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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恶毒亡妻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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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经重生数日,云观依旧对冯昙的丧仪记忆犹新。
暮春三月,淫雨霏霏,整个大齐宫城都被笼罩在一团氤氲的灰气里,就连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牡丹和海棠,都教这团灰气卸去了颜色。
崇熙大殿里白色帷幔随风飘动,铭旌高举,幡旗之下,冯昙的棺椁静静地躺在那儿。百官和命妇纷纷跪地,对着她的灵位嚎哭不已。
冯昙,是他的皇后。
云观看着这幅场景,有些纳罕。冯昙是皇后不假,但她久居深宫,按理说跟这些朝臣和女眷没有什么深情厚谊,怎的她死了,这些人会哭成这般模样?
与此同时,他又生出一种设想,来日若是他驾崩了,这些朝臣也会这样真心实意地为他哭上一哭吗?
这想法刚一冒头,云观就在心里冷哼一声。他百年后的丧仪一定比冯昙更加悲壮,他是何等明君,冯昙一个深宫女眷,拿什么跟他比?
自己也是瞎了心了,竟会萌生出如此可笑的设想。
不过这就是冯昙的厉害之处,她会算计,会演戏,也会笼络人心。
昔年他还是太子,大齐皇宫盛夏荷花宴,太史局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一个半仙,一见冯昙就说她是“坤星辅储,可兴国运”,陛下听了大喜,当即就指婚,让她做了太子妃。
一个落魄公爵家的小姐,仅仅凭着一句相师的批语就嫁入皇家,实在很难说是天命巧合。
尤其后来,云观曾目睹冯昙给了那半仙一荷包沉甸甸的银子。
呵……云观想,为了攀附他,冯昙也真是机关算尽。
然而冯昙可不只是心机深沉善筹谋这样简单,她这一辈子啊,都戴着面具,假得惊天地泣鬼神。
从东宫到后宫,冯昙嫁给他这二十年,是装腔作势的二十年。
云观看得出来,冯昙很以后宫之主的身份为傲,真以为能和他这个皇帝共治江山。他杀个贪官她要过问,纳个后妃她也要说嘴,就连多吃一块糕点,都要被她唠叨。
他稍一动怒,她便跪下来,张口“陛下当以社稷为重”,闭口“妾一心只为陛下好”,生怕自己的贤能之名传不出去,连累满宫仆婢都跟着她战战兢兢。
云观困惑过。
他记得她刚入东宫的时候,还算有几分女子的温柔,可没过两年就全然成为一本行走的清规戒律,他稍一痛快,她便定要出来扫兴。死气沉沉半辈子,像一场永远不会放晴的阴雨。
对,就跟她丧仪这日的天气一样,她死得倒是应时应景。
可偏偏这样一个女人,朝野内外对她极尽赞颂之词。后妃们说她心善,朝臣们道她贤德。
她死之后,就连史官都说要为她修书造册,礼部那些老头甚至上书,要求以最高规格的礼制为她举办丧仪。
正因如此,冯昙才能在崇熙大殿——也就是大齐的朝会大殿里停灵,供百官跪拜。
云观是皇帝,自是不必跪。他只需要给她的灵位上三炷香便可。
太常寺拿出了上好的沉香,火折子一点,烧得极好。
云观只需将手中沉香插入香鼎,他便是尽到了为夫的责任,可就在沉香入鼎、云观手还来不及松开的一刹那,一阵狂风穿过殿门汹涌而来,原本笔直的香烟被打散,香鼎里扬起一抔抔灰,直扑云观的双眼。
迷蒙之中,冯昙的一生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即便是至疏夫妻,云观也要说一句,冯昙生得极美,乃至于昔年荷花宴上,相师说出那句“坤星辅储”时,他根本不信。
这样妍丽的女子,放在后宫里头,往往是蛊惑君心的角儿。不祸乱朝纲就不错了,还坤星辅储。
但话说回来,以冯昙的容貌,想要攀龙附凤并不难,荷花池边那些皇室宗亲一个个看她看直了眼,便是最好的佐证。梁国公冯家也就是认准了这一点,才敢纵容冯昙敢在宫宴上耍这些手段。
但冯昙运气不好,遇到了他这样一个坐怀不乱之人。
所以即便入了东宫,即便美貌如斯,冯昙侍寝的次数也寥寥无几,一月里也就那么两三次。不过为了惩罚她耍弄心机,云观每每都要折腾到她精疲力尽为止。
云观最喜欢看冯昙双颊飞霞、眉眼含雾的样子,只有在那时候,她才像个女人,在他身下婉转承欢、身与心都臣服的女人,他的女人。
到底是要了冯昙,云观因此有过恻隐。她用尽手段如何?有意攀附又如何?只要她乖一些,一颗心全然放到他身上,他也愿意给她几分好脸色。太子妃、皇后,她爱做便给她做好了,不过一个虚名,谁做不是做?
