生面无表情地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猫、香蕉、房子、汽车、元满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都认识,她也不说话,就只摇头。手指放进嘴里,顺着嘴角往下淌,下巴湿了一片,她也不擦。
医生又问元梨:“说话怎么样?能数数吗?”
“不行。不会数。数不全,数到十就乱了。”
“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吗?”
“不玩。自己蹲着。叫她也不应。”
“大小便能自理吗?”
“能。”
“会自己穿衣服吗?”
元梨顿了一下。“简单的能穿。复杂的不会。”
后面那个男人带着她们去照了CT,他依旧只在门外等。
CT室在一扇厚重的铅门后面,门上有黄黑相间的斜纹条。元梨把单子递给窗口里的人,那人看了一眼,让元满进去。元满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床慢慢滑进一个大圆筒里,圆筒嗡嗡地响着转,医生让她别动,她就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出来的时候元梨站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包。
后来元梨告诉她医生说她的左手还是右手少一根筋,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就是干不了重活。元满问到底是哪只手,元梨说她也忘记了,反正现在也不影响吃喝。
出了医院,那个男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等着。三个人上了车,男人问元梨“吃点什么”,元梨说“随便”。车子在县城街上转了一圈,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墙上的菜单用红漆写在白色木板上。元梨点了三个菜,米饭管够。元满饿了,扒了一碗半,筷子夹菜的动作飞快。那个男人给她夹了两筷子红烧肉,她说了声谢谢,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出来,三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些在地上,被风吹着滚。走着走着到了一个公园门口,门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没什么人,几张石凳散在草坪边上,草长得老高了也没人剪。
元梨看了一眼,说“进去坐坐”。三个人进了公园,那个男人和元梨在一张石凳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元梨走过来,指了指另一张石凳让元满坐下。
“你在这坐着,别乱跑。”元梨说。
“好。”
元梨和那个男人往公园里面走了,绕过一排矮树丛,身影被枝叶挡住,看不见了。
石凳是水泥浇的,秋天坐上去有点冰屁股。近处有只蚂蚁在石凳腿旁边爬,拖着一粒白色的东西,比它自己还大,爬得慢,从石凳腿的底部往上爬,爬到一半掉下来,又从头开始。
她看那只蚂蚁看了很久,看到它第三次从石凳腿上掉下来的时候,她偏过头去看那排矮树丛。树丛后面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过去,叶子沙沙响两下,又停了。
她妈跟那个男人走进去很久了,有半个小时了吗或者更久?
又过了一会儿,树丛后面有脚步声。那个男人先走出来,手在腰上动了一下,把裤子往上提了提,皮带扣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元梨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拿手拢了一下鬓角,手指头顺了两下,把翘起来的碎发压回去。
两个人走回来,谁也没说话。元梨走到石凳前面,低头看了元满一眼:“走吧。”
元满站起来,她的目光越过她妈的肩膀,落在那个男人的裤腰带上。他的手刚从那里拿开。元满直觉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这件事好像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那个男人经常来家里。有时候是周末白天来,有时候是傍晚。进了堂屋跟元梨说话,元满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她被元梨打发出去玩。有时候在门前写作业,有时候就在门口自己玩。今天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她走到左面的房间,房门紧闭,她想还是别敲门了走远点吧,她走到路边,又走回来敲了敲门。
隔了半分钟左右,门开了。元梨站在门里,头发有点乱,手在系胸前那颗纽扣,最上面那颗还没扣上,领口敞着一个三角。
“有事?”元梨问,声音有点紧。
元满张了张嘴。她本来没想好说什么,只是敲了门。现在她妈这么一问,她随口说了句:“我橡皮找不着了。”
“在书包里,自己找。”元梨说完就把门关上了。门板在元满面前合拢,咔嗒一声,插销从里面插上了。
元满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心里堵得慌。她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她在公园里见过那个男人整理裤腰带的手,她妈在门后面系纽扣的手指,这两样东西连在一起,中间那段空白她大致能拼出来一个模糊的形状。
元梨跟她讲,这种事千万不能告诉张建,否则她爸会跟她离婚,会带另一个女人进家门,那时候她就没有妈了。元满觉得这事是不对的,但是她也不想他们离婚,她想爸妈都在身边。
有一次,她爸妈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吵架,然后动手,两个人都恨不得对方去死的程度,她听见元梨大叫:“离婚,明天就去离,谁不离谁是孙子,谁是畜生。要不是因为元满,你以为我能跟你过这么多年嗷,你就不是个人!”
张建脸上全是指甲抓的血痕,他也不甘落后,指着元梨的鼻子,哼一声,“离就离!哪个不离哪是狗!你讲对了,要不是小孩,我也早跟你过不下去了,就你这脾气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你!”
元满听着只觉得触目惊心,她很害怕,她不想他们离婚。元梨说了,离婚后就会有后妈,后妈会打小孩,会不给她饭吃的。她不要!
