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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舍不得你一个人 哪怕你陷入 ...

  •   四月的方案让领航在五月的狂风里找到了一片暂时的栖身之处。

      压舱式合作的框架被Aaron推演了整整一周,财务模型跑了四轮,最终得出结论:如果公司能在六月底之前完成与至少五家核心客户的锁定续约,现金流至少能撑到九月。江芏的方案从PPT变成了执行清单,她和高渝在五月的第一周跑遍了所有在线会议,一张一张地给合作伙伴看数据、讲逻辑、画未来半年的风险曲线。有些人签了,有些人犹豫,还有些人直接说了"我们再观望一下"。

      任绡在五月下旬飞了一趟法兰克福。那时候国际航班已经大幅缩减,他去一趟要提前做核酸检测、穿全套防护服、在飞机上不吃不喝十个小时。落地之后隔离了十四天才真正见到客户。他在隔离酒店给江芏发了一条消息:

      "这里窗外的风景是另一个酒店。"配了一张对面楼的照片。

      江芏回"你辛苦了",他回了一个"嗯"。

      六月初的时候,法国的勒努瓦家族终于签了压舱式协议的最终版本,苏乂筱在群里发了一串烟花表情,林拓也回了一连串的叹号,冯蔚然发了一个"数据向好"的截图。

      江芏看着那个截图,终于在她的办公位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是她在疫情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情,一件能让整艘船在风浪里多漂一程的事情。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三,高渝在下午三点收到了一封从伦敦发来的邮件。对方是领航在欧洲区最大的合作商之一,一家在英国做了四十年大宗商品贸易的老牌公司——格林伍德集团。江芏见过这个名字,领航过去两年在欧洲的订单里,有将近百分之十八来自这家公司。

      邮件的主题栏写着:"紧急通知:关于格林伍德集团破产管理程序的说明。"

      高渝坐在办公室里读完了全文。

      读第一遍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平的,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放下了水杯,读第三遍的时候他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已经被夏天染成深绿色的银杏林,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格林伍德集团在六月十二日向英国高等法院提交了破产管理申请,理由是"因新冠疫情导致现金流断裂,公司无法继续履行其现有商业义务"。这意味着——所有与格林伍德相关的在途订单、已发货未回款的货柜、以及正在进行中的合约义务,全都进入了不确定状态。

      而领航手里有格林伍德三笔在途订单,其中两笔已经发货,正在海上漂着,总价值折合人民币超过四千三百万。另外还有一笔已经预付了百分之三十定金的采购订单,货物已经备好,正在港口等待装船——此刻也陷入了"要不要继续发"的两难。

      四千三百万,光是那个数字落在桌面上,就已经让整间办公室的温度降了几度。

      高渝当晚召集了紧急会议,邬济怀和苏乂筱同时出现在屏幕上,脸色都沉。邬济怀用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的扫描件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格林伍德的破产管理人会在一周之内公布债权申报流程。我们能拿回多少,取决于他们在清算之后还有多少剩余资产可以分配。"

      苏乂筱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声音平静但尾音微微下沉:"按照英国破产法的清偿顺序,无担保债权人排在很后面。我们跟格林伍德的订单都是常规贸易条款,没有信用证担保。这意味着——"

      "意味着那四千三百万大概率会变成坏账。"邬济怀替她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高渝靠进椅背里,伸手捏了捏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把涉及到的三笔订单全部调出来,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货运时间线和付款节点。另外,法务那边……陈律有没有处理跨境破产的经验?"

      苏乂筱低头翻了翻手机:"我联系过了,他说他在英国有合作律所,可以对接格林伍德的破产管理人。"

      "让他尽快动起来。"

      那天晚上高渝凌晨两点才回家。江芏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手机屏幕上是公司内部群里林拓也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听说了格林伍德的事。需要我做什么?"

      她回了句"暂时不需要,等通知",然后锁了屏,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高渝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一些。他看到沙发上的人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靠进沙发里,把整个人的重量交给坐垫,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是暗的,只有走廊的夜灯透过来一点暖黄色的微光,将两人的身影沉沉地罩住。

      江芏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手背。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因为此刻所有的"没关系"和"会好起来的"都显得太轻了,轻到落不到那一串串惊人的亏损数据上。

      过了很久高渝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签的。"

      江芏偏头看他。

      "格林伍德那两个订单的终审签字是我...去年十二月初签的。"他仍然看着天花板,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渐渐收紧了,"当时他们拿了三年期的框架协议来谈,我觉得风险可控,就批了。如果当时我谨慎一点,要求加信用证,或者把付款条件收紧——"

