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手拆了祭台》竹子枝

5、上元赠铃 南攸十

　　南攸十二岁那年的上元灯市开得比往年都要早。

　　天刚擦黑，南庭城南的长街便挂满了灯，种类繁多，从街头排到街尾，风一吹，灯影摇摇晃晃，像一整条街都浮在水面上。

　　小冬从午后便开始盯着南攸，她盯得很认真。

　　南攸往窗外看一眼，小冬便往窗前挪一步。

　　南攸把书翻快些，小冬便看她的手。

　　南攸伸手去够茶盏，小冬都要先看一眼茶盏旁边有没有藏着出门用的帷帽。

　　午后的南庭安静得很，偏偏城南方向早早传来鼓声。

　　上元灯市虽要入夜才开，可卖灯的小贩从白日便已摆摊，远远遍能听见孩童试灯时的笑闹。

　　南攸书页半日没翻过去。

　　小冬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小姐，您若实在想看灯，奴婢明日让人买几盏回来挂在院里。”

　　南攸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挂在院里的灯，和街上的灯能一样吗？”

　　小冬道：“都是灯。”

　　南攸一本正经：“不一样。院里的灯是规规矩矩的，街上的灯会走。”

　　“灯怎么会走？”

　　“被人提着走。”南攸说，“所以街上的灯才热闹。”

　　小冬被她说得一噎，随即更加警惕:“总之夫人吩咐了，今日不许出府。”

　　南攸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书，眼睛却还是不老实，一直往外飘:“我没说要出去。”

　　小冬看着她：“小姐每次说这句话，都说明您已经想好了要从哪儿出去。”

　　南攸装样翻了一页:“你想多了。”

　　窗外忽而轻轻响了一下，是一颗小石子滚了进来，正好停在书页上。

　　小冬立刻转头。

　　向存风趴在墙头，笑眯眯地朝里招手:“少主，看书呢？”

　　南攸把书合上：“你怎么来了？”

　　“路过。”

　　小冬叉腰：“向少主，您每次路过，小姐都要不见半日。”

　　向存风很认真地点头：“那也太奇怪了。”

　　南攸已经起身，但小冬仍挡在门口：“小姐。”

　　南攸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窗。

　　小冬立刻也看窗。

　　窗外的向存风还趴在墙头，姿态十分悠闲，像不是来拐人出门，而是来赏院中花木。

　　南攸压低声音：“我真的就去一会会儿。”

　　小冬也压低声音：“小姐每次说一会儿，最后都要半夜才回来。”

　　“这次不会。”

　　“去年您也是这么说的。”

　　南攸顿了一下：“去年那是因为灯谜太难。”

　　向存风在墙头补了一句：“还有糖人摊排队太长。”

　　小冬怒目而视：“向少主！”

　　向存风立刻做出闭嘴的样子，可眼里还带着笑。

　　南攸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她这一笑，小冬便知道今日大约又拦不住了。

　　南攸走到柜前，拿了件轻便外衣:“我出去就看一眼灯，很快回来。”

　　“夫人说不许。”

　　“我不走正门。”

　　小冬：“……”

　　向存风在墙头补了一句：“这样也不算违背夫人的话。”

　　小冬气得跺脚：“你们两个！”

　　南攸刚要翻窗，院门就被推开。施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他看了看南攸，又看了看墙头的向存风:“小姐要出门？”

　　南攸停在窗边:“你要告状？”

　　施安没有答，只把披风递过去:“夜里冷。”

　　南攸接过，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要去？”

　　施安道：“我若不去，小姐会走丢。”

　　南攸也是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走丢过？”

　　向存风看向施安。

　　施安认真道：“去年灯节，小姐追糖人摊追过了两条街。”

　　南攸：“那不算走丢。”

　　向存风问：“那算什么？”

　　“我有方向。”

　　小冬在旁边小声嘀咕：“方向就是糖人摊。”

　　南攸咳了一声。

　　最后三个人还是一起从后墙翻了出去。小冬站在墙下，仰头小声喊：“小姐，天黑前回来！”

　　南攸已经到墙外，便也顾不得那些规矩了，头也不回得留下一句话：“现在已经天黑了。”

　　小冬：“……”

　　城南灯市热闹得很。摊贩的吆喝声混在孩童笑声里，食物的香气从街口飘到街尾。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

　　有画着金鳞的鱼灯，风一吹，鱼尾便轻轻摆动；有半人高的走马灯，灯影里小人骑马绕着灯壁一圈一圈跑；还有莲花灯、狐狸灯、仙鹤灯，甚至有一盏灯做成了南庭樱花树的模样，枝头缀满粉白小花。

　　南攸一路看过去，眼睛几乎不够用。

　　向存风跟在她身侧，手里已经不知何时多了一包糖炒栗子。

　　他剥了一颗，刚要递给南攸，南攸却被前面的灯摊吸引，脚步一转就走远了。

　　向存风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笑了一声，自己吃了。

　　施安走在外侧，替南攸隔开拥挤的人潮。眼前全是明亮颜色，耳边全是笑声，反倒比在南庭时更拘谨。

　　有人从旁边挤过，他下意识去护南攸手里的披风。

　　南攸回头看他:“你别一直绷着。”

　　施安道：“人太多。”

　　“人多才是灯市。”

　　向存风把一颗剥好的栗子丢给他。

　　施安慌忙接住。

　　“吃点东西，少想点规矩。”

　　施安低头看着掌心栗子。

　　南攸已经跑到前面的灯摊边，她的目光被一盏兔子灯吸引，还不忘回头朝他们招手:“你们快点。”

