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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承认 “我的确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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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为了让她看得更清。
少年微微倾身,往日比她高出将近一头的碎发低了下来,连带着那张众人仰望如遥不可及云端的神颜也一起垂落,很轻地,朝她掌心方向侧了一下。
恍如雪原上桀骜难驯,却甘愿低下高贵头颅永远臣服的孤狼。
苦夏因着疑惑而不自觉睁大的瞳孔,在这一瞬,清晰倒映出少年头顶一只毛绒绒的黑色小狗玩偶。
小小的,不打眼,与他黑发几近融为一体,可当你细细望去,那双永远淡漠的眼睛深处不知何时注入了鲜亮的浓墨,细密潮湿的眸光声色恣意地一扫,就在人心尖激起颤栗的涟漪。
苦夏心跳倏然一颤,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裴祈也。
可爱亦或者是跳脱,下位和惹人生怜,都与他这样连骨头都透着骄矜冷硬的人恍若两个世界。
苦夏见过他君子,见过他轻狂,见过他站在阴影里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黑暗,也见过他明明眼睛里都藏满了悲伤,也依然避开她的对视否认,只说了句,“姐姐,我很好哄的。”
却唯独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如此清醒的时候,用那双和晴天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谦卑地询问,想摸摸小狗吗?
只有一次。
她第一天遇到裴祈也的那个晚上,做的混乱无序的梦。
如今。
好像梦变成了现实。
其他几人早已走远,人声鼎沸的喧嚣在光怪陆离的夜色中离近又远去。
人潮汹涌的街道,唯独他们,安安静静地站立在无人察觉的昏暗角落,一个抬眸,一个倾身,彼此交叠的长影在月光里投落下虔诚的小狗尾巴。
天狗不吃月亮。
只想跨过亿万光年的距离将她留在自己的禁地。
明知这样不合适,苦夏依然抬起了手。
像是开始分不清自己只有在裴祈也面前才有的悸动是因为生病,还是她缺少感知的情绪系统终于遇到了可以修复好它的人,苦夏同样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的指尖,很轻地,恍如受了蛊惑,颤栗而真实地触碰到了少年垂落的黑发。
这是苦夏第二次,在自己同样清醒的情况下,打破俩人之间朋友的界限。
比上次稍纵即逝的缠绕还要柔软的触觉,又坚硬如林间巍然的松竹。
明明手感是温凉的,可滚烫的灼烧在苦夏刹那收回的指尖,还是呼啸而难以自控地蔓延至了她全身。
连带着在这个喧嚣的夜色里汹涌人群也无法湮灭的剧烈心跳,直到去找其他人汇合的一整条路,都恍如踩在棉花糖。
郭霸总走路带风地——真带风,塑料袋哗啦啦直响——领着翁涵她们见到大部队,有女生一眼看到几人手里的毛绒公仔,“哇”一声嗷嗷尖叫:“好可爱!!!倩倩,我可以摸一摸吗?”
甘倩递过去。
“嗷嗷嗷,好想要。”女生爱不释手地撸啊撸,“可惜价格劝退,是我一月均零花钱只有三百的高三生不配。”
她恋恋不舍地还回去,“谁买的啊?霸总郭吗?倩倩,你可不像舍得买这个的人。”
甘倩犹豫一瞬,小声说:“裴祈也。”
女生:“!!!!!!”
卧槽!卧槽槽槽!!!她差点儿没忍住飙了句脏话,“裴草买的?!!!啊啊啊啊啊倩倩!你走了什么桃花运!!!裴草啊!!!!!!”
甘倩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捂好朋友的嘴,脸爆红,环顾一圈发现没人听到,这才松口气,小声解释:“不止我,大家都有。”
好友:“???”
是她不在这个“人”字的范围内吗?大、家、都、有,可她怎么没有啊!!!
