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城西来信 梅雨季的尾 ...

  •   梅雨季的尾巴拖了一周,终于把最后一场雨下完了。

      周三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像是从水底捞上来一样。林小狸把窗户全推开,趴在窗台上深吸一口气,耳朵尖抖了抖,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终于出太阳了!"她伸了个懒腰,"再不下太阳,我耳朵都要发霉了。"

      "你耳朵本来就毛茸茸的,发霉也看不出来。"沈知意头也没抬。

      "沈知意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毒了!"

      "跟谁学的。"

      林小狸哼了一声,但没生气。她最近发现沈知意毒舌的时候越来越多,但这反而让她觉得亲近——说明这家伙终于不是刚来时那个客客气气、谨小慎微的新人了。

      格里高尔的工位上多了样东西——一个小型的桌面风扇,白色的,贴着一张阿九画的歪歪扭扭的狐狸贴纸。风扇"嗡嗡"地转着,吹起他连帽衫的帽檐。今天他的帽子高度比上周又高了一点,大概露出眉骨的位置了。

      沈知意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欣慰。

      阿九蹲在格里高尔脚边,在喂她的"宠物"——一只从花坛里刨出来的蚯蚓,她给它取名叫"小扭扭"。林小狸说这不卫生,阿九说小扭扭很干净,它每天都会洗澡。

      "它怎么洗澡?"沈知意问。

      "我给它浇水的。"

      "那不叫洗澡,那叫浇水。"

      "一样的。"

      沈知意决定不跟她争论这个。

      殷红照例坐在最暗的角落,墨镜戴着,面前摊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法律汇编。她的保温杯——那个印着"第七科团建纪念"的——放在手边,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沈知意至今没见过那次团建的照片。

      白夜在里间,门关着。早上来的时候沈知意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茶香,不是平时那种绿茶,闻起来像是什么花。她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来。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上午十点,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第七科的值班电话响得不多。大部分时候,打来的都是物业、居委会之类的人,投诉邻居"半夜有动静""家里养了奇怪的东西""门口有不明气味"——无非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今天这个电话不一样。

      林小狸接的,听了不到三十秒,表情就变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几封?……好,好,我知道了。您别着急,我们记下来了。"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沈知意。

      "城西老街,居委会打来的。"她说,语气变得认真了,"说那边最近一个月,好几家非人类的店铺收到了匿名信。"

      "匿名信?"

      "对。不是投诉,是恐吓信。"林小狸翻开笔记本,"内容大概是'滚出去''你们不配待在这里'之类的。还有两家被砸了,门口泼了红漆。"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笔。

      "报警了吗?"

      "报了。但派出所说这属于'种族纠纷',转给了管理局。管理局又转给了我们。"林小狸撇撇嘴,"你懂的,踢皮球。"

      "涉及几个非人类?"

      "居委会说老街上做生意的非人类大概有十来家。目前收到信的有五家,被砸的两家。"

      沈知意想了想。

      "这事不小。"

      "当然不小。"林小狸的耳朵竖了起来——不是兴奋,是警觉,"恐吓信、砸店、泼漆……这不是邻里纠纷,这是有组织的骚扰。"

      沈知意站起来,去敲白夜的门。

      "科长。"

      "进。"

      白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颜色很深的茶——沈知意终于看清了,是洛神花茶,颜色像殷红的指甲油。搪瓷杯旁边摊着一份报纸,翻到了社会版。

      白夜已经知道了。

      "城西老街的事?"他问。

      "林小狸刚接到电话。"沈知意说,"五家非人类店铺收到恐吓信,两家被砸。"

      白夜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去过城西老街吗?"

      "没有。"

      "那地方是咱们市最早的非人类聚居区之一。"白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万灵复苏之后第三年,就有一批妖怪和非人类在那边落脚。开了店,做了生意,慢慢形成了一条街。人类和非人类混住,二十年了,一直还算太平。"

      "算太平?"

      "小摩擦不断,但没出过大事。"白夜说,"比大部分地方都好。"

      他放下杯子,看着沈知意。

      "你觉得这事简单吗?"

      沈知意想了想。

      "不简单。匿名恐吓信如果是个人行为,不会同时针对五家。而且砸店和泼漆,需要时间、需要踩点。不像冲动行为。"

      "所以?"

