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离开 接 ...
-
接连三台高强度的外科手术耗尽了温叙白全部心神。
从清晨破晓一直熬到深夜临近零点,手术室冰冷的无影灯长时间灼烧着视线,多层医用口罩闷得他太阳穴突突发胀,指尖因为长时间握持手术刀微微发酸。接连处理急诊创伤、择期疑难病灶,等到摘下手术帽,额前的碎发尽数被冷汗浸湿。科室里的实习生纷纷道谢离场,走廊只剩消毒水亘古不变的清冷气味,温叙白习惯性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他这几日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自打陆野敲定接受省外外派项目之后,他整日都陷在无声的纠结拉扯之中。平日里一贯自持内敛的骄傲牢牢束缚着他,他不愿意主动低头询问陆野定下的动身日期,放不下自己长久以来淡漠自持的身段。心底明明积攒了满满的不舍,还有骤然落空的依赖感,却始终缄默不语,暗自等着陆野主动和自己坦白行程。
在他的预想里,以陆野向来细腻体贴的性子,无论再忙碌,临行之前一定会留出时间好好道别,坦诚说出离开的日期,两个人可以安静坐下来好好聊聊异地期间的相处规则,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叮嘱也好。温叙白默默规划好了休息时间,打算腾出半日假期,陪陆野收拾行李,吃一顿家常晚饭,以此安抚心底躁动的不安。他嘴上不提,内心却一直在等候对方的主动。
他一路怀揣着这份微弱的期许推开家门。
玄关空荡荡的,往日随意摆放的工装鞋、常备的工地劳保用品、平日里陆野习惯性放置的公文包全部消失不见。客厅原本收纳杂物的收纳柜变得整洁空旷,属于陆野气息的物件被尽数收拢带走,房间里只剩属于温叙白清冷单调的生活痕迹。落地窗边再也没有那个常常独自伫立思虑前程的身影,整间公寓冷清得刺骨。
屋子里没有留下字条,没有留言,微信对话框安静沉寂,屋内所有的温度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温叙白僵在玄关,指尖下意识攥紧肩头脱下的外套,方才手术过后残留的疲惫瞬间被一阵尖锐的茫然顶替。他下意识扫视每一处房间,主卧、阳台、储物间,每一个曾经留存着陆野生活痕迹的角落,此刻都干净得过分。陆野动身了,悄无声息,没有半句道别。
平日里克制到极致的内心独白在脑海疯狂翻涌,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一点点崩塌瓦解。
我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他外出历练,我可以忍受两年的独居生活,扛住手术结束之后空无一人的屋子,克制住好不容易滋生出来的依赖。可他怎么能做到不辞而别?
以往所有感情里患得患失的人向来都是陆野。从前是他看见我的师哥心生自卑主动躲避,山洪灾害之后纠结于圈层差距刻意疏远,就连我当初援外出国,他也守在家里日日等候消息,每一次离别,他都会忐忑不安地和我确认心意。我早就默认,他舍不得这座城市,更加舍不得我。
这次他坦然选择事业,我说服自己不去牵绊他的前途,收敛自身萌生的眷恋,静静等着他开口道别。我的骄傲不允许我主动追问行程,我以为我们之间的默契足够深厚,至少会拥有一场正式的告别。结果他仓促动身,直接省略了所有寒暄。
是不是在陆野的心目当中,这份外派的前程,优先级远超我们之间的感情?他下定决心奔赴远方的时候,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
我习惯了生活里有他的烟火气,改掉了多年独居的习惯,特意缩减夜班迁就作息,慢慢卸下生人勿近的外壳,将柔软的一面展露给他。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沉溺在这段朝夕相处的羁绊里,他却可以利落抽身,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
细碎的失落慢慢演化成理性的考量,温叙白背靠冰凉的门框,眼底原本温润的光泽慢慢褪去,覆上一层疏离的寒意。他开始冷静复盘二人之间所有的隔阂:两个人的工作节奏天生相悖,自己时常被手术临时牵绊,没办法随性奔赴任何地方;陆野身处工程行业,公司指令说来就来,行程永远受制于总部安排。一个受制于医院手术排班,一个听从集团调配,二者的人生节奏很难同步。