好友哀怨看她,嘴巴被挡,只能用眼神控诉:「你个背着我偷偷跑去吃独食的女人,这么权威的脸给你买的玩偶啊!你吃好的连个饭渣都不给我留,嘤嘤嘤,绝交一分钟!」
甘倩无奈地松开手,好友立马一阵暴风输出:“倩倩!!!你说裴草该不会对你有点意思吧?!上次英语课他不都为你出头了吗?最后还被罚跑了十圈!嗷嗷嗷!!!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跑步的样子啊,太帅了!!!如果这都不是喜欢,算什么,算他有劲儿吗???唔,虽然裴草身材看上去是挺不错的。”
甘倩脸“唰”地一下比之前更红了,完全变成了小龙虾,手足无措地拼命摆手:“没有,你想多了。”
“是吗?”好友一副我不信的表情,坏笑,“他没有,那你有没有呀~~~我可不信咱学校有能抵挡裴草人格魅力的女生,长得帅,学习好,人品更是上乘,除非有人恋丑,要不就是拉拉。”
甘倩蓦地一怔,目光越过遥远的夜色望向在昏暗中也能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视线的两道身影,沉默一瞬,而后定格在其中一个纤细得犹如月光的影子——
在这一刻清楚听到,自己的心,咚咚敲了下。
回酒店的路上,柠檬一只手牵着苦夏,另只手牵着裴祈也,小短腿悬空悠高,乐不可支地要求“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于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大道上,两道一左一右的出众身影,就这样,陪着柠檬玩了一次又一次。
孙宥谦心说这哪儿是普通高中生的出街啊,分明是两张权威的脸拍青春偶像剧,小眼神羡慕,好想也有这样的身高差,呜呜呜,这样他就不是蹲在柠檬的位置被悠的那一个了......
他摸着下巴,欣赏了会儿美颜暴击的live生图,感慨道:“要不是年龄不合适,真的好像一家三口。”
郭霸总加了钱,重新拥有了自己的人肉拐杖,靠着孙宥谦正在搜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闻言,义正词严地纠正:“一家四口,谢谢。”
孙宥谦:“???”
好家伙,虽然你钱给得多,但也不能逼他昧良心地干这不道德的事儿,人家柠檬好看得好像是把也哥和苦夏的五官组合捏出来的,以后俩人生的亲闺女都不一定有柠檬这么像,你这长相能提供啥?提供童叟无欺的bking味儿吗?
“嗯嗯嗯嗯,柠檬的小短腿和你现在能用的腿长一毛毛一样。”为钱折腰的孙宥谦敷衍地拍拍瘸腿后身高还不如他的郭霸总,听到旁边有人在八卦,立马支起了赚钱的小耳朵。
“立立,你女朋友哪个班的啊?居然不认识苦夏,不会是咱学校低年级部的吧?卧槽你老牛吃嫩草啊,居然朝学妹下手!”
“滚!哥们才没有那么道德败坏。”被八卦的主角叫刘立,也是今天唯一一个带家属的男生,闻言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调低了音量,“我们家芝芝是三中的。”
“卧槽你小子可以啊,不谈则已,一谈直接谈了个对家,来,展开讲讲,你俩咋认识的?”
刘立羞涩地和女朋友对视一眼,正色道:“这属于付费隐私,展开不了,什么对家,真爱不分学校,他们三中人挺好的,”
“哇哦哇哦,这就护上了,我说你平时哪儿搞来的那么多三中绝密卷。”几人打趣,“立立你学坏了,还跟着谦子学会了割韭菜那套。”
“什么叫割韭菜?我那是中间商赚个手续费,没我你们吃瓜得走多少弯路。”眼睛放光的一中第一狗仔立刻一个箭步蹿过,全然忘记身上还背着一个虚弱的郭霸总,搓搓手,冲刘立女朋友笑得自来熟,“芝士嫂子,你好你好,请问你们三中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最好是还没传到我们学校的那种。”
于芝芝想了想,犹豫一瞬,为难:“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能说能说,”孙宥谦赶紧掏手机,“你尽管说,不用担心负责任。”
至于别人听听到多少嘛,那就得看愿意为他付出多少了。
众人已经走到酒店大堂,失去人肉拐杖后差点儿摔个狗啃屎的郭霸总骂骂咧咧地去前台,也好想不付费听一个一手八卦,奈何他是赞助商,得去刷卡办入住。
苦夏和裴祈也带着在柠檬大部队旁边的沙发坐下,翁大小姐困极,戴上墨镜,狐狸一样慵懒地蜷进一侧的小沙发,闭上眼打盹儿。
来来往往的脚步混着窸窣遥远的人声回响在空旷回廊。
夜色在落地窗外极暗地投下灰色的阴影,富丽堂皇而冰冷的水晶吊灯下,于芝芝因为被众人围着略显紧张的声音轻声响起:“就前几天,我们学校高三部有个女生突然被家长带走了,说是要休学一年。”
“啊哈?这个点休学?不值当啊,再忍几个月就解放了,她咋了,抑郁了?”