可偏偏冯昙不识抬举,前一晚指甲嵌进他的背脊、贝齿咬上他的肩头,快乐得泫然欲泣,第二天清早就又宝相庄严地站在他跟前,冷眼提醒他该上朝了。
很败兴的一个女人。
东宫也好,后宫也罢,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又冷又硬像泰山上的石头。
云观于是常去其他妃嫔宫里小坐,那些女人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让他高兴,有人亲手下厨做羹汤,有人展示才艺,琴棋书画恨不能挨个儿在他面前表演一遍。
看看!这才是为人妻妾之道!
云观提点过冯昙,他让他的贴身寺人汤拾一去告诉她,他会接连好几天宿在一位昭仪那里,皇后不必问安了。
于是她就真的没有问安。
哈!可笑。
插手朝政的时候她头头是道,他流连后宫了,她不管了?
可见冯昙对他一点真心都没有,她满心满眼喜欢的,只是那些他能带给她的权力。
这样的女人,可憎、可恨、也可怕。
如此可怕的女人,怎么能做他的皇后,怎么能母仪天下?
云观决定废后。
但冯昙除了伺候他不尽心,明面上无甚大错,想废后并非易事。
不对。还是有办法的。云观想,只要他和其他出身高贵的妃子生下皇子,皇后多年无出,自然就能废后了。
可云观还是低估了冯昙的手段。
他虽每月都只宿在冯昙那里三天,但那三天他总是太过虚耗,乃至于其他日子,哪怕去到其他妃嫔宫里,听过她们谈论诗书、拨弄丝竹之后,他便困了,实在没有什么别的兴致。生子大计迟迟落不到实处。
云观因此更加烦闷,于是再到冯昙那儿,多日郁结必须好好发泄,这样一来,他在床榻之上便更加虚耗。如此往复,恶性循环。
云观很快便发觉这事儿不对。
他风华正茂,绝非风月无能之人,否则也不会在冯昙宫里那般骁勇。可到了旁的地方怎么就不行了?
真相显而易见。冯昙肯定是给他下药了。其心可诛!
然而冯昙做事实在小心,云观让汤拾一暗中调查多日,竟未查到任何证据。
仅如此也便罢了,冯昙偏偏很快就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也就罢了,她偏偏还一举得男,生下了嫡皇子云麓。
生了云麓就罢了,可偏偏因为她下的药,云麓竟成了他云观这一生唯一的孩子!
放眼千年青史,除了那些身有残疾、阳寿短暂之人,谁家皇帝一生只得一个孩子?!
冯昙此人,当真歹毒!
冯昙之罪,罄竹难书。
有了云麓傍身,冯昙之后在侍奉夫君一道便更加惫懒了。
一月里头那三日,她恨不能有两日身体抱恙,今儿个风寒,明儿个发热。
不侍寝也就罢了,帝后相对时,她面色也臭。
她刚嫁给他时便不爱笑,但好歹还能偶尔扯扯嘴角,年纪越长,神情越冷。
在他跟前,她总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即便那为数不多的夫妻欢好的迷离时刻,她也很少直视他,空有厮磨,却没有半分柔情。
云观后来甚至觉得,睡她跟睡一床被子无甚区别。
于是连一月里那仅剩的一天,他也渐渐没了兴趣。
夫妻做到这份儿上,真是寡淡。年轻的时候就像隔了层什么,年岁越久,隔得越厚。
回忆到这里,云观胸口弥漫上一股愤怒,冯昙凭什么?!
明明是她冯昙买通相师、主动攀附,他被迫屈就于她,她却端了一辈子的架子?
云观越想越窝火,一口气没喘匀和,烟灰瞬时呛入口鼻。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逼出了云观的眼泪,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冯昙的棺椁面前。
窒息感逐渐在身体里弥漫,云观恶狠狠盯着冯昙的牌位,抬手道:“冯昙……冯昙……”
他喉咙里被烟灰堵住的那半句话是,冯昙你活着让我不痛快,怎么死了还不放过我……
意识彻底抽离前,云观听到大臣们在他耳边喊:“陛下节哀!皇后娘娘仙逝,陛下同娘娘伉俪情深,心痛不已,臣等明白。但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伉俪情深个头!心痛不已个鬼!你们明白你爷爷个腿!
但这些话云观说不出来,他大致是要被呛死了。
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云观如何甘心!
他这一生夙兴夜寐、勤勉治国,称得上盛世明君。居然就这样草率轻易地在自己皇后的丧仪上,被祭鼎里烟灰活活呛死了?!
冯昙……冯昙……你这毒妇……
此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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