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越岭去见你》述茗

1、颠颠同志坠入爱河实录 六月七

　　六月七号，洛城一中操场，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地表温度三十四度，人造草坪烫得能煎鸡蛋。
　　顼洺把蓝黑色的校服往脑袋上一罩，四肢大敞仰面躺倒，活像一只被晒晕的蟑螂。
　　姜薇婷站在她脚旁，低头看了五秒，抬脚踹她小腿：“颠颠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三十多度你盖棉被躺在地上？中暑了抬你去医务室耽误我喝奶茶。”
　　校服底下闷出一声：“这叫光合作用，土狗。”
　　“光合你大爷。”姜薇婷蹲下来直接掀开她的校服，“你脸都晒成猴屁股了。”
　　顼洺眯缝着眼，伸手比了个中指：“管的宽，老子养生——”
　　“养个屁，你上个月哮喘发作谁他妈背你去的医务室？我腰闪了三天。”
　　“那您的腰还挺脆弱。”
　　“顼颠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坐你脸上。”
　　顼洺用余光看见周墨叼着冰棍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冰棍，她连忙向她张开了怀抱。
　　“周墨，我爱你，给我个冰棍。”
　　周墨从塑料袋中随便拿了一个扔在顼洺的肚子上：“你一天天不骚会死吗？”
　　顼洺弹起来剥开包装纸往嘴里塞，边点头边含含糊糊地说：“会，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她皱了下眉头，把包装纸拿起来看：“我靠，绿豆的？我要红豆的。”
　　“红豆的卖完了，只有这一种，你不吃就给我。”周墨伸手去抢。
　　“诶，我可没说我不要。”顼洺连忙把冰棍塞进嘴里。
　　“你上次半夜三点发火锅朋友圈，关键你二孃的火锅店在渝城，你又吃不到，问就是想吃，再问就是emo。颠颠，你最近不对劲。”
　　顼洺嗦着绿豆冰棍，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我哪里不对劲？你看我这人，又高又帅，吃嘛嘛香——”
　　宋颂从背后窜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你装啥装，我们比你妈都了解你。你半夜不睡觉跟渝城的那个妹妹聊天，你当谁不知道。”
　　邵宣在旁边补刀：“昨天物理课你手机震了一下，你就低头看，还笑了，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我们平时给你发消息你他妈都是轮回，还有，物理老师讲动能定理你都能笑出来，你他妈被夺舍了吧？”
　　“我笑点低不行？”顼洺挣开宋颂，把冰棍棍儿叼回嘴里，重新仰倒下去，校服盖回脸上。
　　郝钟久一下子坐她肚子上：“那你说，那妹妹长得好看不？”
　　“操！你起来！压死我了！”顼洺在下面扑腾，“没见过！网友！网上认识的！”
　　“你俩聊啥？”
　　“就，瞎聊呗，她给我发她家猫打哈欠，我给她发我中午吃啥。前天我还给她讲了一道数学题。”
　　“你？”姜薇婷嗤笑，“你数学全班第二十，给人家讲题？”
　　“她初一！初一数学我还不会吗？”顼洺终于把郝钟久掀下去，坐起来刘海跟被打歪了一样。“她叫我顼顼，就那个，挺乖一小孩，说话还带颜文字——”
　　她说到这，表情有点飘。
　　周墨跟邵宣对视了一眼，齐声：“完了。”
　　“完毛完。”顼洺把校服甩肩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渣，“老子不喜欢女的，我喜欢男的，我以后要找一个一米八的帅哥男朋友，知道不？”
　　几个人安静了几秒。
　　宋颂：“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抱着手机傻笑？”
　　“我，我那是——”
　　姜薇婷：“为什么人家一天没给你发消息你就跟丢了魂似的？”
　　“放屁！我昨天还弹了吉他——”
　　周墨：“为什么你会秒回她消息？”
　　“我他妈那是——”
　　邵宣拍了拍她肩膀，语重心长：“颠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起她的时候，笑得跟村口二傻子似的？”
　　顼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操。
　　苹果肌都他妈酸了。
　　她迅速板起脸：“你们都滚蛋。”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六月的洛城昼长，七点太阳才肯落。顼洺踢着石子往校门口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宁蓁言：顼顼！我今天英语默写满分！！！！！！(??????)?
　　顼洺站在校门口梧桐树底下，盯着那串颜文字足足看了十秒。
　　太阳光从树叶缝中漏下来，晃了她一脸。
　　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牛逼啊，要我的话只能写几个。
　　宋颂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幽幽地冒出一句：“顼颠颠，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弯了？”
　　顼洺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地上：“去你大爷的！我笔直！比食堂的筷子还直！”
　　“那你盯着人家的消息傻笑啥？”宋颂拿手指戳她腮帮子，“嘴都咧到耳朵根了，你跟我说你笔直？”
　　“我这是，这是为朋友高兴！人家英语满分，我替她高兴不行？”顼洺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脖子梗得跟斗鸡似的，“你思想能不能纯洁点，异性之间就不能有纯友谊了？”
　　宋颂挑起一边眉毛：“你俩是异性？”
　　顼洺：“......”