      "所以要么是有组织的小团伙,要么……有人在背后推动。"

      白夜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沈知意莫名觉得——他在满意。

      "去吧。"白夜说,"先去摸摸情况。别急着下结论,先把现场看了,人见了,话聊了。"

      "带谁去?"

      "你自己定。"

      沈知意想了想。

      "林小狸,格里高尔,还有我。"

      "殷红呢?"

      "殷红姐白天出门不方便。等需要法律方面的判断再叫她。"

      白夜点了点头。

      "带上格里高尔的检测设备。"他说,"如果涉及非人类痕迹,他能测出来。"

      "好。"

      沈知意转身要走。

      "沈知意。"

      她回头。

      白夜靠在椅背上,搪瓷杯里的洛神花茶红得发暗。

      "这条街二十年没出过大事。"他说,"如果真出事了,那不是小事。"

      "我知道。"

      "别急,但也别拖。"白夜说,"去看了再说。"

      出发前,沈知意在白板上列了一下已知信息。

      城西老街,位于城西老城区,全长约六百米,两侧店铺约四十余家,其中非人类经营的有十二家。收到恐吓信的五家分别是:

      1. 老周修鞋铺——周铁山,石妖,化形四十年,在老街修了二十年鞋。
      2. 春风理发店——柳青青,柳树精,化形二十五年,开店十五年。
      3. 西城粮油铺——王大壮,熊妖,化形三十年,卖米面油十二年。
      4. 夜来香花店——苏曼,花妖(夜来香),化形十八年,开花店八年。
      5. 老孙头烧烤摊——孙四海,狐妖(赤狐),化形五十年,摆烧烤摊二十二年。

      被砸的两家是春风理发店和夜来香花店。理发店的玻璃门被砸碎了,花店的门口被泼了红漆。

      林小狸看着白板,眉头皱起来。

      "五家……有三个是植物系的。"她说,"石妖、柳树精、花妖。还有熊妖和狐妖。"

      "你看出什么了?"

      "没有规律。"林小狸摇头,"种族不同,开店时间不同,卖的东西也不同。如果是有针对性的骚扰,应该挑同一类型的。但这个……像是随机选的。"

      "或者,"沈知意说,"不是随机选的,但我们还没看到共同点。"

      格里高尔站在旁边,已经背好了他的设备箱。他的帽子比平时压得低了一点——要出门了,习惯性地收紧自己。

      "格里高尔,"沈知意看向他,"你紧张吗?"

      "不紧张。"他说。

      他的肩膀出卖了他。

      "没事。"沈知意说,"今天就是去看看,聊聊天。你主要负责检测,如果现场有非人类的气息残留,你用设备测一下就行。"

      "好。"

      "不用跟人说话,如果不想说就不说。"

      格里高尔点了点头,肩膀松了一点。

      林小狸拎起她的包——里面塞了笔记本、录音笔、一包纸巾、三根火腿肠和一瓶可乐。

      "走呗。"她把尾巴藏进裙子里,耳朵压进头发里,戴上一顶鸭舌帽,"老街我熟,以前跟老孙头的烧烤摊买过串。"

      "你跟狐妖买烧烤?"

      "他烤的串比人类的好吃多了。"林小狸理直气壮,"狐狸嘛,对火候的掌控天生就强。"

      城西老街在地铁四号线的尽头,出来还要走十五分钟。

      越往西走,楼房越旧,街道越窄,树越老。路边的梧桐树根系把人行道拱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砖头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咔哒"响。

      沈知意边走边看。

      老街的入口没有牌坊,只有一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回收旧家电"。小广告的缝隙里,露出一张褪了色的告示,上面写着"城西老街社区欢迎您"。

      "欢迎您"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走进去之后,沈知意的第一感觉是——旧。不是破败的那种旧,是"住了很久、用了很多年、东西都磨出了包浆"的那种旧。

      地面是青石板,磨得发亮。两边的店铺门脸都不大,卷帘门半拉着,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卖早点的、修鞋的、理发的、卖五金的,挤挤挨挨地排列着,招牌一个比一个旧。

      但旧归旧,活着。

      一个老头坐在修鞋铺门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只皮鞋在缝。旁边的收音机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一只橘猫趴在修鞋摊的阴影里,眯着眼。

      "周师傅!"林小狸挥手。

      老头抬起头,看到林小狸,眼睛眯起来笑了。

      "哟,小狸啊。"他的声音很洪亮,完全不像一个"石妖"该有的样子,"好久没来了,今天来吃串?"