她想电视剧里结婚都需要户口簿,那离婚应该也需要吧。她爸妈吵完架下地干活去了,她跑到衣柜那打开衣柜,翻出户口簿,将她藏在凉席下面。
后来元满总在想那天如果她没有把户口簿藏起来,他们会不会真的能离婚?
当天晚上回来,吃完饭,元梨掀开裤腿,给元满看,“看到淤青了吗?”
元满点点头。
“都是你爸打的,他心最毒的,就是个畜生他。最有心机了,打人都朝身上打,有衣服遮着,我说他打我也没有人信,我不能给衣服掀起来给旁人看。他能到处跟旁人讲我打他了,我没他精,我打人都是朝脸上打的一看就知道了。
后来元梨要用到户口簿,怎么找也没找到,问张建,张建也说没看见。元梨就问元满,也是实在找不到了,元满问他们要户口干嘛要去离婚她就不告诉他们。两人保证不是离婚,是有别的用处。元满这才把户口簿从凉席底下掏出来。
元梨问她怎么想起来藏户口,元满说是因为怕他们离婚。元梨和张建听了对视一眼,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我们家元满就是聪明,还知道给户口藏起来。”张建抱起元满,用满是胡茬的脸去蹭元满的脸,元满被蹭的脸疼,她歪着头躲开。元梨摸着元满的头咧开嘴笑:“我们家元满这点跟我一样,脑子好聪明,幸好没学你爸。这么聪明的小孩,哪舍得不要你,跟你爸就是闹着玩的,不离婚。你不要怕,就算离了,哪个当妈的能舍得离开自己家小孩的。”
元满听见他们保证不离婚,终于放下心来。
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那个男人没有再来过了。元满不知道是元梨不让他来了,还是别的原因。
年底,张建回来了。他从车站坐三轮车到村口,拎着两个蛇皮袋走回来,袋子里装着给元满买的新衣服和几盒糕点。他黑了,也瘦了一些,颧骨上的皮晒得发红。元满迎出去,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跟走的时候一样的动作。
晚上吃饭,张建扒了两碗饭,元梨给他盛第三碗。说了一句:“二胎准生证办下来了,不会被罚款了。”
那时候农村严格执行计划生育,有些地方头胎是女孩,间隔满年限才允许二胎;头胎男孩一般不能再生二胎。
总之一旦有超生的,就要被征收社会抚养费,也就是村里人常说的“交罚款”,或者家里出一个人做公益劳动。有的人第一胎是个女儿觉得家里断后了,为了生个男孩,他们宁愿“交罚款”,不愿意交的,他们也有办法,怀孕之后夫妻外出打工,去外地亲戚家、外省城乡,他们不在本村生活,避开本村计生随访;生完孩子先留在外地,等孩子出生后或者几岁再回来。还有的直接把孩子户口登记到亲戚名下的,对外宣称是亲戚家的孩子。
元满坐在桌子那头,低头吃着碗里的米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听着她爸和她妈说话,二胎?准生证,她爸妈打算要二胎?那她去医院装作不认识电脑里的图片,嘴里含手指流口水是为了什么她现在大概也有了答案。
元梨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说:“给你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好不好?”
元满抬起头,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好,我想要弟弟妹妹。”
等元勋再大一点后元梨常说:“你就谢谢你姐吧,要不是她点头、配合就没有你了。”事后,元勋趴在元满的床上一边玩游戏一边说:“要我说他们干脆不要生我了,把我生出来干什么的,你看看我成绩又不好还老是气他们。”元满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呢,要没有你老元老张他们的钱和爱都是我的,我不敢想我会有多潇洒。”
“就讲的呢,他们脑子有坑。”
元满听元小燕说她爸妈也准备要二胎了。前两天,元满在校车上见到元小燕,她一头长发已经没了,变成了村头,元满差点没认出来。转头看了一圈,人太多元满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问。到了学校后,课间元满拉着元小燕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问她头发怎么了?
元小燕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揉揉眼睛,撇着嘴:“还不是我奶,看见有收辫子的,就让我去卖头发。我不愿意她就硬拽着我,说什么家里日子难,她怎么不肯剪她自己的头发去卖呢。”元满想她奶也是短发,想卖也卖不了。
“没事儿嗷,头发还能长出来的。”她不擅长安慰人,此刻多少也不能感同身受,那天她和她妈元梨也看到收辫子的,她妈没有让她卖头发的想法,却没想到好友竟然会被强制卖头发。
长大后的元满有了共情能力,再刷到女孩子身不由己的视频后她想农村的女孩子有几个是能够决定自己的人生呢?除非靠着读书走出去,除非觉醒后硬着心肠和他们断掉联系。
还没到上课时间,元小燕看看四周没有人的时候说她妈去找她爸去了,他们准备要二胎了,等她弟弟妹妹出生以后才会回来。她说话的声音特别小,元满想大概她也被家里人叮嘱过不要说什么二胎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