“倒不是抑郁,但好像也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听和她关系好的女生说,她偶像一年前自杀,但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非说她家哥哥还活着。”
“这事儿我知道,我姐也追星,你们敢信平时法庭上杀伐果断的律政俏佳人一关上屋子斯哈斯哈地对着男明星舔屏?简直没眼看——跑题了,我记得我姐当时也难过了好久,一回家就和我念叨老天不公,我是真不爱听啊,那明星好不好的和咱有关系吗?再好再帅也当不了我姐夫呀,所以我就直接堵住耳朵,嗯嗯嗯嗯敷衍她。”
苦夏轻轻拍着柠檬的手,无声顿了顿。
记忆里,想起带柠檬去看牙的那天,有一位倔强得几近偏执的女生径直闯进席行远的办公室,眼底是伤心且不甘的火焰,紧紧贴着心脏位置的人物徽章淹没了她嗓音,“没有人能走出来,没有人。”
彼时无人开口,空气阒寂而黏稠。
恍若此刻。
柠檬趴在她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裴祈也缓慢而轻柔地把小团子掉到地上的腿给抬起来,放沙发。
无人察觉,少年永远冷硬的身影,很轻地,垮了一下。
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
被剥离了永远张扬桀骜的剑气。
毫无缘由,苦夏在这一瞬,好像听到了漫天漂泊的雨无声下坠的冰凉,潮湿地,浸满无人看到的悲伤。
“那后来她家长怎么处置的?就光休学啊?”
“当然不是,听说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但她坚称自己没病,她爸妈彻底吓坏了,精神病人不都不承认自己有问题吗?好像下一步就是带她去精神科看看了,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哪方面出现了问题。”
“那不就是要被关进咱们这最出名的精神病院了吗?那个地儿还在啊?不是好多年前意外失火变成废墟了吗?”
“早盖起来了,而且规模比以前更大,听说这几年什么抑郁症躁郁症双相的人都被送到那里治疗了,好多都是和咱们一样大的学生,妈耶,不敢想这家医院的持有人得赚多少钱......”
苦夏一直支离破碎的记忆,在这一刻无端铺开一片野火漫天的场景,一个没比她高多少的男孩子紧紧拉着她手,头也不回地跑过即将燃烧殆尽的废墟。
他们身后,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人手舞足蹈,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从不与这个世界悲喜相通的绝望掺着呐喊在火焰里露出片语,又在滚滚的浓烟中,湮没窒息。
她闭下眼,平复下已经不会再起那么多波澜的心,抬眸,看到裴祈也那双永远淡漠却又似藏着清寂深海的眼注视着她。
去掉那只软萌小狗的少年已经恢复了往日克制疏离的冷静,嗓音很轻,“姐姐。”
苦夏浅浅牵了下嘴角,笑了下:“我没事。”
回房。
裴祈也抱着睡熟的柠檬走在前面,这天早起上课的翁涵同样困得闭着不想睁开的眼,梦游似的由苦夏牵着上电梯。
刷卡进门,翁涵飘进屋,倒头就趴床上继续睡,还不忘搂着被裴祈也小心翼翼放她身侧的柠檬。
长廊昏暗,柔软的地毯模糊着窸窣嗓音。
不远处,嗷嗷尖叫的学霸们看到总统套房一个比一个词穷地只能发出“卧槽卧槽卧槽槽槽!”,和着此刻夜空上方倏然绽放的绚烂烟花,此起彼伏。
苦夏站在幽静的长廊,怀里还抱着那只可爱的迅猛龙,对上安静伫立在房间门口等她安全进去再离开的少年眸光,忽然开口。
“裴祈也。”
这是俩人重逢以来,苦夏第二次喊他的名字。
裴祈也却无端感到一丝不安,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收起利爪紧紧想要握住流沙的困兽,努力攥紧想要留住永远不会记起那段黑暗记忆的少女,却依然,依然,抵挡不住她终将想起的命运。
少女嗓音很轻。
在终年积雪不化的城堡上空烟花燃烧定格的间隙,永远平静的声线仿佛被同样渲染了遥远的模糊,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们说的那个女生,你害怕吗?”
没有等他的答案。
像是已经知道,苦夏干净澄澈的眼尾垂下了一丝细小的弧度,望进这一刻裴祈也瞳孔骤缩不复冷静的深眸。
“那个小男孩说的没错,我的确曾经被当成精神病人,住进过那家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