这一刻突兀的不辞而别,让他心底冒出一个无比沉重的念头:或许从根源上来说,我们两个人本就不合适。我们各自受制于本职工作,突发状况随时可以打乱彼此的约定,他可以迫于公司命令仓促离开,我也会因为急诊临时失约。长久下来,再多的爱意,终究会败给现实里的错位。骄傲一点点碎裂,之前隐忍的不舍慢慢转变为淡淡的隔阂,他没有主动拨通电话,维持着自己仅剩的矜持。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的航班之上,陆野的手机早已遵照民航规定强制关机。
总部临时下发紧急通知,省外项目突发前期筹备纰漏,必须要求负责人即刻当天赶往驻地,没有多余缓冲的空闲。通知下发得十分仓促,打包行李全程匆忙,项目组的专车直接上门等候,全程步履匆匆。陆野中途数次想要拿出手机给温叙白发一条消息,告知自己临时被迫提前出发,奈何对接的负责人全程催促赶路,一路奔波辗转赶往机场。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就这样不告而别太过伤人。他原本预留了两三天的空余,打算好好和温叙白道别,耐心安抚对方前段时间流露出来的低落情绪,规划好每个月回城见面的时间。可是上级命令不容拖延,突发的变故打乱了所有计划。登机之后不得不关闭手机,他连一句解释的文字都没办法发送。
密闭的机舱之中,窗外只有厚重暗沉的云层,陆野靠在座椅靠背,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无力感。他不怕异地的应酬诱惑,不怕两年漫长的独处煎熬,唯独后怕这种身不由己的现状。他拼尽全力争取总监的职位,本意是缩短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并不是想要冷落温叙白,可现实总是一而再的制造误会。他能够想象温叙白结束疲惫的手术回家之后,直面空荡荡房屋的模样,对方本就内敛敏感,加上前段时间滋生的依赖,一定会暗自胡思乱想。
陆野心底满是焦灼与懊悔,整段航程满心都是煎熬。他只能默默等候落地开机,第一时间尽数解释所有原委,他格外害怕这一场身不由己的仓促出发,在二人之间催生一道难以修补的隔阂。
飞机平稳落地省外机场,滑行停靠之后,机舱里陆续响起可以开启电子设备的提示音。陆野几乎是第一时间长按开机键,信号缓慢加载出来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未读消息提醒、通话空白记录扑面而来。
微信对话框安静得可怕,温叙白没有发来只言片语,没有追问去向,没有质问缘由,就连一句简单的问询都不存在。
陆野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心口骤然往下一沉。他预想过对方会委屈、会赌气,最差也会发来几句带着冷淡情绪的问话,可全然的沉默,恰恰是温叙白最极致的疏离。
赶路的一路都在愧疚,方才高空之上无处排解的后怕尽数落地生根。他快步走出航站楼,一边搭乘去往项目驻地的通勤车辆,一边仓促敲打文字,认认真真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总部临时临时爆出项目前期勘测漏洞,领导层临时加急命令,没有半点缓冲时间,专车直接上门催促,仓促收拾行李全程身不由己,登机强制关机,根本抽不出空隙道别。
他一字一句斟酌措辞,生怕自己的表述显得敷衍,顺带补上自己后续的休假规划,每月轮休可以回城一次,闲暇晚间固定留出通话时段,所有的迁就全都规划妥当。消息发送完毕之后,陆野反复刷新对话框,屏息等待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消息安静停留在已读状态,但是迟迟没有任何回复。
陆野望着车窗外陌生萧瑟的城郊街景,心底的无力感再度泛滥。他好不容易挣脱原生的自卑,鼓起勇气奔赴事业,想要给自己和温叙白一个对等的未来,可偏偏造化弄人,一场临时调度,硬生生造成不辞而别的假象。他清楚温叙白的性格,骨子里清高内敛,骄傲向来是他的保护层,昨夜疲惫手术归家,满怀日常期许,迎面却是空无一人的屋子,换做是谁都会心寒。
他尝试拨通语音通话,听筒里面只有单调平缓的嘟嘟声,响到上限之后自动挂断。接连两次拨打,全部无人接听。陆野眉头紧锁,原本来到新驻地本该满怀斗志,此刻只剩下满心惶惶不安。他向来畏惧温叙白这种冷处理,比起争吵,无声的冷战更加折磨人。
