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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祸 离地两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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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得太狠了。”
“好好站着等红绿灯,怎么就出事了。”
“车速太快了,这个路口晚上人多车多。”
“不动了,人应该没了。”
六月十五,晚上十点三十二分。
白天的暑气还没散透,柏油路面摸着烫手,沿街商铺外墙积了一整日的热,入夜后慢腾腾往外吐,空气发黏,裹得人喘气不顺。街边夜市摊的油烟、路口排队等灯的汽车尾气、墙根空调外机嗡嗡吹出的热风,全搅在一块,沉甸甸压在街面上。
主干道灯火通明,车流没断过,远光灯一束接一束,扫过路面和人行道,路边站着的、低头看手机的三三两两的等红灯的人。
然后一声闷响砸了下来。
整条街的杂音齐刷刷断了一拍。
紧随其后的是轮胎擦地声,高亢,刺耳,尖锐到让人牙酸。一辆跑车,高速急刹,抱死路面,惯性拖着车身往前搓,声音撕开夜色,像拿铁皮蹭砂轮。
原本流畅的车流头尾相接堆在路口,路边行人纷纷停步,齐刷刷扭过头,望向马路中央。
人很快聚了上来,隔着车道白线伸脖子往里探。有人踮脚,有人举手机,镜头对准事发现场,胳膊举得笔直。有人三五成群凑一处,低声交换信息,语速飞快,像在抢着说话。
几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最先回神,掏手机打急救,挂断电话又扭身朝人群喊,嗓子粗粝地劈开议论声:“散开点!给救护车让路!都往后站!别堵着车道——”
人群迟迟疑疑朝后退。圈子的直径大了些,散出一个空当。
马路正中,倒着一具尸体。
路灯照着,白晃晃的光打下来,照见一件短袖。
胸口绣着一家连锁餐饮店的logo,面料洗了太多次,发白起球,袖口脱线,下摆翻出细碎毛边。后腰那块汗渍还没干透,深深浅浅洇了一圈深色。宽大的工作服穿在她身上,感觉有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荒诞感。
此时此刻,那件工服上沾满了灰土和暗褐色的血。
四肢弯折的角度不对,有几处关节明显反了方向。后脑贴地,柏油路面的粗粝纹理和血水混在一起,暗红色慢慢洇开,扩张,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元满看着自己的尸体,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悲悯吗?好像有的,但是没有恐惧和不甘心,更多的是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旁边几米外散落着一个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包带松脱。里面的东西甩了一地:手机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铺满整张屏。眼镜飞出老远,一只镜片裂了,耳机也找不着了。
元满飘在半空。
离地大概两米,不高不低,正好能俯瞰整个路口。风穿透她的身体,没有感觉。不冷,不热,不痒,不疼。元满低头看着自己,手指薄得像雾气,半透明,透过指缝能清楚看见底下的车灯和路灯和攒动的人头。
元满试着伸出手,往地面探。手掌穿过肩膀,穿过那件沾血的工服,穿过皮肉和骨骼,空落落地穿透,什么也没碰到。
元满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死了。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过,横死的人,魂魄走不掉,留原地,怨气重,不能凑近。她小时候听这些话当故事听,从来没当真过。此刻自己横死了,飘在自己尸体上空,四下找了一圈,没找着黑白无常。
古装剧里不是这么演的嘛,人死了,要么黑白无常拿铁链来锁,要么牛头马面带路去阴曹地府,坏事做多的还要下十八层地狱。一层层过审,审完了是惩罚还是投胎,自有阎王判断。
这片十字路口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车来车往。警笛在远处响,救护车在靠近,人间热闹得要命。地府的东西,一样也没来。
只有一个死人,和她的魂。
今天晚上十点的时候,她准时打卡下班。
今天和过去三年里大多数工作日一样——下午两点接班,晚上十点收工。八个小时,没坐过,腿从发酸站到发麻再到失去知觉,腰像被人拿擀面杖来回碾似的。六月底到九月份一直是餐饮高峰期,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后厨油烟翻涌,前厅空调风力不足,一整晚泡在闷热里,工服背后湿了干、干了又湿,最后结一层薄盐霜。
元满二十一岁的时候,揣着一张毕业证和简历到处找工作。招聘软件划拉了上百页,学历要求那一栏大部分写着“本科及以上”。剩下那些不限学历的,除了销售就是客服,再就是服务员。