　　这只兔子灯画得并不算好。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两只耳朵还一高一低。

　　南攸盯着看了很久。

　　向存风问：“喜欢？”

　　南攸立刻道：“太丑了。”

　　“那得买。”

　　“我说得是丑。”

　　“丑得别致。”

　　摊主听见俩人对话，嘴角抽了抽偷笑。

　　向存风付了钱后，把兔子灯递给南攸。南攸嘴上虽说嫌弃，手却接得很快。

　　施安在外侧替她挡开人群。灯市人挤人，南攸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施安立刻扶住她的手臂:“慢些。”

　　南攸刚要说话，前方又有一个卖铜铃的小摊。摊上挂着许多小铃，风一吹，细细碎碎响成一片，很是吸引人。

　　南攸停住脚步，施安也停住。

　　向存风拿起一串铜铃，晃了晃。叮铃一声，很轻。

　　南攸眼睛亮了亮，像是又冒出了什么主意:“这个好。”

　　施安问：“小姐喜欢？”

　　南攸拿起另一串，放到施安面前比了比:“给你。”

　　施安愣住：“给我？”

　　“你走路太安静了。”南攸接着说，“每次突然站到我身后，吓人。”

　　向存风在旁边接话：“挂铃铛更像小狗。”

　　施安看了他一眼。

　　南攸低头挑铃：“小狗也挺好，多可爱。”

　　她挑了一串最小的，铃身是青铜色，下面坠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她晃了一下，声音很干净，不吵:“这个吧。”

　　施安没接。

　　南攸直接把铜铃塞到他手里:“拿着。”

　　施安还是不接:“不用。”

　　“我买都买了。”南攸看他，“你要是不想戴身上，那就挂到你剑上。”

　　向存风打趣：“少主惯会体谅人。”

　　南攸点头：“自然。”

　　施安无法拒绝，只好把铜铃系到剑穗旁。他走了两步，铃声便轻轻响了一下。

　　南攸满意道：“这样我以后就知道你来了。”

　　她说得随意，像只是给他挑了一件好玩的东西。

　　可施安听见那句话时，指尖却轻轻顿住。

　　这样我以后就知道你来了。

　　从前他走路没有声音，是因为不敢有声音。

　　街巷里讨生活时，脚步重一点会被人发现，吃饭时碗碰响了会被人骂，夜里翻身声大些也可能招来一顿打。

　　后来到了南庭，他仍旧习惯安静。

　　站在南攸身后，走在回廊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这样便不会惊扰任何人，没人感受到他的存在，也便不会被赶走。

　　可南攸却给他买了一串铃。

　　她不嫌他多余，她只是说，她以后就知道他来了。

　　施安低头看着那串铜铃。青铜小叶子垂在剑穗旁，灯光照上去，泛出一点温温的光。

　　向存风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打趣他。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响亮的铃声，不似普通铜铃，更像灵力撞在玉石上，清脆得有些刺耳。

　　南攸回头寻找声音源头。

　　那是街对面新摆出的一个很大的摊子，摊前围了许多人。

　　摊主穿着西陵商盟惯用的绛色锦衣，手边摆满一排发光的小铃。那些铃比普通铜铃好看得多，铃身透明，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摊主高声道：“西陵新到的灵石铃哟～辟邪安魂哟～夜里挂在门前呐～连怨灵都不敢近哟～”

　　有人问：“真能辟邪？”

　　摊主拿起一枚灵石铃，手指一点，铃中光芒大盛，周围孩子见此景惊呼起来。

　　南攸皱了皱眉。

　　向存风看她：“想看看？”

　　南攸道：“想，但那光不对劲。”

　　施安也立刻制止：“还是别过去了。”

　　可向存风已经往前走了，施安伸手想拦。向存风回头：“少主想看，买来拆开便是，小小铃铛不便过多紧张。”

　　南攸跟上去，施安只好也跟着。

　　三人站在摊位前，摊主见三人衣着不凡，立刻笑开:“几位小贵人，要买灵石铃？这铃今日只剩十枚，晚了可就没有了。”

　　向存风拿起其中一枚，铃中光芒在他指间轻轻闪动:“多少？”

　　摊主报了个极高的价。

　　南攸瞪大眼:“你这是抢钱！”

　　摊主笑道：“小姑娘，这可不是寻常铜铃。”

　　争执间，向存风已经付了钱。

　　南攸看他：“你疯了？”

　　向存风把灵石铃递给她:“买都买了，少主拆的时候小心些。”

　　南攸接过。那枚灵石铃握在南攸掌心里，冷得不像灯市上的物件。

　　寻常灵石就算灵气微弱，也该有些温润之意。

　　可这铃里的光却乱，像被困在铃身中不断撞壁。

　　南攸试着把一点灵力探进去，铃心忽然猛地一跳，像活物受惊，险些反噬她的指尖。

　　她立刻收回灵力。

　　向存风看见她的动作，眼里的散漫也淡了些:“割手了？”

　　南攸摇头：“没有。”

　　向存风看向摊主:“那就是里面有东西不干净。”

　　摊主听见这话，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堆起笑:“小贵人说笑了。西陵商盟的货，最讲究干净二字，若不是好东西，也不敢摆到上元灯市来卖。”

　　南攸看他：“那你再拿一枚给我们看看。”

　　摊主笑意更僵。

　　向存风从摊上随手又拿起另一枚灵石铃，摊主脸色一变，立刻按住他的手：“这位小贵人，买一枚便够了。”

　　向存风笑道：“我有钱。”

　　摊主收起笑脸:“有钱也……”

　　话音未落，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