另一边的公寓之内,温叙白整晚都没有开灯。
偌大的空间浸在暮色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霓虹灯火。做完高强度手术的疲惫依旧盘踞在四肢,但是比起身体的劳损,内心的空洞感更加煎熬。他坐在沙发上,目光定格在玄关原本摆放陆野鞋子的空位,脑海里不断复盘白天回家之后的落差。
手机弹出消息提醒,他明明早就看见了陆野发来的大段解释文字,视线逐字读完所有仓促外派的理由,理智层面完全能够理解工程行业身不由己的特性。
道理他全部都懂。
身为医务工作者,他同样时常遭遇突发急诊,临时推翻私人计划,本该体谅对方工作的不可抗力。
可情绪从来不受理智掌控。
长久以来积攒的依赖感在那一瞬间落空,他原本收敛傲气,悄悄等着陆野抽空道别,心底暗自期许一场简单的告别晚餐。陆野仓促离开这件事本身可以谅解,但这件事撕开了潜藏许久的顾虑。
两个人的宿命好像永远都在错位。
我会因为一台急症手术临时失约,他会因为集团指令仓促远行,我们就算深爱彼此,终究都没办法掌控自己的时间。往日都是陆野单方面迁就我的作息,包容我的昼夜颠倒,消化所有异地带来的不安,现如今角色互换,我才真切体会到当初他独自留守公寓的落寞。
温叙白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明明编辑好了一句无碍,最后又尽数删除。心底的骄傲还没有完全溃散,同时心底萌生的不合适的念头不断放大。理智原谅他的身不由己,情感却迈过心底那道坎。他不想主动质问,也不愿意轻易释怀,索性选择搁置回复,刻意将自己封闭起来。
他甚至开始冷静复盘两个人一路走来的所有差异:出身、圈层、作息、职业属性,从前所有的矛盾隐患,好像都在这次不辞而别之后逐一浮现。陆野一心向上攀爬事业,这份上进心本身没有任何错误,可也意味着往后这类临时调度只会越来越多。往后漫长余生,自己常年被困手术室,对方受制于工程项目,往后类似的离别会反复上演。
短暂的沉默不是赌气,而是温叙白在认真考量这段感情的适配度。他褪去平日里的温柔,重新披上生人勿近的清冷外壳,把方才滋生的柔软尽数收拢。
陆野反复刷新聊天界面,迟迟得不到回应,坐在去往工地驻地的车上,心底开始新一轮的内耗。他明明拼尽全力为两个人的未来铺路,却屡屡被现实误会裹挟。他清楚温叙白此刻正在钻牛角尖,骄傲加上突如其来的孤单叠加在一起,对方暂时不愿意沟通。
他没有频繁轰炸消息打扰对方,生怕过多的催促加重温叙白的抵触心理,只是默默留下一句留言: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心里难受,我不会频繁打扰你的节奏,等你愿意平复心情之后,随时都可以和我倾诉所有想法,不管是委屈还是你的顾虑,我都会认真聆听。
发送完毕之后,陆野看向前方荒芜的道路,前路的项目征程近在眼前,可他此刻满心挂念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公寓里那个思虑重重的人。事业近在咫尺,可感情的裂痕,却需要漫长的时间一点点修补。
陆野跟着项目组一行人抵达新建的驻地项目部,周遭是尚未完善的临时板房,窗外满眼都是待开挖的土方与连绵的荒地,风裹挟着尘土拍打在玻璃窗上。白天繁杂的对接工作扑面而来,对接监理、审核施工图纸、清点进场施工班组,一堆琐碎繁重的事务堆砌在一起。
从前混迹工地的经验让他可以从容应对手头所有工作,职场之上他处事沉稳内敛,遇事有条不紊,一众领导都格外放心。旁人都看得出来,新来的这位项目负责人心态稳定,遇事沉着,只有陆野自己清楚,他所有的镇定都只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表象。
空闲下来的零碎间隙,他总会下意识点亮手机,一遍一遍查看聊天对话框。消息依旧停留在他上次留下的那段独白,温叙白始终没有任何回复,既没有拉黑,也没有敷衍客套的一句没事,极致的静默就是这位外科医生独有的疏离。
陆野内心的旧有敏感再次卷土重来。
他明明清楚此次出发是总部强行下达的紧急命令,所有的不辞而别都属于身不由己,道理能够说服自己,却安抚不住心底的惶恐。他最怕的并不是两人相隔千里的距离,而是温叙白心里滋生出的那句“不合适”。