　　宋颂：“你说啊。”
　　顼洺：“...操。”
　　她抬脚就走，书包带子甩得噼里啪啦响。宋颂在后面追，嘴里不饶人：“你看看你看看，说不过就跑，心虚了吧！”
　　“我心虚个锤子！”顼洺头也不回地喊，“我他妈那是饿了，饿了你懂不懂！食堂中午那白菜跟刷过水似的，我现在肚子里只有绿豆冰棍在晃。”
　　“那你晚上吃啥？”
　　“回家煮面！”
　　“你一个人住，天天煮面，面条都快被你煮出工伤了。你还没吃够？”宋颂小跑几步跟她并排，“颠颠你是不是没钱了？没钱我给你点，这个月才七号——”
　　“有钱。”顼洺打断她，“我妈刚给我打了八千。”
　　“那你吃面？”
　　“你懂什么，面条就是世界上最屌的东西，你太没品味了。”顼洺从兜里摸出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我二孃寄的杂酱，她的独家秘方，亲手熬制而成的。”
　　宋颂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那你暑假回渝城吗？”
　　顼洺脚步顿了一下。
　　钥匙串在空中停了两秒，又继续转起来。
　　“回啊。”她说，“二孃火锅店缺人手，我回去打打零工，一天八十块。”
　　“就为打零工？”
　　“不然呢？”
　　宋颂没说话，就笑。顼洺被她笑得后背发凉，转身退着走，弯起手指指她：“收住，你那个表情，收住。”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看透一切的表情，浑身发毛。”顼洺抖了抖肩膀，“我回渝城就是为了挣点钱，为了攒钱买新吉他，为了——”
　　“为了见你家小网友。”
　　“我——”顼洺一口气噎住，钥匙串啪嗒掉地上。
　　宋颂弯腰帮她捡起来，塞回她手里，“颠颠，你上次把喜欢两个字写脸上的时候，还是小学五年级暗恋班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回渝城的时候，眼睛都他妈发光了？”
　　顼洺攥着钥匙串，嗓子眼发紧：“滚蛋。”
　　“我滚了。”宋颂笑着往后跳了两步，“明天见啊颠颠，晚上别跟妹妹聊太晚，明天英语听写，你单词还没背吧？”
　　顼洺冲她比了个中指。
　　拐过街角，人声远了，她靠在电线杆上，低头看手机。
　　宁蓁言又发了两条：
　　顼顼你人呢！怎么不说话！(?;ω;｀)
　　你是不是觉得我炫耀英语成绩很烦呀……那我下次不说了……
　　顼洺赶紧打字：没有！我高兴！我他妈高兴死了！小妹儿牛逼！英语满分！比我强一万倍！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我刚放学路上跟朋友扯淡呢没看手机你别瞎想
　　宁蓁言秒回：(?>﹏　　顼洺盯着那个哭唧唧的颜文字，胸口某个地方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
　　她靠在电线杆上，仰头看天。六月的天蓝得晃眼，云彩一丝一丝的，像被扯开的棉花糖。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咋可能嫌你烦 你一天发八百条我都乐意看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他妈直白了。
　　但撤回更奇怪。
　　她捏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宁蓁言：真的吗(? ???ω??? ?)
　　宁蓁言：那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发！
　　顼洺把手机贴额头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路边有老太婆遛狗经过，那小泰迪冲她汪汪叫了两声，她都没反应。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好像确实有一点点。
　　顼洺睁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踩着电线杆下的影子往家走。
　　嘴里骂骂咧咧：“一天天的，烦死了。”
　　步子却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到了家，开门换鞋，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倒进沙发里。手机又震了。
　　宁蓁言：顼顼 你今天晚上吃啥呀 别又说面条(￢_￢)
　　顼洺盯着那行字笑了半天，翻身爬起来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冰箱里一排杂酱罐子，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她打字：看见没这么多我要是不吃就坏了
　　宁蓁言：(╯°□°)╯
　　宁蓁言：不过你二孃的杂酱看着确实香……上次你说的时候我就馋了
　　顼洺靠在厨房台面上，嘴角翘着，打字飞快：
　　等你有机会来洛城我煮给你吃或者我暑假回渝城给你带一罐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慢慢快起来。
　　宁蓁言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又补了一条：
　　那说好了哦 顼顼不许骗人(????-)?
　　顼洺把手机按在胸口，仰头看着厨房顶灯。
　　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她眯起眼。
　　她对着空气说：“骗人是狗。”
　　然后低头煮面去了。
　　水烧开的时候，她哼着一首粤语歌，锅里的面翻滚着，杂酱的香味飘满整个厨房。
　　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屏幕亮着，柴犬头像旁边有一行小字：
　　顼顼 晚安明天也要开心呀(?▽`??)?
　　顼洺往锅里打了个鸡蛋，拿筷子搅了搅，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
　　“你也是啊，小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