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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闲言 闺女没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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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闹哄哄的,村西头的大娘最先看见的。她直起腰朝院门口喊了一声:“这是谁家的车子!”
元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辆白色比亚迪停在院门口,车身蒙了一层灰,后窗上贴着褪色的年检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后车门拉开,先下来的是元满的二姑元英,一头卷发染了棕色,穿一件暗红色短袖衬衫。她先站在原地揉了揉后腰,腰僵了。她们一家应该是从邻省过来的,那个地方到家里需要七八个小时。
二姑父刘国平从驾驶座那边下来的。比元满二姑高半个头,瘦长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下车之后先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头拎出两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真切里面装了什么,大概是从她们工作的地方带回来的特产,或者路上买的吃食。
副驾同时打开了。元英的儿子刘天跳下来,一米七几的个子,精瘦,穿黑色短袖,头发拿发胶抓过。他比元满小两岁。
元英的婆家离元满家不远,每年年前年后都要两边跑,元英来元满家就是元满一家去她家,去了就坐下嗑瓜子聊天,她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元梨那种声音尖锐一激动就拔高嗓门的习惯完全相反。
元满每年过年去她二姑家,她都会往元满和元勋手里各塞两百块钱,说“拿着买糖吃”。元梨在旁边说“不用不用”,二姑说“给孩子的又不多”。
这种场景几乎每年都要上演一回,元满对此感到十分厌烦。她觉得十分虚伪,去元英家元梨要买两箱奶或者水果去,元梨对元满说过这都是人情世故,要她学着点。元满和元勋拿到钱的时候,回去的路上元梨会让元勋把那两百块钱给她,她替元勋收着,元勋心不甘情不愿地递过去,这时候元勋会说为什么元满的钱可以自己收着。元勋从小到大,也就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交过姐,后面都是连名带姓地喊。
元满这个时候庆幸自己带了耳机,她装听不到的,元梨见元满不接茬,只能说你姐大了,成年了,等你成年我也不找你要。
那两百块钱元满是留不住的,让她留住钱的唯一方法就是她不知道钱的存在。
元英走进院子,步子迈得快。进了院门她没先看堂屋方向,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嘴上招呼着“哎呀来了这么多人了”,跟几个面熟的婶子打了招呼,然后才往堂屋走。走到门口,看见了屋里高脚桌上的那只红色骨灰盒,步子慢下来了。
元英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会儿。堂屋里光线比院子里暗,那只红盒子摆在方桌正中央,旁边一只碗,碗里装着油,碗边点着一簇火,青烟细细的往上飘,在昏暗里格外显眼。元英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约莫半分钟。然后她偏过头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元梨从屋里站起来,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对上了视线。元梨先哭出来的,元英也跟着哭了,两个人抱在堂屋门口,一个趴在一个肩头上,抽抽搭搭的。旁边的婶子递了纸巾过来,元英接过来按了按眼睛,松开她姐,拉着她的手进了屋。
刘国平跟在后面进来。他把两只塑料袋放在墙角条凳上。张建从旁边走过来递了支烟,刘国平接过去,张建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两个人对站着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昏暗里散开。刘天也进来了在那只盒子前面站了一下,只是低头站了两秒,退到墙根去了。
路边又是一阵动静。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比亚迪后面,车门推开,元满小叔元树先下来的。他绕过车头拉开后车门,李娴从里面出来,穿一件米色碎花连衣裙,头发在脑后盘了髻。后门另一侧也开了,元瑶背着双肩包跳下车来,今年大概初一初二了,个子长高了不少,瘦瘦的。
元树穿一件条纹polo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亮。下车之后先整了整衣领,又低头看了一眼裤缝有没有褶皱,然后拎着后座一个纸袋往院子里走。进了院门先跟迎上来的人握手,一圈握过去。
说着“多少年没见过了,在外面工作也不回来。”“叔,身体还好吧。”诸如此类的虚假客套的话。
元满真的想翻白眼,真虚伪啊!一个两个的。
他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跨进去。他在红盒子前面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
李娴跟在后面进来,她没有像元英那样抹眼泪,嘴唇抿得紧,腮帮子微微鼓着。她在盒子前面站了一下,低头合了合眼,然后退到元树旁边,一只手攥住了他胳膊。元瑶也进来了,小姑娘看了一圈桌上的盒子,又看了看她爸妈的脸色,站直了退到她妈身后。
堂屋里人多了起来。元梨和元英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元树站她们旁边,刘国平靠墙站着,几个孩子挤在墙角。大娘在屋里来回走动,嘴里念叨着“坐坐坐,别站着”。“墙根那儿有矿泉水,想喝自己拿。”窄窄一间堂屋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熏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每个人的脸元满都认得,又都不太认得——隔了些年头没见,谁老了谁胖了谁瘦了,照片上的样子跟眼前的人对不上。
元树站了一会儿,偏头问张建:“元霞那边打电话来没有?”