他一路走来,因为出身卑微数次主动退场,害怕拖累温叙白,害怕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节奏互相牵绊。好不容易靠着考证打拼站稳脚跟,拥有了能够平视对方的资本,本以为可以稳固这段感情,一场临时的出差变故,就让温叙白开始质疑二人的缘分。
夜里结束一整天的例会之后,驻地周遭格外寂静,只有工地零星的照明探灯亮在旷野。陆野独自待在临时宿舍,褪去平日里应酬穿戴的正装,换上简单的休闲衣衫。窗外风声呼啸,空旷荒凉的环境放大了心底所有的孤单,他不由自主回忆起两人同居时的日常。
从前应酬深夜归家,房间总会留有一盏玄关小夜灯,温叙白哪怕疲惫困倦,也会浅浅等候他平安到家;闲暇的傍晚二人可以简单下厨,闲话日常琐碎。那是他漂泊多年以来唯一的归属感,他拼命争抢总监的名额,初衷就是守护这份安稳,不曾想眼下反而亲手造成隔阂。
他克制住反复拨打通话的冲动,深知温叙白骨子里清高孤傲,当下正陷入独自的思索之中,过度的打扰只会加重对方的逆反心理。陆野只能每天定点分享驻地日常,拍下宿舍窗外的晚霞、施工现场的进度,语气平淡克制,不带索取回复的逼迫感,仅仅只是习惯性报备自己的生活轨迹,一如从前异地之时的习惯。
而城市另一边的公寓,彻底回归冷清。
温叙白照常轮转科室手术,日常工作依旧有条不紊,面对病患、同事依旧是一贯清冷礼貌的模样,没有人能够察觉他心底翻涌的纠结。只有结束手术独处的时候,所有杂念全部席卷而来。
他刻意避开所有和陆野相关的物件,下意识收起陆野遗留下来的零散生活用品,将对方添置的茶具、居家摆件全部收纳进储物柜。他想用这种割裂的方式,佐证自己的想法: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天生错位。
理智反复提醒他,陆野并非蓄意不告而别,工程行业突发调度实属常态,就像自己随时会被急诊电话召回医院,两个人都没办法主宰私人时间。可情绪从来无法理性制衡。
此前长久都是陆野包容他所有临时加班、临时爽约,陆野默默消化孤单、猜忌、外界诱惑,独自扛下感情里所有不安。轮到自己体会独居之后,温叙白才切身感受到对方过往所有煎熬。他害怕往后数十年都要重复这种模式:满心期待等候相聚,最后迎来落空,各自被工作裹挟,依靠冰冷的文字维系感情。
那份积攒已久的依赖被突如其来的离别击碎,他原本卸下的防备再度竖起。骄傲不允许他主动低头发送消息,不愿意主动坦言自己的委屈与不舍,不愿意直白说出自己害怕漫长异地。他陷入一种僵持的闭环:理解对方的难处,但是无法释怀心底的落差,不断衡量二人的适配程度,甚至默默设想过分开的可能性。
温叙白偶尔会点开陆野发来的日常照片,静静盯着旷野上空的晚霞良久,手指悬在输入框很多次,每次快要打出文字,都会被心底的傲气硬生生删掉。他开始下意识调整居家习惯,关掉原本习惯为陆野预留的夜灯,恢复从前独居的作息,尝试剥离生活里对方留下的痕迹。
可习惯早已根深蒂固。
深夜结束三台手术走出住院部,下意识想要掏出手机告知家里等候的人自己平安收工,动作做到一半才恍然想起,这座城市的家中早已无人等候。这一刻细碎的落寞再次涌上心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深陷这段感情,只是眼下现实带来的顾虑压制住了心底的思念。
陆野日复一日按时报备生活,从不催促回复,耐心给足温叙白独处思考的空间。但心底深处潜藏着后怕,他害怕这次沉默的思索,最后换来的是对方冷静之后的决断。旷野的晚风微凉,陆野望着遥远的城市方向,原本奔赴前程的喜悦尽数消散,满心都是千里之外那个人的思绪。事业的前路清晰坦荡,唯独这份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感情,正卡在无声的冷战当中摇摆不定。
市中心三甲医院近期迎来科室人事调动,当初那位令陆野暗自自卑许久的师哥再度调回本院任职,直接和温叙白划分在同一诊疗组,日常查房、病例研讨、疑难手术会诊全都绑定在一起。
师哥本就格外偏爱温叙白这个师弟,从前在校读研期间便处处照拂,此番重逢,那份关照被无限放大。平日里食堂就餐会主动为温叙白预留靠窗安静的座位,知晓他频繁连台手术耗损体力,常备高能量的营养品与冲泡饮品;但凡可以分摊的繁杂文书工作,师哥都会不动声色接手,刻意帮温叙白减负,主动替他推掉一些没必要的院内应酬。
所有人都只当是同门之间正常的提携照顾,唯有心思通透的温叙白敏锐捕捉到这份善待之下暗藏的逾界心思。对方眼底的偏爱早就超出师兄弟该有的分寸,眼神里的惦记、下意识的偏袒,一举一动都带着别样的情愫。
