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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终会一纸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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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潇潇,不住地敲着雕花窗棂,淅沥之声缠满整座靖王府。
洞房之内只点着两支残烛,摇曳的微光漫过满室喜红。案上叠着的锦缎红绸本该明艳灼目,落在这深秋冷雨夜里,反倒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谢临笙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褥的拔步床上,一身厚重大红嫁衣裹着单薄身形,头上沉甸甸的珍珠红盖头垂落,将周遭光景尽数隔在外头。
府里静得骇人,听不见丝竹喜乐,听不见宾客笑谈,入耳唯有连绵不断的雨声,哗哗落满庭院,衬得这间新房愈发空寂冷清。
她心底并无半分怨怼,只垂着眼帘静静端坐,默默等候。她心里透亮,这一场婚事本就只为给重病的老靖王萧嵚冲喜,按规矩,全府上下皆不可显露欢颜,这般冷清,原是意料之中。
寂静里忽然传来三声轻叩房门,短促规整,听得出来人分寸有度。
门外响起一道清朗沉稳的男声,分寸恭谨,不带半分逾矩:
“世子妃安好,属下云戈,是世子爷贴身护卫。世子命属下前来传话,此番借婚事为老王爷冲喜,并非萧家本意,乃是圣意难违,身为人臣不敢推辞。”
“世子有言,待王府风波暂歇、老王爷身子安稳之后,世子爷定会亲自上书请一道和离书,还您一身自由,绝不困缚。在此之前,世子爷不会有半分轻薄冒犯之举。此事终究是萧家委屈了姑娘,还望姑娘宽宥,莫要心中郁结。”
话音落,门外人影微微躬身一揖,衣料轻响过后,脚步声渐行渐远,重归一片雨声寂寥。
这位世子爷,谢临笙只在拜堂时,隔着盖头,匆匆见过一面。玄色的身影没有喜服,只腰间系了一条红绸。身形挺拔高大,肩背宽阔,周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喜堂内,无一人聒噪,这位世子爷一声不吭,周遭的气场却冷的吓人。
礼成,他从新娘身边匆匆而过,留下淡淡松香,再没出现。
谢临笙抬手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盖头,乌黑青丝如瀑散落肩头。
烛火落在她脸上,衬出一张冷玉般清润的面容,骨相淡净舒展,远山细眉平缓无锋,唇瓣天生浅淡,一身浓艳喜服反倒衬得她气质疏离,格格不入。
这般艳红装束,原是给满堂宾客观赏的,如今无人相看,倒也省了她一番拘束。
她望着铜镜里陌生的红衣女子,心底缓缓翻涌起前尘旧事。
她本名谢临笙,原是谢家三房谢怀瑜独女。昔日谢家未曾合族,三房自成一户,谢怀瑜官居五品通判,虽不及二哥谢怀瑾身为吏部尚书、位正二品,手握天下官吏考评的滔天权势,却也自有一方小院,夫妻相守,日子安稳恬淡。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城中疫疾蔓延,谢怀瑜不慎染病,转瞬便传给妻子刘氏。不过短短一夜,一对夫妻双双撒手人寰,只余下尚在稚龄的谢临笙,被族人送回谢氏祖宅。
彼时祖府上下人人惶恐,生怕她身上携带着疫气,祸及府中子弟,竟不肯让她踏入朱门半步,草草差人送往城外深山云寂庵安置。
起初谢家还按月差人送来微薄例钱,时日一长,便彻底将她抛诸脑后,十五年光阴,无一位族人上山探望过半分。
山中清苦,青灯古佛相伴,她早已习惯独处,冷暖自知。
好在,年幼时的种种,她早已淡忘,甚至连父母的面容都不甚清晰。谢家在她的心中已经不复存在。
以致那一日,谢家主君、当朝吏部上书谢怀瑾带着赐婚圣旨亲自上山寻她,倒真真令她吃了一惊。
数月之前,靖王萧嵚骤然重病卧床,宫中太医轮番诊脉,名贵汤药日日不断,却始终不见起色。
北朔边境尚未安定,萧家军是镇守北疆的根基,朝堂百官皆忧心老靖王一旦薨逝,军心必将大乱,有人便提议,为靖王世子萧禹琛择一门亲事,以婚嫁喜气冲散王府病灾。
可这门亲事,竟成了满京城世家避之不及的难事。
世人皆知萧家世代从戎,王府常年肃静如行营,庭院之中鲜少栽种花草,不见丝竹玩乐,府中仆从进退皆循军规,不苟言笑,全无寻常王公府邸的温柔气象。
更不必说那位萧世子萧禹琛,素来性情冷硬似冰山,常年驻守北朔沙场,杀伐果决,手段凌厉,手上沾染过敌军、奸细无数鲜血。自老靖王辞官归府后,他独掌萧家军,诏狱、军狱之中常能见到他的身影,死在他决断之下的人不计其数。
谁家娇女嫁入这般王府,嫁给一位满身风霜杀气的将军世子,无异于只身入虎口,祸福难料。门第相当的世家纷纷委婉推辞,门第低微者又配不上宗室靖王府的身份,一时之间,竟无合适人选。
