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交错间》手影先生

24、隔阂 温

　　温叙白正式结束阶段性援外休假之后，并没有再度奔赴海外，原有剩余的外派工期调整为国内定点帮扶，常驻本市的三甲医院，不用再忍受跨国时差。二人总算结束了漫长的异地，安稳守在同一个小家之内，本以为终于可以回归朝夕相伴的日常，却没想到两个人各自的事业迎来巅峰期，陷入了同城却如同异地的全新窘境。

　　陆野顺利拿下一建证书之后，在集团工程管理中心话语权稳步提升，手握多个片区在建项目的巡检、招投标审核、甲方对接工作。整个行业步入旺季，各类行业峰会、投资方答谢宴、分包单位的商务洽谈接踵而至。从前他会下意识推掉夜间应酬，现如今身兼岗位重任，很多饭局属于集团硬性要求，根本没有推脱的余地。

　　他每天结束日间的办公工作之后，就要奔赴各类酒楼、私人会所周旋人情世故。酒桌上需要应酬敬酒、洽谈合作条款、安抚合作方的诉求，周旋在复杂的人际圈内。他向来恪守底线，会刻意看护自己的酒水，吸取上次被下药的教训，杯中之物全程不离视线，杜绝一切单独密闭的独处场合，但是依旧免不了拖延归家的时间。常常夜色深沉，凌晨一两点才拖着满身烟酒疲惫推开家门，屋内漆黑一片，卧室空无一人。

　　另一边，温叙白回归本院的心外科之后，恰逢科室接诊高峰，接连叠加基层帮扶义诊、疑难病例会诊、突发急救手术。心外科急症从来不会挑选时间，半夜突发心梗、外伤心脏受损的急救病患随时会推送病房。他的作息彻底变得昼夜颠倒，常规白班结束之后随时待命加班，深夜临时被叫回医院通宵手术是常态，有时候刚到家换上居家衣物，医院的紧急来电便会催促他立刻动身。

　　明明共处一套房子，拥有共同的卧室、对半划分的书房、阳台的猫咪居所，可二人的作息完美错开。

　　平日里正常的作息节奏：陆野白日去往集团上班，傍晚开启应酬，深夜归家；温叙白白天整日查房、做手术，傍晚短暂归家休整，深夜经常接到急诊通知连夜赶往科室。

　　清晨时分，好不容易熬完深夜手术的温叙白趁着拂晓天色归家，想要稍作休整休息，而此时陆野早早起床洗漱，奔赴新一天的工作，简单收拾过后便出门，两个人擦肩而过，仅仅短暂对视一眼，甚至来不及坐下好好说上几句话。

　　曾经二人最期盼的便是居家共进晚餐，现如今家中餐桌再也很难凑齐双人饭菜。陆野但凡没有应酬，想要早早下厨准备家常菜，温叙白多半被困在手术室；温叙白难得空闲提前下班，陆野早已奔赴商务饭局。冰箱里常备着各自预留的食材，饭菜做好之后只能单独分装保鲜，留给晚归的另一方。

　　书房当中两套书桌依旧并排摆放，却很难再有夜晚一同伏案的光景。陆野深夜应酬归来身心疲惫，只想简单洗漱躺下休息，没有精力翻看工程备考资料；温叙白空余的碎片时间需要复盘病例、书写医学文书，周遭安静寂寥，身边空无一人。

　　家里的猫咪原本每日傍晚都能同时收到两个人的投喂，现如今大多只有其中一人照料。偶尔陆野凌晨归家，看见猫咪独自趴在阳台晒太阳，屋内只残留着温叙白短暂停留过的淡淡消毒水气息；温叙白清晨归家，只能看见玄关处陆野换下的沾染烟酒气息的工装，房间之中只剩一丝淡淡的烟火味道。

　　陆野心底慢慢滋生出熟悉的不安，曾经惧怕跨国异地的时差，如今同城作息错位带来的孤单同样扑面而来。他经历过漫长的等候，本以为结束援外之后就能抚平所有患得患失，现实却给出全新的考验。偶尔应酬结束之后，他站在空旷的客厅，翻看手机聊天记录，明明两个人都在一座城市，消息回复依旧断断续续。他在酒局间隙抽空发来报备行程，温叙白恰巧正在手术无法查看；对方闲暇发来科室日常的时候，陆野正在嘈杂的包厢之内，无暇及时回复。