那就服务员。没什么可挑的。
三年前,刚毕业的时候她去了本省的省会城市,在老城区,靠近写字楼群。中午白领多,午休时间短,懒得做饭就下来打包,店里排长队,活多,钱也算多。进去第一周老板说先收收盘子,适应适应,第二周学收银和打包外卖,一个月后开始排晚班——下午两点到十点,晚上不像中午那么忙,打烊前拖个地、洗抹布、收拾厕所,活儿不重,但琐碎。
去年调到一个直辖市,这就离家有点远了大巴车得七个小时才能到县城车站。还是同一家连锁,基础工资和加班费高了一截,还多了五百块的租房补贴,但是房租也贵了一截,算下来跟没有涨工资没有补贴一样。
今天中午交接班例会,店长当众通知:储备经理考核通过。从今天起,她正式升任当班经理。
没什么仪式感。就几句话的事,同事稀稀拉拉鼓了个掌,像走个过场。
底薪涨了,岗位补贴加了,节假日工资翻倍。每个月稳稳能多出一笔钱。
下班打卡那一声响,元满心里舒了一口气。
背上帆布包,推开店门,热浪扑上来。
门店在商圈核心,四面高楼,霓虹招牌密得像满墙藤蔓,十二点以前不熄灯。这里的房租寸土寸金,一间十几平的单间月租够她在老家付半年的。
元满住在郊区。一间老破小,隔音差,水管常堵,胜在便宜。每天通勤换两趟地铁,全程五十分钟左右。两边都不是终点站,上车有没有座位,就全靠运气了。
今晚下班的路和往常一样。走出店门过一条街,到十字路口,右转下地铁站。全程两百米。只要走过那个路口,进了地铁站很快就能到家。
可惜不巧,元满刚到路口,黄灯亮了,她想着算了吧,也不着急这几分钟。路口其实没几辆车,真要穿过去也没什么危险,旁边几个行人已经迈步走上了斑马线,步子散漫,像在自己小区遛弯。
元满没动,在那儿站着。
路灯白花花照着,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嗯,回去得把这鞋刷了。带着耳机,里面是她喜欢的摇滚乐,脑子里零零碎碎想些事,涨了工资之后,可以多攒点钱,去新疆,或者去西北,走远一点,也不用再算着去一次还能不能够下个月的房租水电。
她想着这些,也没敢太兴奋激动,她怕太开心了,老天看不惯,只是确认升职后她感觉踏实了一点。
然后引擎声响起来了。
那声音太突兀了,离得不远不近,听着像从左侧斜插过来的。元满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余光里一团黑色的东西已经填满了视野。
然后“砰”一声——她飞起来了。
撞在了她大腿外侧偏上一点,胯骨的位置。那一下重得像被整面墙推过来,骨头大概在那一瞬间就碎了,但她感觉不到疼。
视野翻了个个。路灯本来在头顶,现在元满比它略微矮一点,这就是高个子的视角吗?元满想。
天空黑乎乎一块在左上方,地面带着斑马线的白条纹在右下方。元满在中间横着,像一片被风吹起来挂在半空的叶子。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一圈或者两圈,元满数不清了,视野里路灯和广告牌和红绿灯来回交替,一圈一圈,快得让她恶心,但她现在没有胃,所以也吐不出来。
失重感灌满全身。手掌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抓到了满把空气。
元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没有别的。没有“我还有没做的事”、“我攒的钱怎么办”、“家里人知不知道”。像脑子里有个开关被人一把按下去。
元满听到了自己的尸体落地的声音。后背砸在地面上的那一声闷响。然后又是“砰”一声,跟刚才被撞的那声不一样,这次是从自己身体内部传出来的,闷在胸腔里回荡了一下,像有人往一口空缸里丢了块石头。
紧接着是骨头碎掉的脆响。元满不知道是哪里在碎,也许是肋骨,也许是手臂,也许哪里都在碎。听着像一根干树枝被一寸一寸踩断,连续好几下,细碎、明确、利落,跟踩塑料袋的声音差不多。
然后视线开始变暗。从边缘往中间收拢,一圈一圈往中间收。路灯的光在视野中心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亮点,周围全是灰的、糊的、不断旋转的色块。她的后脑贴着柏油路面,那路面白天晒了一整日,到了夜里还留着余温,隔着头皮传上来一点点温热,不烫人,反倒有点舒服。
那个亮斑缩到针尖大小,终于灭了。
什么感觉都没了。
再睁眼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底下是那个十字路口,灯火通明,车流重新动了,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圈子比刚才大了一圈。元满在半空,离地面大概一二层楼那么高。风从这个位置穿过去。
元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准确来说是自己的魂魄,应该是这个叫法。
手臂是透明的,微微发白,就是那种在水里泡久了的那种颜色。透过手臂能看见底下的人头,一个个黑黝黝的,在灯光底下微微反光。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但没有肌肉拉扯的感觉,没有筋被绷紧的感觉,指尖也没碰到任何东西。