      "格林伍德破产是因为疫情。"江芏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去年签字的时候不知道会有这个病毒,没有人知道。"

      高渝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有一点发红,但表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让江芏觉得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疼——那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水面以下之后露出来的、虚假的、为了维持"我还能撑住"的假象。

      江芏看着眼前这个在一起相处已经快两年的男人,想到他曾经的意气风发,想到他对于任何事情都信手拈来的自信,想到两人在一起时,他时而成熟可靠,时而幼稚可笑的样子,此刻脆弱的他让她第一次产生了,无论未来要面对什么风雨,都要永远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念头。

      江芏觉得她在此刻又经历了一次精神上的升华,她有了一种责任感,有了一种让自己摆脱对他人的依赖,而让人去依赖她的强大意志。

      高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接下来的十几天,整个领航都像被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漩涡。高渝每天工作十七八个小时,跟欧洲那边的破产管理人团队沟通、整理债权申报材料、评估公司账面上的现金储备能不能在坏账确认之后撑过第三季度。邬济怀主抓银行端的紧急融资谈判,苏乂筱在核算所有在途订单的保险覆盖情况,林拓也主动请缨去梳理所有跟格林伍德相关的下游供应商关系,冯蔚然重新做了一版供应链风险地图——这次她用了深红色的色块标记那些直接受格林伍德破产影响的节点,几乎是半个欧洲版图都被涂红了。

      整个团队所有人都在为领航争取着一线生机,谁都没有放弃。

      而江芏在做一件事——她把所有还没有签署最终协议的压舱式合作客户重新跑了一遍,一个一个地去沟通,把格林伍德破产的情况如实告知。不是隐瞒,而是坦诚地告诉对方"我们正在经历一段困难时期,但我们仍然有能力履行已经承诺的所有义务"。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稳,语气平,没有急于解释也没有过于示弱,就像是在陈述一份最新的市场动态报告。

      有人听完之后犹豫了,说"我们再考虑考虑";有人直接回复了一句"我相信你们";还有一家荷兰的客户,在电话里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法语说:"Della小姐,你在这个时候选择坦诚而不是隐瞒,这让我觉得你们是一家值得长期合作的公司,我会在明天的内部会议上建议把协议提前签了。"

      江芏挂了电话之后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盯着窗外那棵已经被七月晒得发亮的银杏树,心里有一阵说不清是踏实还是酸涩的、复杂的东西在慢慢涌上来。

      但那些暖意都没能真正地抵达高渝。

      七月的第二周,银行方面的紧急融资谈判出现了变数。对方的风控部门在最后一轮评估中下调了领航的信用评级,理由是"欧洲市场核心合作方破产,未来半年营收预期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原本基本谈妥的三千万短期贷款被压缩到了八百万,只有原计划的不到三成。

      Aaron在视频会议里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Cya的笔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找一下别的渠道,有没有可能通过供应链金融公司的保理业务——"

      "需要时间。"Aaron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下个月有两笔供应商的货款要付,加起来两千多万,如果现金流接不上——"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那天晚上高渝没有回来。

      江芏等到凌晨一点给他发了条消息,没回。她又打了一次电话,关机了。她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想了好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换了鞋,穿上外套出了门。

      她知道他一定在公司,这几个月他们一起加班过无数次,她知道他在压力最大的时候会留在办公室过夜,就在那张长沙发上,连外套都懒得盖。

      凌晨一点半的领航大厦楼下空无一人,写字楼里还有几层亮着灯。电梯上行的时候江芏看着数字跳动,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刷卡进了公司门,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发出冷白色的微光。高渝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她推开门,看到高渝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财务报表,但他没有在看屏幕,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撑在额前,手指按着眼皮的位置,肩膀微微耸着。他没有开大灯,只有桌面上那盏台灯亮着,将他的轮廓拢在一个窄窄的光圈里,四周都是暗的。

      江芏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走进去,关上了门,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把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沙哑得不像他平时的声音。

      "你不回家,我就只能来找你啦。"江芏的声音轻轻地,像在哄一个伤心难过的孩子。

      她的手从他后背顺到他肩头,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脖颈侧面的肌肉,那里紧绷得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江芏一下一下地给他按摩,试图能让他稍微从沉重的压力下,找到一丝可以放松的契机。

      高渝把手从额前移开了,他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她。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和眼睑下方泛青的痕迹。他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明显的胡茬,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没合眼的样子。

      "银行那边的事,Aaron告诉你了?"他问。

      "知道了。"