但温叙白没有点破,也不愿当场撕破脸面。一来二人共事在同一个科室,抬头不见低头见,贸然挑明氛围会格外尴尬,影响日常的工作协作;二来他本身性格内敛习惯周旋体面,只会不动声色拉开礼貌距离,保持标准的同门礼节,对方赠予的吃食大多委婉推脱,对方刻意单独邀约聚餐,也总能用排班理由礼貌回绝。两人默契揣着这份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平和的同门关系,暗流潜藏在日常相处之下。
这份微妙的人际拉扯本就已经扰乱了温叙白本就纷乱的心绪,叠加此前陆野不辞而别的心结,他愈发懒得经营远距离的沟通。
千里之外的项目驻地,陆野的日常被施工方案、班组例会、现场巡检填满,可再紧凑的工作也填补不了闲暇时分的空虚。他恪守分寸,每天定点分享日常,拍下工地黄昏、晚间的例会场景、驻地简陋的三餐,老老实实报备自己当天的行程,规避所有会让对方多想的应酬,但凡需要饭局应酬都会提前说明。
他怀揣忐忑守着手机,每一次消息推送的震动,都会下意识攥紧屏幕,满心期待能等来一段走心的回话,起码是几句琐碎的闲话。可温叙白的回复吝啬到极致,通篇只剩下单薄冷淡的单字:嗯、知道了、还好。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闲聊,不会询问他吃住是否习惯,不会关心工地昼夜温差是否寒凉,不会倾诉自己医院里发生的任何琐事。对话框硬生生沦为陆野单方面的日记。
寥寥无几的冰冷字眼,一遍遍刺中陆野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敏感。
原本已经随着事业成长慢慢收敛的患得患失再度破土而出,过往的旧事轮番在脑海盘旋。当初正是这位师哥的出现,让他目睹温叙白难得展露笑意,陷入深深自卑主动躲去偏远工地;现如今对方再度重回温叙白身边,无微不至贴身照顾,而自己隔着遥遥距离,什么都做不到。
他看不到温叙白当下的生活,不清楚对方每日的行程,仅凭敷衍疏离的回话无限脑补。他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师哥的陪伴填补了自己缺席之后的空缺,是不是温叙白已经慢慢习惯没有自己的生活,当初萌生的“二人并不合适”的想法正在慢慢落地。对方原本就和师哥属于同一个圈层,学历、工作圈层、谈吐三观高度契合,反观自己依旧是从尘土里攀爬上来的人,就算拿下总监的头衔,心底深处的卑微依旧无法彻底根除。
夜里驻地的风声呼啸掠过板房窗户,陆野独自坐在书桌前翻看施工图纸,视线却频频飘向暗着的手机屏幕。他已经尽力抵御身边所有的诱惑,刻意疏远那位欣赏自己的女甲方,推掉一切不必要的酒局,恪守感情里的分寸,拼尽全力为两人谋求对等的未来,可眼下距离硬生生拉开了隔阂。
温叙白的冷淡沉默、身边师哥恰到好处的陪伴、异地带来的信息断层,三重压力缠绕着陆野。他原本打算按部就班踏踏实实做完两年工期,循序渐进稳固集团地位,现如今满心都是想要加急收尾施工节点,想方设法压缩项目工期。
总监的职位固然诱人,抹平阶层差距的机会也难得可贵,可现在他才醒悟,所有的打拼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能够安稳守在温叙白身旁。如果任由隔阂持续发酵,就算事业登顶,也会弄丢自己最珍视的人。
他开始主动和项目监理研讨提速施工方案,合理规划施工流水段,主动加班核对图纸,一心想要尽可能缩短外派时长。漫长的等待消磨着他的耐心,反复冰冷的回复折磨着他的思绪,敏感带来的胡思乱想日夜纠缠,他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尽早结束这场异地,奔赴回去,站到温叙白的身边,亲自化解二人之间的心结,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而另一边医院之中,温叙白其实留意到陆野消息里字里行间的不安,他看得出来对方正在陷入内耗。只是当下的他依旧被困在当初仓促离别的委屈里,自身的骄傲不愿让他软化语气,同时还要时刻留意和师哥相处的边界,思绪繁杂纷乱,只能下意识用淡漠隔绝一切,暂时不愿意敞开心扉和解。他没有移情,只是暂时被困在自我拉扯之中,浑然不知自己单薄的回复,正在无限放大陆野心底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