      "今天来办事。"林小狸压低声音,"周师傅,听说您收到信了?"

      周铁山——也就是老周——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收到了。"他放下皮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上周的事。"

      "信呢?"

      "在里面。"

      老周站起来,往铺子里走。沈知意跟进去。

      修鞋铺很小,大概十平米,到处堆着鞋。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锤子、钉子、锥子、线轴。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皮革味和胶水味。

      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沈知意。

      是一张A4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字,黑体加粗:

      "非人类滚出老街。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沈知意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就这一张?"

      "就这一张。"老周说,"塞在门缝里的。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的。"

      "信封呢?"

      "没有信封。就一张纸,对折了一下塞进来的。"

      沈知意把信拍了照,递给格里高尔。

      "能测出什么吗?"

      格里高尔接过信纸,从设备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仪器的屏幕亮了一下,蓝色的光在他脸上闪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没有非人类气息残留。"他说,"纸张是普通A4纸,打印用的是普通激光打印机。处理这封信的人……是人类。"

      "你确定?"

      "确定。"格里高尔的声音很平,"非人类接触过的物品,都会留下微量的气息痕迹。这张纸很干净。"

      沈知意点了点头。

      人类。

      这是人类干的。

      她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站在旁边,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那双缝了二十年鞋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周师傅,"沈知意问,"您在这条街多久了?"

      "二十年。"老周说,"从老街刚有非人类的时候我就在了。"

      "二十年来,出过这种事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小摩擦是有的。有些人不喜欢我们,绕着走,或者小声说两句。但写信、砸店……这是头一回。"

      "您觉得是谁干的?"

      老周摇了摇头。

      "不好说。这条街上的人,大部分都认识我。我修了二十年鞋,人类的鞋也修,非人类的鞋也修。谁家孩子开学要穿皮鞋,谁家老人鞋底磨偏了,都来找我。"

      他叹了口气。

      "我没得罪过谁。"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周师傅,其他收到信的几家,您知道情况吗?"

      "知道一些。柳青青的理发店被砸了,玻璃门碎了一地,她哭了一晚上。苏曼的花店被泼了红漆,门面上全是红的,像……"他停了一下,"像血一样。"

      "他们现在怎么样?"

      "还在营业。柳青青用木板把门封了,从后面走。苏曼在刷漆,但红漆渗进去了,刷了好几层都盖不住。"

      沈知意在本子上画了个重点符号。

      "我们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老周说,"你们去,我打电话跟青青说一声。"

      春风理发店离老周的修鞋铺不远,走两百米就到了。

      理发店的门果然换了——原来的玻璃门没了,换成了一块木板,上面贴着"正常营业"四个字,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有点歪。

      沈知意推门进去。

      理发店不大,两张理发椅,一面大镜子,墙上贴着各种发型的海报。空气里有洗发水的香味,混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气息——像春天柳树发芽的味道。

      柳青青站在理发椅旁边,正在扫地。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身材纤细,皮肤白得像玉。头发是浅绿色的,很长,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她的眼睛也是浅绿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两片柳叶。

      但今天她没笑。

      "管理局的?"她看到林小狸,点了点头,"老周说你们要来。"

      "柳姐,"林小狸走过去,"你还好吗?"

      "还好。"柳青青放下扫帚,"就是心疼门。那块玻璃我用了八年,从来没碎过。"

      "那天晚上你在店里吗?"

      "不在。我住在后面。"她指了指理发店后面的一个小门,"厨房和卧室在后面。那天晚上我睡了,什么都没听到。第二天早上出来,门就碎了。"

      "碎了的玻璃呢?"

      "物业来扫了。"

      沈知意皱了皱眉。

      "监控呢?"

      "老街没有监控。"柳青青说,"这条街太旧了,市政一直说要装,说了五年也没装。"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无监控。

      "你收到的那封信呢?"

      柳青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跟老周的一样——A4打印纸,黑体加粗,同样的内容。

      "非人类滚出老街。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格里高尔又测了一遍。

      "一样。没有非人类气息。人类处理。"

      沈知意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

      纸张大小相同,打印格式相同,措辞完全相同。连"最后一次警告"这五个字都用的一样的字号。

      "不是手写的,是批量打印的。"沈知意说。

      "批量?"林小狸凑过来。

      "对。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纸张。如果只是临时起意写封恐吓信,不会做得这么统一。"沈知意敲了敲桌子,"这不是一个人随便写了塞门缝里的事。这是提前准备好了一批信,然后一家一家发的。"

      柳青青的脸色白了一些。

      "你是说……有人组织?"

