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日记》封30

1、草稿 摆件虫

　　朋友送了我一个金镶玉的香炉摆件，很是富贵，我摆在床对面的柜子上。但摆上去后，一连三天晚上我都在做梦，梦到一串黑色的小虫子爬出摆件上的孔洞，一路爬过地板，爬上床，钻进我的耳洞。每天早上我都在钻心的疼痛里惊醒，捂住耳朵，大汗淋漓。我去医院看了耳鼻喉科，医生说我耳道干净得很，耳膜也没问题。
　　我病急乱投医，把这几天的经历全告诉了医生，医生看我的表情像在看傻子。

　　“做梦？”医生：“你，做梦被虫子咬了，来医院挂号，挂耳鼻喉？”

　　我哼哧两声问不然呢，医生说你应该挂精神科，睡眠科，心理科。我问这三个科有什么区别，医生看起来很想翻白眼，让我自己回去查。看来我终于赶上了一回时代潮流——得精神病了。但我还是不放心。

　　“您就当我没说过那些梦，只看我的耳朵，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医生看了我一会，让我歪头，重新用灯照了照。

　　“没用棉签碰吗？”
　　“没有，”我说：“疼醒了就来了，想让您直接把虫子抓出来，我怕棉签一进去，它们在里面应激，把耳膜咬了。”
　　医生松开我：“有个不算问题的小问题。”
　　我问：“……什么问题？”
　　医生说：“你的耳道太干净了，连绒毛都没有。”

　　.

　　你的耳道太干净了，连绒毛都没有。

　　这是小问题吗？这是没问题啊！

　　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这是不是个问题，想得我头昏脑涨。实在想不明白，我翻出卫星电话，又给老堡打了过去。老堡就是送我香炉摆件的朋友，之前开了一家啃德堡，倒闭了，后来跟着认识的大哥做事，隔三差五进西北沙漠，也不知道在搞什么营生，三天两头找不到人，只能用他给的卫星电话联系，眼下已经近一周没动静了。
　　这回运气好，我一拨那边就接了，我连忙把最近的异常一股脑倒给他。
　　“这样啊，”老堡语气也有点意外，思索一会，“我给你介绍个人，你去找他帮忙。香炉没动吧？”
　　“没动。”但凡老堡送的东西，摆在哪儿都是他说了算，我从来不动。这房子名义上是我们两人合租，但房租是他付大头，他又总不回来，我相当于白捡了一个大平层住着。
　　“行，”老堡说：“人明天晚上才能过去，今天你再凑合一晚。”
　　我问：“大师来了不花钱吧？用不用送点东西？”
　　老堡乐了：“免费□□，你别乱送，送错了还得人怪罪。”
　　我说行。挂了电话，睡觉前，我对香炉摆件拜了拜。谁知那虫子可能知道明天要死，这次咬得最狠，梦里我疼得整个人弹起来，耳朵哗啦啦流血，流了一床。

　　第二天下午，我顶着一双黑眼圈打开门，看到门口的大师。
　　大师相当年轻，长头发，穿一身半绿半蓝的袍子，袍子上绣满了银边的龙纹。我第一反应是大师也玩cosplay啊，但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不像。
　　我把大师迎进屋，大师让我讲讲这几天的经历。我很意外，我还以为大师这种职业都是一打眼就知道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用人讲呢。

　　听完我被虫子咬的来龙去脉，大师问：“你能看到虫子爬出香炉，爬下桌子，最后爬上床的路线？”
　　“对啊，”我说：“人做梦不都是这样吗？”
　　很多人做梦都是第三视角。梦里“我”就能看到虫子一路爬行，最后爬上床，钻进另一个我的耳朵里。
　　大师说：“你站过来，梦里看到香炉的位置是这里吗？”
　　大师引着我站到桌子边。我说是，他又带着我站到墙边，最后是床边。
　　梳理完虫子爬行的路线，大师说：“我走一遍，你看着。”
　　大师沿着虫子的路线走了一遍。
　　我一头雾水。

　　大师或许看出我孺子不可教也，直白道：“不要想虫子。虫子是梦带来的，是障眼法，它不存在。”
　　我心想都不存在了咬人还这么疼，要真存在，不得把我咬死……等等，不存在？