　　他骨子里的敏感再度隐隐作祟，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现如今两个人都忙于各自的事业，是不是彼此的生活已经不需要对方的参与？自己频繁的商务社交，温叙白昼夜颠倒的急诊工作，慢慢冲淡了平日里的温情。当初费尽心思搬进这套房子索要归属感，如今房子装满两个人的物品，却填不满独处的空洞。

　　有一次陆野特意跟领导申请推脱一场饭局，特意提前归家，采购食材准备烹制一桌晚饭，想要等候温叙白下班归来。他收拾全屋，打理猫咪，备好对方平日里常备的疤痕药膏，从黄昏等到深夜，饭菜反复加热数次。等来的只是对方发来的消息：突发批量急救病患，需要通宵值守手术室，今夜直接留宿科室值班室。

　　同一时段，温叙白也曾特意调休半天，打算趁着午后闲暇和陆野出门散步采购物资，弥补错过的相处时光。可陆野临时接到跨省项目巡检任务，仓促动身出差，二人又一次错失约会。

　　双方都没有过错，陆野身负集团工程的责任，人情应酬避无可避；温叙白肩负医者的急救使命，急症面前不能有半点拖沓。他们都忠于这段感情，主动报备每一次临时加班、临时出差，自觉规避所有暧昧的社交关系，守住感情底线。

　　但高频的奔波拉扯之下，往日温存一点点被琐碎的忙碌冲淡。无数个深夜，陆野独自躺在床上，小臂的疤痕遇上降温发痒，习惯性想要有人帮忙上药，环顾四周只有空旷的房间；温叙白结束漫长手术疲惫归家，想要找人倾诉高强度工作带来的压力，屋内只剩沉寂。

　　曾经害怕离别，奋力追赶对方的脚步考证升职，只求可以平等相守。如今阶层差距已然抹平，两个人都拥有各自圆满的事业，却败给了成年人身不由己的忙碌。偌大的小家，处处都是二人的生活痕迹，偏偏日常碰面成为一种奢侈，同城奔波之下，他们又一次陷入了安静的隔阂之中。

　　集团近期启动一项跨区域的大型商住综合体评审项目，甲方牵头方的负责人是一位行事杀伐果断的女性投资人苏清晏，也就是旁人嘴里气场拉满的大女主。对方一手搭建了多家建材、基建投资产业链，眼界开阔，情商极高，在各大行业饭局之中向来掌握话语权。

　　本次陆野作为集团核心评审主管，全权对接该项目的方案审核、现场巡检以及招投标门槛敲定，因此免不了高频次和苏清晏碰面开会、出席配套商务晚宴。

　　苏清晏接触过形形色色圆滑油滑、满嘴客套空话的生意人，也见识过急于攀附人脉、刻意谄媚讨好的职场新人。可陆野的特质格外戳中她的偏好：身处应酬喧闹的酒桌之中，他分寸感十足，平日里话不多，不会刻意恭维吹捧，但是该给到场面话术的时候恰到好处，嘴甜却不俗气，待人处事安分懂事，从不主动制造暧昧话题。

　　他不会借着饭局随意打趣异性，不会借着酒劲打探私人生活，面对旁人递过来的额外邀约都会委婉划清边界，哪怕身处繁杂的人情场合，周身依旧带着内敛沉静的气场。

　　长时间和爱人作息错开、居家常年擦肩而过的寂寥，早就一点点消磨着陆野的心绪。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他经常凌晨拖着疲惫回家，只能看见空荡的房间；清晨早起出门之时，温叙白刚刚结束通宵手术陷入沉睡。想要谈心、想要依偎、想要简单诉说疤痕发痒的细碎烦恼，通通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尚且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本该拥有日常的温存陪伴，日复一日的独处、深夜的孤寂，让他的心态慢慢变得无所适从。

　　苏清晏十分欣赏陆野这一款内敛沉稳的类型，直白表露了自己的好感。饭局散场之后，她借着顺路的由头主动提出送陆野返程，闲聊之时坦荡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见过太多目的性极强的应酬对象，你的性子很难得，安静内敛，做事靠谱，懂得把握社交分寸。我对你很有好感，如果你目前是单身状态，我们可以试着相处。”

　　陆野第一时间礼貌拉开距离，当即直白告知自己已有固定伴侣，内心全然没有分心的想法。但这位大女主并没有就此退却，后续洽谈工作的时候，会下意识多关照陆野负责的片区项目，私下送来实用的办公礼品，闲暇之余邀约单独的下午茶，理由全部冠上项目研讨的名头。

　　周遭不少集团同事察觉到这一幕，纷纷私下议论，都觉得苏清晏和如今身居高位的陆野格外般配，两个人皆是事业型人格，圈层契合，反倒陆野那位作息飘忽不定的医生爱人，和他当下的生活节奏格格不入。

