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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等待电话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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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施重重在餐厅坐一阵,这才起身走出了门口。
推开餐馆的梦,伴随着门口风铃的响动,她往右侧瞥了眼,长长的一条人行道,空荡荡的,今天是工作日,车流和人流都不多,这边都是树荫道,干脆走走。
无数的梧桐,半青半黄、透亮的黄。
时隔几年回到这座城市,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以前不常来这边,印象中这边都是一些小吃店,现如今大部分都换了招牌,不远处还建了座超大的广场,繁华极了。
一辆车从她身侧倏然掠过,惊鸿一面,只来得及让她捕捉到一个轮廓。
施重重顿了顿,回头看向那辆车。
主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性,穿着西装,侧脸的轮廓极像程域。
程域的脸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连他成年后长什么样子她都记得,很早以前她就拥有余光一瞥从侧颜、背影都能立刻分辨出他的能力。
甚至能感叹一句:“唯眼熟尔。”
可此刻,施重重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那辆车,已无心分辨。
施重重搭乘地铁回了家,拐了两趟。
凌兰就诊的医院是本地的肿瘤医院,不是黄唯宜所在的综合医院。当初她们在外地做了好几次检查确诊后,熟悉的医生直接推荐了这里,说这个医院的医生是他当年的老师,对尿毒症、肾衰竭之类的病症经验丰富。
施重重没有犹豫太久,订了票,收拾行李,带着凌兰回来了。
来这之后,施重重便在医院附近租了一栋房子,两室一厅,一楼,朝阳,方便看病,也方便她以后照顾凌兰。
她甚至花了大价钱,把凌兰在外地种的那些花都搬运过来了,此刻阳台上已经摆满了花。
施重重推开门,凌兰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花。
入秋了,天气凉爽,不需要开空调,又因为房子在一楼,更是阴凉,
只有阳台晒得到大面积的太阳,那些花正被阳光簌簌照着。
凌兰脸色依然苍白瘦弱,只比以前好了一点点,轮廓的纤细让她像是被描在墙上似的,薄得像平面画。
听到动静,她才转过头:“回来了?”
施重重点了点头,换鞋子走进来,挎包挂上衣架:“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自己煮的,随便煮了点汤。”
重重看了一眼桌上的罩子,揭开来,一盘辣椒炒肉,一碗青菜豆腐汤,营养不多,看起来又都跟没怎么动过似的。
让她点外卖她也不点,让她多吃肉也吃不下。
那幽闭的十年令她对食物彻底失去兴趣,仿佛仅仅是为了生存才摄入食物。身体营养缺失很严重,后面施重重给她买过各种维生素、鱼油、钙片,乃至西洋参之类,补也没补起来。
凌兰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去医院做配型了?”
施重重正在把罩子重新盖回去,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嗯,前几天就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凌兰,这小区朝向好,她们又在一楼,铺着实打实的木质地板,全部封蜡,装修古朴而实在,家具质量都很好。
可有一个缺点——太暗了。
窗户开得不算小,但楼层低,前面有一排树挡着,这里好像和凌兰以前那间房间很像。也是这样不开灯,只开着一扇大窗户。
“找不到合适的肾,你不要给我捐。”凌兰说。
施重重上前一步问:“为什么?”