　　大师又从桌边到墙边到床头走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冷汗顺着衣领冒出来。

　　如果看不见虫子，单纯看着“我”在梦里移动的路线，“我”始终目视前方……在平移着走路。

　　说得更贴切一点，“我”是在背对着什么东西，平移走路。

　　大师后退，让我顶上，沿梦里的路线走了几遍。走到最后我腿都软了，不是累，是怕的，越走越慌。

　　大师一边看我，一边看房内布局。
　　最后，他停在最北边，也就是我的床头边，越过客厅，看向最南边的一面白墙。

　　“我”在梦里的平移路线，背对的就是那面墙。

　　“我叫人来拆点东西，你不介意吧。”大师问。
　　我坐在地上点头如捣蒜心想你把我拆了我也认，只要这事能解决。
　　于是大师从门口招来两个穿短褂的人，似乎是他的徒弟，手里拿着铁锤。

　　等会，铁锤？
　　我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脚不着地跑过客厅，发现那两个徒弟已经动工了，大铁锤哐哐几下过去，白墙瞬间垮了一半，水泥石块掉落，大师掀起袍子迈过石块，走到墙边，扒开水泥的裂缝。

　　裂缝里有一颗半掌大的头骨，白色的。

　　我脚下不稳，一个滑铲跪坐在地。大师沿墙缝摸了摸，手下用力，撕掉一块墙皮，又漏出一块头骨。
　　又撕，又一块。
　　砸掉一片墙，又一块。
　　……
　　拢共七七四十九颗，白森森的，镶在这张墙后。

　　.

　　“这些不是人骨，是黄鼠狼的骨头，”大师抽出手帕擦手，“外面是头，里面有身子，挖出来要费一番工夫。你有什么打算，今天就挖干净吗？还是分两天处理。”

　　我嗓子干涩：“今……今天都挖了吧……”

　　大师示意两个徒弟继续：“明早叫人重新砌一遍墙，以后就不会梦到虫子了。”

　　“好，好，大师，”我从地上爬起来，“晚上我不能再睡这儿了，我能跟您……”
　　大师：“你可以出去住酒店。”
　　我：“……”
　　我泫然欲泣，大师像没看见，抬脚回了我的卧室，拎起柜子上的金镶玉香炉。

　　他打开盖子，手指插入烟灰搅了搅，拎出一条半尺见方的黑色长虫。

　　我爆出一声粗口转头就跑，大师在后面问：“这炉子你还留着吗？”
　　我惨叫：“您带走吧！带走吧！”

　　狗老堡！居然害我！

　　我喊：“这虫子是不是就是进我耳朵……”
　　“不是，”大师说：“它替你找到了墙里的东西，是来救你的。”
　　我一愣，又听大师说：“但时间久了，它自然会爬出来，钻到你体内。”
　　“……”我摆摆手，“您带走吧，您全带走吧。”

　　大师语气忽然轻巧起来：“体内留一条无害，反而有益，你不想试试？”
　　我干笑：“等老堡回来可以给他试试。”
　　试试？
　　这是什么鬼话？您敢问我敢答应吗？

　　大师甩袖拢起香炉，转身走了。

　　我亲自送大师到楼下，目送大师上车。车是我没见过的加长款，一看就豪横得不行。怪不得不收钱，原来这是巨产阶级照拂普通群众，行好事积福消灾来了。有一瞬间我后悔没答应在体内养一只虫，出了事还能找大师照拂不是？

　　大师走后，我不敢一个人做两个拆家徒弟的监工，找了另一个朋友来陪我。
　　葛子来得很快，进门看到满墙的黄鼠狼脑袋，一个趔趄，手里那袋烧烤差点没甩我脑袋上。
　　他指着墙，又抖着手，指那两个抡大锤的短褂徒弟，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故作深沉拍拍他：“说来话长。”

　　吃着烧烤，我把我的事复盘给葛子听，尤其讲了那大师多么多么厉害，从排清虫子的路线、锁定白墙，到叫人来砸，最后拎出香炉里的长虫，全程不过二十多分钟。听完，葛子嘟囔了什么，我刚巧开了罐啤酒，咔嚓一声。
　　“什么？”我没听清。
　　葛子摇摇头，没再重复。

　　我隐约听他说了句“楚家人”。是出家人还是楚家人？出家人吧？大师穿的仙风道骨，的确很像带发修行的俊和尚。

　　晚上葛子陪我在酒店睡了一夜，隔天我接到老堡的电话，听到香炉摆件被大师带走了，老堡“咦”了一声，问他用那玩意干什么，我说我懂个屁，老堡没接话，哧哧地笑。

　　后来葛子到阳台继续跟老堡聊，聊的好像是金石生意。葛子家里三代做这一行，老堡偶尔能帮忙牵线。
　　我躺在房间里看电视，余光里，葛子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再抬头，又发现他没动，还是捧着手机挡着嘴，压低声音说话。

　　我对他们那些铜臭生意没兴趣，很快就睡着了。这次梦里没有虫子，感谢大师，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