      "我们可能撑不过这一关了。"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看着江芏,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光,剩下一种被掏空了大半之后露出来的、疲惫的底色,"格林伍德那笔坏账如果确认,加上银行砍掉的额度,九月份那笔供应商付款可能接不上。Aaron在找其他融资渠道,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概率不高。"

      江芏缓缓绕到高渝面前,然后慢慢蹲下来,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两根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

      "概率不高,但不是零。"她仰起头,用坚定又充满柔情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们每个人都会一起想办法,你不是单打独斗,也不是只有Aaron一个人在陪你战斗,还有我,还有Cya,有很多很多人。”

      她穿着出门前随手套上的那件棉质卫衣,头发松散地披着,没有任何打扮,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素净。她握着他的手,拇指画圈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像是完全不受周围一切正在崩塌的影响。

      高渝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射过去,将她半边脸照得明亮。这一瞬间,高渝觉得江芏美好的不似凡人,像是天使降临他的身边,为了陪着他跨过黑暗,可他又怎么忍心让他爱的人跟着他受苦,无论出于自尊心还是对江芏的爱,他都不愿意让江芏跟着他一起陷入这场风暴当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是在积攒说出某句话所需要的气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江芏..."

      "我在。"

      "我们分手吧。"他过了很久,才艰难地继续开口。

      高渝感受到了江芏握着他的那双手顿住了,好一会都没有动作。

      高渝看着她的眼睛,极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但喉结又动了一下,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接下来这段日子会很乱,公司的问题、债务的问题、可能还要处理供应商那边的违约风险,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重新站起来,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站起来。"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像冰面被踩下去之后那些向四周蔓延的细缝,"我不希望你被我连累。你还有很多选择,法国线的方案你做得很好,勒努瓦那边也信任你,你可以有更广阔的天空,你不需要跟我一起——"

      "高渝,"江芏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高,但那个"渝"字落得比往常要重一些,像一枚硬币被稳稳地按在桌面上,"你说的'不希望我被连累',是你替我做的决定。"

      他愣愣地看着她,带着一丝委屈。

      "替我做决定这件事,你凭什么?"江芏的坚定总是和她外表的柔弱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对抗,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中的关键部分。

      高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到他颧骨上方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是真的想要和我结束吗?"

      高渝看着江芏那双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里面满是坦荡。他张了张嘴,却再也无法将分手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漏出分毫。第一次说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冷静地、利落地把她推开,让她远离这场他可能无法全身而退的旋涡。但他此刻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姿态透着坚毅,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真的和她分开。

      他以为分开是对她好,可他此刻忽然意识到,如果分开了,他连"为她好"这件事都会失去资格。

      江芏看着他的眼睛,她看到他眼底那层"我已经决定了"的壳正在从边缘碎裂,而那些裂纹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她握着他手的力度又紧了一分。

      "高渝。"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每一个字都比刚才更清楚,"你现在面临的这个坎很大,大到可能会把很多人一起拖下去,这我知道,可我不怕。我唯一怕的是——"

      她把他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边,他的掌心包裹住了她半边脸,能感觉到她皮肤的体温和脸颊下方那一点柔软的弧度。

      "我怕你难过的时候我不能拥抱你,怕你需要人陪你说话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怕你晚上辗转难眠的时候我不能再拍着你的背,告诉你——我一直都在。”

      江芏真诚地让高渝热泪盈眶,他感觉到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在被融化。如果说过去的一年多时间是因为看到对方身上的优秀而喜欢,那么此刻,是真的被对方的真心烫开了一片新天地。高渝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他是很认真的被人深爱着,这种感觉幸福到冲淡了所有来自外界投射来的巨大压力。

      “当你冲进我家一脚踹倒储禾的时候,你抱起我含着泪去医院验伤的时候,你说'江芏,跟我在一起吧'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还有很多很多让我拥满满安全感的时刻,这些都不是可以在困难到来时,被'连累'两个字抵消掉的。"

      高渝的指尖在她脸颊上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拇指轻轻按了按她颧骨下方的位置,那片皮肤在他的触碰下变得更温热。他看着她,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从格林伍德那封邮件以来,就一直悬着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回落。

      "你不怕吗?"他问。声音终于从那种被压扁的平静里挣脱出来,露出一层极薄的、沙哑的脆弱,"如果公司真的没了,我可能会从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位置——"

