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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拾遗阁 不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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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林知夏是被一股熟悉的味道唤醒的。
旧纸、松烟墨、沉香,混合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气息。
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古籍的味道。
可又比她闻过的任何一种,都更沉、更静、更古老,像藏了万年的时光。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修复室天花板,不是白墙,不是灯管。
是无边无际的书架。
从地面一直堆叠到穹顶,密密麻麻,高得望不见尽头,像一片由书组成的森林。
书架之间是幽暗的长廊,一盏盏青灯悬在半空,光焰极小,却稳得纹丝不动,照亮一排排沉默的古书。
空气很静。
静得能听见纸张轻微的"沙沙"声,像无数本书,在同时呼吸。
林知夏坐起身。
她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
案上摊着一本线装古书,封面上四个瘦金体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不肯折腰的劲——
《深宫烬余录》
正是她死前正在看的那本残书。
只是此刻,书封完整,书页厚实,不再是只剩七张的焦黑残卷。
林知夏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微微快了几分。
她没有慌。
二十七岁的成年人,遇到再离奇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先观察、再判断、最后行动。
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推了推眼镜——眼镜居然还在。
指尖触到熟悉的镜框,心里莫名定了定。
她抬眼,环顾四周。
书案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一身月白交领长衫,款式简单素净,料子却极好,垂坠感像流水。
墨发半束,只用一支素银簪绾着,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衬得肤色近乎瓷白。
她低着头,正在看另一本书,侧脸的线条清绝冷冽,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唇色极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浅瞳。
不是普通的浅褐色,是像浸在寒月里的冰,淡得近乎透明,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坐在那里,周身却像裹着一层跨越万古的孤寂,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看着约莫二十九岁的样子。
成熟、清冷、孤绝,不似凡人。
像从时光最深处走出来的一缕魂。
林知夏看着她,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一定守了很久很久的寂寞。
"醒了?"
女子开口了。
声音很清,很冷,很淡,像雪落在纸上,轻得几乎无声,却又清晰地穿透这片死寂,直直落进耳朵里。
林知夏收回思绪,语气平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试探: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恐惧,只有冷静的确认。
女子抬眼。
浅淡的眼眸看向她,目光平静,像在审视一页古籍,不带任何情绪。
"你猝死。心肌梗死。"
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里是拾遗阁。"
"拾遗阁?"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世间所有散佚、焚毁、篡改、被遗忘的文字与故事,尽数收纳于此。"女子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书,"每一本书,都是一方小世界。书里有人,有家国,有生死。一旦被世人彻底遗忘,书中世界便会湮灭,书中之人,也会彻底消失。"
林知夏听得很认真。
她是做古籍修复的,对"散佚""遗忘""湮灭"这些词,天生敏感。
"所以,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她问。
"你生前与书有缘,与史有情,死后魂魄入阁,成为补书人。"女子淡淡道,"进入散佚古籍,补全缺失的真相,修复被湮灭的人生,让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得以存续。"
"补满多少,可以离开?"林知夏直接问核心。
她太懂这种规则了。
有任务,就有奖励;有惩罚,就有出路。
"补满百书,可重返人间,重塑肉身。"
"失败呢?"林知夏习惯性地问最坏的结果。
成年人的稳妥,从来都是先想清楚底线。
女子抬眸,浅瞳里没有一丝波澜。
"失败,神魂随书一起湮灭,彻底消失。无人记得,无人轮回,比死,更彻底。"
高风险,高回报。
很公平。
林知夏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猝死已是定局,拾遗阁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代价是闯一百个未知的副本。
赌赢了,重回人间;赌输了,彻底消失。
怎么算,都比直接死了强。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她惯有的松弛调侃:
"合着死后换个地方继续打工。打不完的工,逃不掉的社畜命。"
女子微怔。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林知夏还是捕捉到了——她浅淡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错愕。
千年了。
入阁的补书人,她见过太多。
哭的、怕的、崩溃的、狂喜的、算计的、歇斯底里的。
什么样的都有。
唯独没有这样的。
刚死,刚得知自己要闯百书、失败就神魂俱灭,第一反应是调侃自己是社畜。
鲜活,松弛,不被宿命裹挟,像一缕人间烟火,猝不及防撞进她万古冰封的孤寂里。
有点奇怪。
也有点……扰心。
女子很快收敛了那一丝错愕,恢复一贯的清冷。
"我是这本书的守书人,沈砚秋。"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深宫烬余录》上,声音淡得像水,"你的第一本副本,《深宫烬余录》。任务:补全废后沈婉的一生,让她不再被历史彻底抹去。"
林知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封上的四个字。
沈婉。
那个被史书九个字盖棺定论的女子。
那个在残页里,会画兰、会写诗、会赈济灾民、会护着小宫女的废后。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沈砚秋,眉眼弯了弯,是很温和的笑。
"好。沈前辈,以后多关照。"
沈砚秋看着她的笑。
很浅,很淡,却带着温度。
像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冰封了千年的湖面。
她心底某个沉寂了万年的地方,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入书吧。"
她移开目光,声音依旧清冷,只是尾音,极淡地松了一丝。
书页翻涌。
世界折叠。
冷白的光再次将林知夏包裹。
失重感袭来的前一秒,她最后看见的,是沈砚秋清冷的侧脸,和那双浅得像寒月的眼睛。
她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守书人前辈,一个人守在这里,一定很寂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