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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梦境 纵使知道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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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交错琼枝,斑斑点点洒下来,朦胧温润辨不清虚实。光里浮着纷飞的青梅花瓣,瓣身清白莹润,透着淡淡光晕,在风里沉浮,缓缓落在地上。
庵中清冷寂静,只淡淡的钟声,似从遥远的天外悠悠飘来。风里沁着清浅的香,淡而不散……
穿过层层廊架,沈澈一眼望见那棵自带清宁神性的青梅树。
树下立着个约莫五岁的小姑娘,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素布小袄,挽两个孩童的发髻,发间沾了几片飘落的青梅花瓣。一阵风吹过,女孩的衣袂轻轻漾开。
她俯身蹲在树下,只全神贯注捡着掉在地上的青梅花瓣,指尖细细拢着,全然不知身侧多了一道人影。
来人挡住了女孩面前的光。
她这才恍然抬首,一双眼清澈如冬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公子,你挡着我的光了。”
来人上下不过十余岁的孩童,穿着暗紫织金锦袍,头发用镶金的小冠束起,气度矜贵,一望便知非寻常百姓家子弟。
“你在此处做什么?”
“拾了青梅的花瓣,回去制香。”小姑娘此时已直起身了,衣裙拢着满满一捧花瓣,见新来的小公子不肯让道,满脸不满,蹙了眉头,几分稚气浮在脸上“你是谁家的公子,庵中都是女尼,男子怎可随意闯入?”
“我同母亲来此处祈福,闻着花香,寻至此处。这梅树并非你的私产,如何这般蛮横?”
“我长在此处,自然轮不到外人置喙!”小姑娘不理会他,只朝他做了一个鬼脸,“方才你落脚,踩脏了这洁白的梅花,我尚且未同你理论,你倒先怨起我来。”
少年一时语塞,伸手自襟间取了些许梅花糕,掰下一块递至她面前“你既偏爱这青梅花,请你吃梅花糕,就给当给你赔罪了。”
糕体塑成五瓣梅形,雪白酥皮缀着点点胭脂梅茸,精致可爱,香气清甜。
女孩看到糕点,眼底藏不住的艳羡。却也不想这般丢了拌嘴的气势,迟疑片刻,将怀中的花瓣妥帖收进竹编小篮。悄悄咽了咽口水,方才伸出小手接过糕点,缓缓放到口中一抿,淡淡的余香弥漫口腔。
这是她在庵中从没有尝过的味道,眼底透出点点星光。
“公子,你这糕点真好吃,是从何处得来的?”
少年见她这般欢喜,只觉新奇,这糕点于他日日尝食,从无半分新奇。
“你若喜欢,我下次来的时候,便多带些给你。”
“下次,若是赶到初夏,这青梅树便会结满小小梅子。我就酿青梅蜜饯还了公子的礼如何?”女孩眉眼弯弯,长睫轻轻颤了几下。
男孩被她一望,耳尖悄然泛红,垂眸低声问道:“你……唤何名?”
“谢临笙,‘晚风临古榭,笙落青梅枝’公子叫什么?”
“易水。”男孩淡言,这是沈澈的化名。
长风骤起,满树白色梅花落下,迷了少年的眼。花瓣从有形的点点莹白,边缘不断模糊,终是化作了朦胧的烟雾,随了又一阵风,消散在天际,不留半分痕迹。
“笙儿妹妹!”
寝殿内,新帝沈澈自旧梦里骤然回神,心口尚且萦绕着青梅树下的温柔虚影。
“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奴才这便去取些安神汤来。”沈澈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李福泉,年近五旬,侍奉先帝在前,如今侍奉新帝,倒也是忠心耿耿。
面目清润透着些许阴柔气,但头脑是极聪明的,懂得审时度势,分寸拿捏更是滴水不漏。新帝沈澈很是信任他。
“嗯。”沈澈躺在锦床之上,回味着刚刚的那个梦。
这么多年他总是会做这同一个梦,彼时的沈澈刚满十一岁,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身边虽有太监宫女照顾,却在这最需要玩伴的年纪,被局限在皇宫中这小小一方天地。
平日里,他恪守皇族礼仪,研习各类功课,衣食住行皆要一一报备。周遭之人,寻不到一个能随心说笑的同龄玩伴,往来之人大多对他冷眼相待,从未有人待他坦诚纯粹。
直到那一年,在开满素白花朵的青梅树下,他碰见了年幼的谢临笙。短短七日的祈福祭典,却是他少年岁月里最自在通透的时光。
他的笙儿妹妹领着他见了山间的细雨云海、野果灵菌。
久居宫墙的少年皇子,第一次感触到俗世山野的自由,第一次体会到宫墙之外的生活,这里没有礼法束缚,没有朝堂算计,只有两小无猜的赤诚相伴。