      "怕啊。"江芏打断他,坦然地接过话头,"我怕得要死。几千万,甚至可能还会更多,天文数字啊,谁不怕?但我怕的不是要面对这些困难,我怕的是你把我推开然后自己去扛。高渝,我舍不得你一个人。"

      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当高渝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似是穿过一道天光,他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变得明亮且闪烁,他的快乐无以复加,这一刻的他甚至想要放声大哭。

      江芏跪坐在地板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另一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蜷缩在他面前,像一只把自己交出去的、很小但很坚定的小动物。

      "高渝,你听着。"她的声音从他膝盖处的布料里传上来,闷闷的,但尾音是稳的,"如果分手是你深思熟虑之后,认为是对两个人都好的决定,那我尊重你。但如果是因为,你觉得'怕连累我'——"她从膝盖上仰起脸来看他,眼睛在台灯光里亮得像两枚被洗过的石头,"那你就是太自私了,你在把你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我希望你能尊重我们之间的感情,它不能够被你的一言堂所击垮,这份感情,我付出的一点也不比你少。我们两个,不能分开。"

      高渝低头看着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没有意识到,眼泪已经从他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在面对那些困难时他没有流泪,而在江芏这一番话之后,毫无知觉地哭了。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段时间以来,脑子里那些堆叠如山的数字、风险、破产条款、违约概率,在她这些话面前都变成了一堆可以被慢慢拆解的、纸糊的城墙。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在相距不到两厘米的空间里交错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彼此唇上,分不清是谁的。

      "江芏。"他的声音从额头相抵的缝隙里漏出来,比刚才湿润了一些,"对不起。"

      当江芏看到高渝流泪的那一刻,她是震惊的。她从来没有见过流眼泪的高渝,在此之前她也无法想象出流泪的高渝会是什么模样的,此刻见识到了,她反倒安心了。能在她面前哭出来,至少证明,他已经真正在她面前彻底剥去了伪装的外衣,现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他,真正敞开心扉的他。

      "傻瓜,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永远不要说对不起。"

      "江芏,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我配不上你。"高渝哽咽着,却字字铿锵。

      江芏在他额前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好。"她看着高渝,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

      话毕,高渝嘴唇颤抖着,一把将江芏从地上拉起来,带进了自己怀里,似是要把江芏揉进自己的骨血般用力地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老天待他真的不薄。

      "你办公室的沙发能睡两个人吗?今晚我不走了,我陪你睡沙发,好不好?"

      “好。”

      窗外的夜色还很深,苏州七月的深夜带着一种夏季特有的闷热。办公室里那盏台灯在桌角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成一个完整的、分不清边界的轮廓。

      他在她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储存进肺里最深处的地方。然后他开口,声音从胸腔的震动里传过来,落在她的发丝之间:"明天我跟Aaron商量一下,把法务那边的催收节奏加快。然后——"

      "然后我们一起找办法。"江芏接上了他的话。她的手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体温的节律和心脏的跳动,那枚心脏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在她掌心下面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它该有的节奏。

      "嗯。"他说,"一起。"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讨论那些数字和条款,高渝把办公室的沙发垫子铺开,江芏从行政部那找到一条备用的空调毯,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沙发上。高渝侧躺着,把她整个人拢在臂弯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从急促变得均匀的全部过程。

      窗外的城市在暗夜里安静地呼吸着,远处园区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是一些跟她一样没睡着的人正在同一片夜色里做着自己的梦。

      "高渝。"她闭着眼,小声叫了他一声。

      "嗯。"

      "哪怕你此刻掉入漩涡中,哪怕我也会因此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也不会松开你的手。"

      他的手臂在她腰间收拢了一下,心头刚下去的感动与酸涩,此刻又悉数再次涌现。他把头埋进了江芏的颈湾,颤抖的嘴唇落在她的皮肤上,好半晌,他才说出了一个字:

      "嗯。"

      江芏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他的手从腰间拉过来,十指扣住,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高渝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律,跟他自己的正在慢慢叠到同一拍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整片温柔的、抚慰着这个夏夜的叹息。

      沙发很窄,两个人贴得很紧,江芏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后背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起伏着。

      高渝没有睡,他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极淡的城市灯火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细密阴影,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缝里那一小片白色的齿缘。

      他想,总计近亿的资金窟窿是一组能压死人的数字,但此刻他看着她睡在自己臂弯里,那串数字也没那么吓人了。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他在黎明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陈律发来了一条消息,说跟格林伍德的破产管理人初步对接上了,债权申报正在走流程,预计下周能有第一次反馈。

      他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重新把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雨声在窗外沙沙地响着,夏夜的最后一个小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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