凌兰的声音很轻:“对你影响很大,这样你以后会结不了婚。”
施重重忍不住笑了。现在还在担心她结婚的事吗?就跟前世一样,本来就想死,所以把她交给了程家人就义无反顾去安乐死了,要为女儿做最后一件事,寻一个好的归宿,甚至打算瞒她一辈子。
“我就算双肾齐全,也不一定会结婚。”
凌兰目光久久望着她没说话,过了一阵,她又转过头看向窗外:“以前我跟你爸爸刚结婚的时候就住在这边,离得很近。”
是吗?施重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只看到一排排老旧建筑,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外公本来想让他搬到我们家的别墅去,他不肯,我尊重他,就跟着他住到了他租的房子里,很小。但是你爸爸其实是个挺爱干净和打理的人。我不会做家务,都是他做的。以前他还会给我买冰棍吃。”
施重重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凌兰最近话比以前多了一些,像是知道自己可能病了,忍不住回忆往事。
凌兰又说:“从这里可以看到市政府大楼,以前我小时候经常去那栋楼里玩,现在都装修得这么大了。”
施重重依然没有说话。
凌兰说这些话,语气简直像是一个八九十岁、活够了的老人家。
回来这之前,她征求过凌兰的意见,凌兰也想回来,却不是为了治病,她对于治病仿佛无所谓,只是说“落叶归根”。
她在新城市没有归属感,反而在认为自己可能真的要死的情况下,想要回到以前生长的地方,这里毕竟是她的家。
施重重说:“我走了一身的汗,先进去洗把脸。”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水珠还挂在睫毛上,眨了一下眼睛才落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有时候看着凌兰,施重重就像是在看自己的镜像。
听过一个理论,抑郁的反面并不是快乐,而是失去活力。
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自己的世界里也没有快乐,只有回忆。
她确实把凌兰拯救出来了。
她们母女彼此依靠,她妈妈有了自己的兴趣,开始种花。可她也清楚地感觉到,凌兰对死亡依然没有那么抗拒。
只是不再急着走了,却没有真正想要留下来。
然而施重重竟然能够理解这种感受,人若是没有支点,便会产生漂浮无重心的感觉。
施重重站在那里,如果她妈妈真的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每天醒来,没有人等她吃饭,没有人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会像她妈妈一样,坐在窗边,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看着那些花开了又谢。
水流顺着下水口旋进去,水声渐渐变小,她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上午刚加的那个护士小妹发来的微信。
对方给她拍了一张档案照片:你妈妈的旧档案找到了,姓名、年龄、生日对一下,对得上不?
施重重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回了一句:对得上,应该就是这个。
小护士:行,那我找给你了啊,你仔细看看,有缺失的跟我说。
施重重:谢谢。
施重重再次点开那张图片。
凌兰当年生她的时候,产后大出血,进行了紧急大量输血。
而现在移植的问题就在于,她体内有大量HLA抗体,不确定这些抗体是她原本就有的,还是因为那次产后大出血输进去的。
如果是她原本就有的,施重重大概率也会遗传到,那么亲属移植还有可能。
如果是因为后续输血才产生的,那就意味着要找到有特定抗体的人。
施重重虽然不是医生,但她看懂了那几行字。
她妈妈是因为那次输血产生的抗体。
这意味着她体内的抗体是后天输入的,施重重大概率没有遗传到,很难移植给凌兰。
也意味着,哪怕再去找她妈妈那边一些久远的亲戚,也未必有用。
输血带来的抗体是外来的,不是家族遗传的,亲属的肾对凌兰来说,可能同样无法匹配。
施重重握着手机,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忽地想起什么,点开医院的小程序,有个小红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她静看许久,深吸一口气,点开。
页面跳转,加载圈转了两秒,每一秒都慢如隔世。
配型结果:阳性。
施重重呼吸停滞了几秒。
真的不符合。
如果换她的肾,免疫系统会攻击她妈妈的肾。
命运又给凌兰出了一道死题,仿佛要把她拉回前世的命运,如果她这个亲女儿都不行,其他人的概率更小,除了她,她妈妈的直系亲属基本都死了。
施重重突出一口气,冷静两秒,点开联系人备份。
以前的号码早就注销了,可联系方式都存着。
施明华。
前一刻还说着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找他。
可此刻她站在卫生间里,隔着洗手台上那面镜子,看着自己。
本来医生都说近亲移植是最好的,施重重作为女儿大概率匹配得上,可查了凌兰有输血记录之后,认为可能有风险,才让施重重确定一下。
如果她不行,其他人的概率只会更小。现在只能赶紧让其他人也都试试,哪怕施明华不一定愿意捐,医院那边也要继续找,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希望。
再者,今天凌兰突然提起施明华,甚至提起他们刚结婚时住过的那间小房子,提起他们以前有过的好时光。
施重重不确定她妈妈是不是想念她爸爸。这种想念未必是爱,而是人认为快死了,就会开始怀念以前,那些故人,那些故事。
也许她妈妈是想见他的。怕,没有最后一面。
只是她不说而已。
施重重深呼吸一口,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稍后,她按住那个号码,按下了拨通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再转过身面对着镜子,等待电话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