　　旁人的闲话、苏清晏持之以恒的温和示好，再叠加家里长久的独处冷清，让陆野陷入难熬的拉扯。理智层面他自始至终心意笃定，心底唯一想要的只有温叙白，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过半分，每一次都会婉拒对方私下的邀约，所有单独会面一律带上部门下属，杜绝二人独处的场景。

　　可感性上，长久缺少陪伴的空缺被无限放大。他熬过跨国异地的煎熬，熬过酒局下药的圈套，熬过内心的愧疚隐瞒，好不容易等到对方留在本市，结果却撞上双向忙碌造成的同城疏离。夜里应酬结束独自走进空荡荡的家中，猫咪孤零零卧在阳台，主卧床铺只有他一侧的痕迹，小臂疤痕换季发痒的时候只能独自上药，积攒的职场压力、备考遗留的疲惫，全都无处倾诉。

　　他无比贪恋温叙白独有的清冷气息，贪恋对方耐心安抚自己敏感情绪的模样，贪恋从前闲暇时分二人并肩伏案看书的日常。他满心满眼只想要属于自己的医生，迫切想要结束这种擦肩而过的疏离现状。

　　但陆野陷入了难言的纠结，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倾诉心底的诉求。

　　温叙白本身的工作身不由己，心外科急症向来无法预判，心梗急救、突发创伤手术、基层义诊排班全部都是硬性任务。当初二人争执援外外派的时候，他就清楚医者的使命不能随意迁就私人情绪，如今对方已经放弃剩余海外工期留守本市，自己若是直白抱怨作息错开、缺少陪伴，未免显得太过任性，如同当初那个动不动滋生猜忌、捆绑对方社交的幼稚模样。

　　他害怕自己直白说出孤单之后，会给温叙白增添心理负担，让对方在手术重压之上还要额外愧疚亏欠自己。骨子里残留的敏感让他左右为难，一边是汹涌的思念与独处带来的空虚，一边是不忍心打扰对方本职工作的体谅。

　　苏清晏的频繁出现，只是放大了他当下的缺口。他清晰明白自己抗拒所有外界的暧昧诱惑，可日复一日的寂寥时时刻刻折磨心态。他满心渴求温叙白能够分出一点点碎片化的空闲，留给二人专属的相处时光，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话术开口倾诉诉求，只能将这份心事默默压在心底。

　　他依旧恪守所有社交底线，回绝一切脱离工作范畴的邀约，但是回到冷清的小家之后，落寞感成倍翻涌。明明所爱之人就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套房屋，他却深陷求而不得陪伴的煎熬，想要温存，想要谈心，想要消解漫长独处带来的空虚，却碍于体谅对方的医者职责，把心里话死死藏了起来。

　　温叙白本身心思细腻通透，常年行医练就了极强的观察力。最近这段日子，哪怕二人作息错开、大多只有晨昏短暂擦肩而过，他也早早察觉了陆野身上所有的变化。

　　他能够留意到陆野归家时间越来越晚，衣物上沾染的酒水气息日渐浓重，眉宇之间总是萦绕着散不开的落寞；小区门口时常会停靠一辆质感上乘的商务轿车，那位气场强势的女投资人苏清晏，屡次在下班节点等候陆野，二人因为公事碰面的频次高得刺眼。科室同僚偶尔闲谈工程圈的新鲜事，也有人提起这位女负责人对集团的陆主管格外偏爱。

　　同时他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家居所之内压抑的氛围。明明是二人一同布置的小家，现如今多数时候只有陆野独自留守。少年本就天生敏感惧怕孤单，当初仅仅三个月的山区封闭生活，都足以让他在孤寂之中萌生动摇的苗头，如今同城相伴却形同异地，应酬缠身还要直面旁人直白的示好，血气方刚的年纪日复一日独处，内心煎熬可想而知。

　　温叙白十分清楚陆野的品性，对方始终刻意和苏清晏划清界限，所有单独的下午茶、私人饭局全部婉言回绝，但凡需要对接工作一定会带上同事避嫌，本心从来没有半点偏移。但克制得住外在的诱惑，却堵不住心底蔓延的空虚。陆野习惯性体谅他急诊科飘忽不定的排班，心疼他高强度的手术压力，硬生生把想要陪伴、想要倾诉心事的诉求全部藏在心底，宁愿独自消化疤痕瘙痒、职场烦恼，也不愿意开口索要温存，生怕增添自己的心理负担。