      "还不好说。但至少说明对方是有计划的。"

      沈知意看了看理发店被砸的门框。木板上有几道划痕,是玻璃碎裂时留下的。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门槛附近有几粒碎玻璃的残渣,物业没扫干净。

      "格里高尔,你测一下门框附近。"

      格里高尔打开设备,沿着门框内侧扫了一圈。

      "有微弱的人类气息。"他说,"两个人。一个是店主柳青青,另一个……不明。但确定是人类。没有非人类痕迹。"

      "砸门的也是人类。"沈知意对林小狸说。

      林小狸的耳朵在帽子下面动了一下。

      "人类针对非人类……"她低声说,"这不是普通的纠纷。"

      沈知意没接话。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多,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对面是一家五金店,老板坐在门口嗑瓜子,看到他们看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柳姐,"沈知意回来,"你们这条街上,人类和非人类的关系怎么样?"

      柳青青想了想。

      "……还行吧。做生意嘛,谁也不跟钱过不去。人类来我这理发,我也去人类开的店买东西。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面上都过得去。"

      "面上过得去。"沈知意重复了一遍。

      柳青青听出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面下过不去?"

      "我不确定。"沈知意说,"但我想问问你——你在这里十五年,有没有觉得,有些人类对你们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柳青青沉默了。

      她站在理发椅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椅背上的皮垫。那层皮垫被摸得发亮,像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这么摸过来的。

      "……有。"她终于说了,"最近一两年,有些客人来理发,会多看我两眼。不是以前那种好奇的看,是……"

      "是什么?"

      "是打量。"柳青青的声音低了,"像在确认什么。以前没人会在意我头发是绿色的,他们觉得是染的。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有些人知道我们是真的了。"柳青青说,"管理局前年搞了一次非人类身份公示,老街这边登记的非人类信息都公开了。本来是为了方便管理,但……"

      "但有些人知道了之后,反而不自在了。"

      柳青青点了点头。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身份公示——态度变化。

      "柳姐,最后一件事。"她说,"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有没有什么人——人类或者非人类——最近跟谁有过冲突?或者有什么不正常的事发生?"

      柳青青想了很久。

      "……有一个。"她说,"上个月,街口那家'鑫盛房产'的中介,来找过我们几个非人类的店主。"

      "找你们干什么?"

      "问我们卖不卖店。"柳青青说,"出的价格不低。但我们都拒绝了。这条街是我们的家,不卖。"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也没说什么。"柳青青顿了顿,"但过了两周,恐吓信就来了。"

      沈知意的笔停了。

      她看了林小狸一眼。

      林小狸也看着她,眼睛亮了。

      "鑫盛房产。"沈知意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从理发店出来,沈知意没有直接去找其他几家,而是沿着老街走了一圈。

      她在观察。

      老街的两侧,人类和非人类的店铺交错排列。修鞋铺旁边是早点摊,早点摊旁边是粮油铺,粮油铺对面是五金店——从外面看,根本分不出哪一家是人类开的,哪一家是非人类开的。

      招牌一样旧,门面一样小,生意一样平淡。

      但沈知意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非人类的店铺门口,都贴了一张统一的蓝色标识——那是管理局发放的"非人类经营许可证"。标识不大,巴掌大小,贴在门框的右下角。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但如果你注意到了,你就会知道——这家店的老板"不是人"。

      "小狸,"沈知意问,"这个非人类经营许可证,是什么时候开始贴的?"

      "前年。"林小狸说,"管理局统一发的,要求所有非人类经营的店铺都要张贴。说是为了'规范管理'和'消费者知情权'。"

      "消费者知情权。"沈知意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意说,"就是觉得……这个'知情权',对非人类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林小狸没说话。但她低下头,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她也是非人类。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格里高尔走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设备一直在开着,屏幕上的蓝光不断闪烁——他在持续扫描整条街的气息数据。

      "格里高尔,"沈知意回头,"有什么发现吗?"

      "气息分布正常。"他说,"非人类气息集中在十二家店铺。人类气息遍布全街。没有异常波动。"

      "也就是说,没有外来的非人类来过这条街?"