但原本二人商定的青梅之约最终却没有实现,沈澈的母亲惠嫔妃在那一次离开云寂庵后便染了风寒,不久便撒手人寰。云寂庵祭祀也就此作罢,沈澈再没有正当理由奔赴庵中赴约。
两人的这段青梅之约,无人知晓。
那一年青梅树下结果,没有沈澈亦没有谢临笙。
十余载光阴流转,他从未放下那一段少时缘分,暗中时时打探云寂庵动静,不求相见,只求知晓她平安顺遂。他亦时常惶惑,短短七日相伴,她是否早已将他遗忘。
那一年,原本无心权势的沈澈,也萌生了当皇帝的想法。只是想给她十里红妆,让她的笙儿妹妹明正言顺的成为大乾皇后。
先帝驾崩之日,见得先帝密函,他方才得知昔年谢家嫡女谢临笙,早就染了疫病离开。如今眼前这位靖王妃谢临笙,想必也并不是当年答应给他吃青梅蜜饯的笙儿妹妹。
彼时不受宠的皇子,如今一步步从死人堆里爬出,终于来到龙床宝座。
常年周旋于朝野党争、谋划算计,权衡之下,他只得娶了首辅大人的嫡女为后,以此拉拢首辅一派的势力。
他虽实现了当皇帝的梦想,却也丢了初心,弄丢了在他心里一直住着的笙儿妹妹。
直到偶然得见金銮大殿上,时隔多年再一次喊出她的名字,明知不再是那个她。
帝王心底,尘封十余年的柔软仍被轻轻牵动着,回忆淡淡勾起当年在云寂庵的短短七日,满树白花,幽幽清香。
抬眼望去,她远山细眉,眼中的那一丝坚定与韧性。与他心底珍藏的小小少女眉眼重叠,像一场轮回幻影。
见她躬身跪拜于丹墀之下,纵使清楚她并非故人,却还是不忍,不忍用九五之尊的帝王身份面对她。
“距正月十五还有几日?”沈澈披着一件外衣坐于床沿上,端着李福泉呈上来的安神汤,指尖抚过温热瓷碗,却迟迟未曾入口。只空洞着盯着面前的烛火,语气平淡,就像随口一问。
“回皇上的话,就快到了。约莫不过两三天的光景了。”
“嗯。”
——
靖王府内。谢临笙独坐案前,心神不由得飘回数日前那夜。
那一晚,她宿在了萧禹琛的屋里。
次日拂晓惊醒,入目陈设全然不是自己常住的院落,谢临笙只当是自己昨夜喝断了篇,回过神来,见萧禹琛坐在桌案后面裹着狐裘大氅,和衣而眠。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萧禹琛的寝殿。
她慌忙拿了搭在榻侧的小袄,蹬上皂靴,屏气敛息蹑手蹑脚从床榻移至大门,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跑回了梧桐苑。
知月见到满头是汗,脸涨的通红的谢临笙,只觉得奇怪。
平日里王妃都是一副胸有成竹、处事不惊的模样。就算是遇见谢家人上门寻衅或是王府潜入刺客,也是脸不动心不跳,如今是遇见了什么事,这般窘迫。
可无论知月如何追问,谢临笙只闭口不提,躲回内殿闷坐,半句不肯吐露。
如今回想起那晚的景象,谢临笙还是会脸颊泛红。旁的没什么,她已忘了那晚的经过。只记得自己好像喝了许多的酒,其他的竟一丝回忆不起来。
只暗自忐忑祈祷,自己酒后未曾失仪,做出什么失态荒唐的举动。
正想着,毛笔笔尖的浓墨骤然坠下,落在泛黄的账本上,洇出一团模糊暗沉的墨斑。
谢临笙急忙拎起账本,取了一旁干净宣纸,轻轻覆在墨斑上细细吸拭,却也无济于事。
王府一应的往来账目,平日里都是张妈妈看管打理。自谢临笙进府,张妈妈便将分出大半管家之责交予她。
谢临笙本不想管这林林总总的杂事,但张妈妈再三恳求相托,只说自己年事已高,目力衰退,看账本着实费劲。更何况她是王爷明媒正娶的靖王妃,掌家理事本就是分内之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妈妈是怕旁人不服这位冲喜王妃,便借管家一事,让她立住王妃体面,好填补世人的流言蜚语。
“王妃,秦府的帖子!”知月呈上一封用鎏金锦缎装帧的请帖,语气藏着几分欣喜。
谢临笙拆开帖页细读,是秦府夫人邀靖王妃,到秦府参加一年一度的世家岁朝茶会。
“秦府?”谢临笙指尖摩挲帖面,却皱起了眉,“往日王府与秦府可有来往?”
“王妃有所不知,这可当朝首辅秦大人的府邸。”知月在一旁轻声提点。
“这般世家夫人的茶会,往年可曾送过帖子来?”
知月掩唇轻笑:“这世家夫人的宴会,都是内眷闲谈小聚的地方,哪有他们男子的位置。平常王府没有女眷,自然不会给王府递帖子,今年有了王妃,他们断没有落下您的道理。”
谢临笙听着这话越发不对,首辅大人与靖王之间的利益对抗是何等模样,其中的细枝末节她自然不明就里,但是若从中仔细寻思,也不难看出二人的对抗关系。
往年两府内眷更是全无交集。如今秦夫人忽然递来茶会请帖,究竟是单纯碍于世家情面,还是暗藏别的算计,意在借这场茶会试探拿捏?
她一时难以辨清秦府的真实用意,此事牵扯朝堂势力纠葛,不可贸然决断,需寻萧禹琛问清其中利害,再斟酌赴会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