张建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打了。他们一家下午到。”
“那行。”
说话间,又来了几家亲戚,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包黄色的纸——冥币,瓜子花生重新添了一轮,热茶续了水。刘天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坐了一桌,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没一直盯着,看两下放下。
元树在树底下找了个位置坐着,跟几个中年男人说话。元满隔得远,但他嗓门本来就不小,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赔了多少”“还没定下来”“钱的事要盯紧,不能让人拖了”。他说话时眉头微微皱着,语气认真,像在谈一笔要紧的生意。
“没结婚的闺女,按老规矩是不兴办丧事的。你说她家非要办,这不是破了规矩吗?”
“规矩不规矩人家愿意办,你也不能拦着。”
“闺女没出门,没给婆家留后,按说就是家里自己烧烧埋了,哪有大张旗鼓摆席收礼的?我听说还要弄什么电子花圈。”
“人家心疼闺女呗。”
那人撇撇嘴:“是心疼闺女还是想收钱的,谁知道呢?”
“人家闺女都没了,你少说两句吧。”
元满也想知道他们办丧事到底是因为心疼,还是想收份子钱?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她现在是一缕魂,她不能和人交流。
院子里忽然又热闹起来。大娘小跑着到院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眼回头喊:“小霞来了!”
元满她小姑到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空地上,一车四口人,小姑父开车,小姑坐副驾,后座是两个孩子。车子停稳,小姑先下来的,穿一身黑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扎。她站在车旁边远远看了一眼院门口的白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就开始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边走边拿手背擦脸,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已经收不住了。
元霞比元梨小好几岁,嫁得远。元满小时候她回来,每次都会带很多东西,糖果、零食、新衣服,往堂屋桌上一倒,一屁股坐下来跟元梨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更多时候是教元霞怎么跟人相处以及村里各家有的没的,算计各种支出。生怕自己亏了似的。
后来她嫁人、生孩子,回来的次数就少了。元满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元满才初二。
她进了堂屋就扑到红盒子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弯着腰,脸冲着那只盒子,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下不去。周志刚跟在后面进来,弯腰扶她肩膀,她甩了一下没让他扶,自己撑着桌子哭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直起身的时候脸通红,鼻头肿了一圈,眼泪挂在脸上没擦。
周志刚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然后对着红盒子鞠了一躬,直起身来,又去扶小姑的胳膊:“好了好了,别哭了,孩子看着呢。”
“她看着个屁。”小姑带着哭腔回了一句,嗓门是哑的,但语气里的那股利落劲儿还在,“她要是能看着,她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周志刚被她噎得没接上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去跟元树聊天。周莉和周睿跟在后面进了堂屋。周莉十四了,和元勋差不多大。个子快赶上了她妈,穿一件白色短袖配黑色阔腿裤,安安静静的。周睿矮她一头,十二岁,剃了个短寸头,进了堂屋之后大大方方走到红盒子前面,认认真真鞠了个躬,直起腰来声音脆亮地喊了一句:“姐姐走好。”周莉在他后面鞠了躬,没说话,弯腰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堂屋里彻底满了。元霞进来之后跟元梨和元英挤在一处,三个人头挨着头说话,说到激动处又哭起来,哭声此起彼伏的。元霞的嗓门最亮,元英的闷一些,我妈的夹在中间,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三股哭声缠在一起倒分不清谁在哭谁了。
大娘在院子里的方桌之间来回穿梭,拎着暖瓶续茶,嘴里不停念叨着“都坐都坐”“这边有矿泉水,想喝自己拿”。她在人群里走得利落,像一条在礁石缝里穿行的鱼。
元满飘在树顶上看着底下的热闹。元英、元树、元霞——三家亲戚从不同的地方赶回来,坐了几个小时的车,颠了一路,只为送她一程,吃一顿席,然后各回各家。他们在元满活着的时候跟她见的面屈指可数,死了之后倒都回来了。倒不是因为他们对元满有多深的感情,也许多少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规矩。村里就这样。谁家有了红白喜事,远近亲戚都要回来,不管多远,不管多忙,这是规矩。人活着可以不常见面,人死了就不能不回来送。
刘天在墙角坐着刷手机,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说两句。元瑶跟周莉凑在一处,小声说着什么,说到一半两个人都捂住了嘴。周睿绕着院子跑了半圈,被元霞喊了一声,又老老实实回到屋里坐下了。
树顶上有一阵风过来,底下的人来来往往、说话吃喝、哭哭笑笑。元满看得见每一个人,但是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一滴雨落在院子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一滴,又一滴。
雨越来越大,就像二十四年前当年元满出生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