谢怀瑾见状,一心想要在帝王与首辅面前展露忠心,博取信任,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被弃在云寂庵的侄女。
掐算年岁,谢临笙恰好刚行及笄之礼,虽自幼不曾养在谢家宅中,终究是五品官员嫡出之女又是朝中正二品官员的亲侄女,论家世门第,堪堪配得上靖王世子。
他当即上书禀明圣上,皇帝权衡利弊,一道敕书直接下到山寺,定下这桩仓促婚事。
古往今来婚嫁大事,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是奉旨冲喜,事态紧急,六礼尽数删减,一切从简,三日前定亲,今日便草草拜堂入洞房。
她纵有满心不甘委屈,深山孤女无依无靠,连一句申辩的人都寻不到,只能默默顺从。
当年送她上山的老管家早已离世,云寂庵的师太乃方外之人,亦无力干涉朝堂圣旨、宗族决断。十五年孤居岁月磨去了她年少的怯懦,她早已深谙,世间万事,唯有依靠自己才最稳妥。
谢临笙心底通透,这场冲喜婚事从来无关姻缘情爱,不过朝堂势力拉扯的一种方式。她是谢家用来攀附宗室兵权的筹码,是朝廷安抚军心的幌子。靖王府的万般冷漠,早在意料之中。
可即便只是棋子,世子妃的名分到底比山中漂泊无依的孤女身份体面安稳,这般想着,心中那点酸涩,倒也淡去几分。
她移步走到菱花铜镜前,抬手慢慢卸下满头珠翠。无人陪嫁,无贴身侍女伺候,所有琐事只能亲自动手。
冰凉的金钗玉簪逐一取下,堆在镜台之上,满头束缚缓缓卸下,身上浓重的脂粉香被窗外雨气冲淡,总算寻回几分属于自己的清净。
窗外雨声骤然急促,哗哗雨幕拍打院墙,天际轰隆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室内烛火剧烈摇晃,灯花噼啪轻响。
谢临笙心头一动,起身推开两扇木窗。深秋寒风裹挟冰冷雨丝扑面而来,尽数落在她的脸颊,单薄肩头,凉意浸骨。府中深秋寒气虽然深重,她身上只着一件素色里衣,却不觉的冷。
微微吸气,鼻尖萦绕着雨水浸润泥土的淡味,浅淡稀薄,远不及山间泥土草木的清冽鲜活。中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药味。
“京城终究是人间朱门,处处亭台砖石,不见山野草木,泥土气息这般微弱,也不足为奇。想来这靖王府常年如军营,少花少树,更是如此。”
她将下颌轻轻抵在微凉的窗沿,抬眼望向沉沉雨幕,思绪飘回云寂庵的岁月。山间四时皆有野花开遍,清泉绕石,草木丛生,风里永远裹着清甜草木香,远比这高墙王府自在千万倍。
红烛火光轻轻晃动,药香在空气里缓缓延展,一缕苦香穿过回廊,盈盈绕绕。寝殿之内,火烛点点。
萧禹琛单膝跪在楠木床塌边,玄色的衣衫透着秋雨自带的寒气。暖阁之内,火盆熊熊燃烧,榻上之人虽裹着三层锦被,肩头却仍止不住微微瑟缩。
老靖王萧嵚曾是风光无限的大将军,此时却面容枯槁、眼眶凹陷,死死被困于这一方床榻。
身躯早已被多年的毒素蚕食的油尽灯枯,常年潜伏体内的寒绝散不断反噬,蚀骨寒意由内而外蔓延开来,任凭裹多少锦被都捂不热一身冰冷。
此时老靖王已再不能喂下丝毫汤药,众人皆知,这位曾经英姿赫赫的马上将军,怕是熬不过今晚。
“慕安……”萧嵚抬起浑浊的双眸,破碎的声音冲破喉间,语气之中没有半分柔情。
萧禹琛探身上前,世人都觉得他心冷意冷。但此刻他的心底却藏着一丝微弱、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期盼。
数十年严苛训诫,棍棒教诲从未间断,他默默等候,奢望父亲弥留一刻,能卸下一身杀伐,说一句寻常父子间温存的话语。
“守住靖王府……稳住兵权……”萧嵚费力提起枯槁的双手,抓握住萧禹琛的衣袖,声音仍是那般沉冷,“寒绝散不准再用,此毒阴寒噬心,伤人终伤己,切记……。”
萧禹琛闻言眼眸微颤,这寒绝散是世家密毒。虽毒性极强,但施毒者必受反噬。萧老将军这番晚年凄凉,也是拜寒绝散反噬所致。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楚家……”话音未尽,老人面容微微抽动,眼底泪光滚落,一滴浊泪浸湿枕衾。随即头颅微微偏侧,再无气息,溘然长逝。
字字沉重,全是压在肩头的重担。
萧禹琛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怅惘、失落交织缠绕。他沉声应答,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心绪:“儿臣铭记父王遗训。”
空荡荡的暖阁陷入死寂。
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一点期盼已久的温情。父亲一生冷峻狠厉,直至临终忏悔,心中权衡依旧以萧家基业为先,仅存的柔软与愧疚,却全都留给了多年前与楚家相关的旧事。
一道浓重的疑云,悄然在他心底升起。
楚家?
过往数十载,父亲对此讳莫如深,从未向他吐露只言片语。何以弥留之际,唯独反复念出这个姓氏,裹挟如此深重、难以释怀的愧悔?这件尘封旧事,究竟藏着何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