元满控制着自己的魂魄又往下落了一点。底下一个穿白大褂的急救医生蹲在她的身体旁边,正在摸颈动脉。她的手指按在脖子的侧面,按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松开,接上仪器,元满看到那上面直线,一点起伏都没有。冲旁边记录的同事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了。当场死亡。”
记录的那个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没多说话。两人起身,收起器械,从她的身体旁边走开,去查看另一名伤者。那个被撞倒的路人还有意识,躺在地上低声叫疼,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几个人围上去给他固定夹板、绑止血带。
他们忙他们的。元满身体躺在地面上,白布还没盖上来,就这么敞着。路灯光照着,身上那件工服沾着灰、沾着血,保持着我被撞飞落地后的姿势。一条胳膊往外拧着,肘关节弯到了不该弯的方向。
法医也来了,她初步检查元满的尸体,全程不过五分钟,然后跟现场的民警交接,我看见她拿起电话,听着是在联系殡仪馆的人。
警察拉起警戒线,疏散围观的人,勘察地面痕迹,拍照,做笔录。有条不紊,一套流程走得很顺。那个开跑车的年轻人被按在警车后座,元满从高处往下看,他侧脸线条清晰,下巴微扬,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她又慢慢往下沉了一点,落在他后车窗旁边。隔着一层玻璃,似乎在打电话,他那句轻飘飘的话漏了出来。
“赔钱呗。又不是赔不起。”
元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头发很整齐,衣服没乱,鞋面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沾上。
村口老人说过横死的人怨气重,魂魄留原地,不能靠近。
那她现在是鬼了,鬼总该有点本事吧。元满试着朝他比了个中指。
手指穿过车窗玻璃,软绵绵的,像捅进一团凉水。
什么也够不着。
他连喷嚏都没打一个。
元满想自己怎么不是传说中的厉鬼,那样就可以吓死他丫的,狗东西,开那么快,怎么死的不是你这个人渣呢?
呸!
又过了十几分钟,另一辆闪着黄灯的殡仪馆车到了。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下来,推着折叠担架走过来,在警戒线边跟警察对了一下信息,签了个字,然后弯腰进了封锁区。
他们动作很利索。一个人展开尸袋,拉链拉开,黑灰色尼龙面料平平整整铺在担架上。另一个人把她的身体从地面上抬起来。
抬的时候,元满看见自己身体软得像件旧衣服。胳膊垂着,脑袋往后仰,头发扫过柏油路面。他们一个人托肩一个人托腿,往担架上放的时候,手臂滑了一下,磕到了担架边沿,“咚”一声闷响。两个人也没交流,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放好,然后拉尸袋拉链,从脚底一路拉到下巴。
拉链头经过的时候,元满看到那具身体的脸朝着上方,嘴唇半张着,嘴角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条线。眼睛没闭全,留了一条窄缝,露出一点眼白。
以前村里有人去世了,元满是不敢靠得太近,倒不是怕鬼魂,是怕尸体,莫名的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现在她看着自己那张脸,只觉得死的人只是跟自己长得有点像的陌生人。
黄灯车开走了,尾灯的红光慢慢变小,汇进车流里,没了。救护车也走了,拉着那几个还有气的伤者往医院赶,鸣笛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城市的底噪吃掉。路口剩下警察还在拉尺子拍照,拿粉笔画刹车痕的位置,拿扫帚把撞碎的车灯碎片扫进密封袋。
元满在路灯顶上蹲着看他们做完这些。
以前村里老人说过,横死的人怨气重,魂留在原地,来回游荡,哪个活人不小心撞上了要倒霉的。她现在就蹲在活人头顶上,来来回回过路的人少说几百个了,也没见谁倒霉。
倒是警察里有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她身体倒地的位置,对着路面拍完照,忽然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随意一扫,跟看路灯、看广告牌似的,没停留。
警察收工了,拖车把跑车拖走了,路面血迹用沙土盖了一层,散落的东西捡干净了。几个清洁工推着洒水车过来冲了一遍地面,水哗哗流过,把最后那点深色冲进下水道。
她蹲在路灯罩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膝盖。膝盖弯折的弧度正常,一点也不疼。伸了个懒腰。没有身体,伸懒腰没有拉扯感,腰背不酸,腿不麻,颈椎也不响了,挺好。
今晚上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她决定先在这路口逛一逛。
以前路过得匆忙,从没仔细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