　　陆野每次清早趁着天色微亮出门之时，温叙白即便刚刚通宵结束手术身心疲惫，也会刻意强撑精神，安静打量对方紧绷的神色。他看得出来，少年一直在隐忍这份落差带来的委屈，一边死守感情底线拒绝外人，一边被困在两个人双向忙碌造成的隔阂里左右纠结。

　　温叙白心里了然，不能靠着一句忙碌敷衍所有感情缺口。陆野懂事、话少、处事安分，懂得体谅他医者的宿命，可懂事从来都不等于不需要偏爱与安抚。外人会觊觎他身上内敛温顺的特质，苏清晏恰恰偏爱陆野这份嘴甜内敛、懂事沉稳的特质，源源不断抛出好感。若是自己一直放任忙碌填满全部生活，持续冷落本该被善待的爱人，日积月累之下，原本坚固的心防也会慢慢出现裂痕。

　　属于自己的人，理应亲自疼爱，不能让漫长的寂寥逼着陆野独自硬扛所有情绪。

　　这天，温叙白提前和科室同事调换值班排班，推掉了一场非必要的常规病例研讨会，特意空出完整的一整个傍晚。他提前采购好了陆野爱吃的家常菜食材，也添置了修护旧疤痕的新款药膏，规整好了书房两个人的书桌，就连猫咪的零食都添置齐全。

　　他没有告知陆野自己今夜全程空闲，安静在家等候对方应酬结束归来。深夜，陆野敷衍结束了一场项目洽谈饭局，婉拒了苏清晏提出的顺路相送，独自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小区。推门之后屋内并没有往日的漆黑，客厅暖黄色灯光尽数点亮，餐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整个屋子萦绕着饭菜香气，那股独属于温叙白的消毒水气息牢牢包裹住整个空间。

　　陆野愣住了，原本做好了全屋冷清、独自洗漱入眠的准备，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不知所措。连日积压的孤单瞬间涌上心头，原本藏在心底想要倾诉的诉求已经积攒了许久，却依旧碍于对方的工作不敢随口抱怨。

　　还没等陆野开口寒暄，温叙白缓步走到他身前，主动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平日里因为作息错位极少的亲近，此刻尽数补上。他看穿了陆野所有隐忍的纠结，明白对方碍于体谅，不好意思索要陪伴，索性主动出击，主动消解少年心底的不安。

　　“我最近一直在看出来你的难处。”温叙白嗓音温润，看透了他连日以来的拉扯，“应酬繁多，身边出现了主动示好的人，再加上我们作息颠倒，平日里碰面寥寥无几，你生性惧怕独处，明明满心委屈，却选择沉默迁就我的急诊排班。”

　　陆野心头一颤，原本打算隐瞒自己的孤寂，没想到对方早已洞悉一切。他下意识想要辩解自己并无怨言，不想给对方平添压力。

　　温叙白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触碰其上常年留存的疤痕，动作温柔又带着笃定的占有欲：“你向来懂事，不会主动强求我腾出私人时间，可懂事不该被冷落。苏清晏欣赏你的性格，喜欢你安静内敛、行事稳妥的特质，我都清楚。你恪守边界，一次次回绝对方私下邀约，我看在眼里。”

　　“但我不能仗着你的体谅，任由我们的生活只剩下擦肩而过。你的不安、疤痕发作时的难熬，职场应酬积攒的烦闷，都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你不好意思开口索要陪伴，那我主动腾出空余迁就你的情绪。”

　　他直白表露自己的心意，自带独属于他的强势温柔：“你本来就是我的人，本该由我来心疼。旁人再欣赏你的性格，都与我们无关。往后我会精简非必要的研讨与团建，固定每周留出两天专属的空闲，推掉可以调换的值班，留给我们居家相处的时间。”

　　连日憋在陆野心底的纠结瞬间瓦解，他一直纠结该怎样诉说自己渴求陪伴的心愿，害怕自己太过矫情，害怕捆绑对方的医者事业。现如今温叙白看透了他所有沉默之下的脆弱，主动做出让步，主动填补这段忙碌催生的空隙。

　　温叙白顺势揽住身形僵硬的陆野，以此驱散他长久独处积攒的茫然与寂寥，主动消解外界带来的干扰。他不会要求陆野舍弃本职之内的应酬工作，同样陆野也无需逼迫自己默默承受所有孤单，两个人互相让步，平衡事业与爱意。餐桌上温热的饭菜静静等候二人，兜兜转转，温叙白选择主动护住自己的心上人，亲手抚平少年长久隐忍的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