      "至少最近三天内没有。"格里高尔说,"非人类气息的残留时间通常不超过七十二小时。三天前的我测不到。"

      "够了。"

      沈知意走到老街的尽头,停下来。

      街尾是一家房产中介——"鑫盛房产"。

      门面比周围的店铺新得多。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亮着白灯。门口挂着一条红幅:"城西老街拆迁在即,趁早出手,价格从优!"

      沈知意看着那条红幅,眉头皱了起来。

      "拆迁?"她回头看林小狸,"这条街要拆迁?"

      "没听说。"林小狸也皱眉,"这种事不可能不通知居委会。"

      沈知意推门走进去。

      中介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房源信息。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坐在桌后,正在看手机。看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服务微笑。

      "您好,看房吗?"

      "不看房。"沈知意说,"我想问一下,门口那条红幅是什么意思?城西老街要拆迁?"

      年轻人的笑容没变。

      "城西老街那片区域,确实在市政的旧城改造规划里。具体什么时候拆,还没定。但我们鑫盛房产可以提前帮业主对接开发商,争取一个好价格。"

      "是吗?"沈知意说,"那你怎么联系到那些业主的?"

      "我们主动上门拜访的。"年轻人说,"老街那边有不少老住户,房子旧了,有些人也想卖。我们就是做个中间服务。"

      "老街上的非人类店主呢?你们也去找了?"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找过几家。但他们不太感兴趣。"

      "不太感兴趣——所以你们就挂了条'拆迁在即'的红幅?"

      "这……这是我们的营销手段。"年轻人有点不自在,"跟他们没关系。"

      沈知意没继续追问。

      她扫了一眼墙上的房源信息,在其中一个区域看到了几条老街的地址。她记下了门牌号,然后走了出来。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红幅。

      "城西老街拆迁在即,趁早出手,价格从优。"

      白底红字。

      跟花店门口泼的红漆,颜色差不多。

      中午,三人在老街口的一家面馆吃午饭。

      面馆是人类开的,老板是个胖大姐,嗓门很大,一边下面一边跟客人聊天。她看到林小狸,热情地打招呼:"小狸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三碗面。"

      "你们管理局今天来办事啊?"胖大姐把面端上来,"是不是因为那些信的事?"

      沈知意抬头。

      "您知道?"

      "整条街都知道了。"胖大姐擦了擦手,在围裙上,"五家收到信,两家被砸。这么大的事,能瞒得住?"

      "您怎么看这事?"

      胖大姐想了想。

      "我在这条街开了十五年面馆。老周、柳青青、老孙头,都是我的老主顾。他们是非人类,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老周给我修过鞋,柳青青给我理过发,老孙头的烧烤我吃了二十年了。他们跟咱们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一样吃饭、一样干活、一样养家糊口?"

      她哼了一声。

      "干这事的人,就是吃饱了撑的。"

      "大姐,您觉得是谁干的?"

      "谁知道呢。"胖大姐压低声音,"但我跟你说,最近这条街上确实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前阵子来了几个生面孔,不是这条街上的人。在街上转来转去,看看这家看看那家,还拿手机拍照。我问他们干什么,说是'考察商铺'。考察个屁,我看就是来踩点的。"

      沈知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个月前吧。"胖大姐想了想,"对,就在恐吓信出现的前几天。"

      沈知意看了林小狸一眼。

      林小狸放下筷子,耳朵在帽子下面动了几下。

      "踩点。"林小狸低声说,"然后发信。然后砸店。"

      "有顺序的。"沈知意说,"踩点——恐吓——暴力。这是升级。"

      格里高尔在旁边默默地吃面,一边吃一边在记录本上写什么。他的字很小,很密,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在记录整条街的店铺分布图,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人类和非人类的店铺。

      非人类的蓝色标识,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格里高尔,"沈知意说,"你发现什么了?"

      格里高尔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被针对的五家非人类店铺,"他说,"在老街上的分布位置……是分散的。"

      "分散的?"

      "对。不是集中在某一段,而是从街头到街尾均匀分布。"他翻了一页记录本,"如果目标是'赶走非人类',应该先从最密集的区域下手。但对方的选择不是基于密度,而是……"

      "是什么?"

      "是基于位置。"格里高尔指了指他的图,"这五家店,正好分布在老街的五个关键节点——街口、街中、街尾、两个岔路口。控制了这五个位置,就等于控制了整条街的商业命脉。"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格里高尔画的图。

      五个红圈,分布在老街的不同位置。如果用线连起来——

      "这不是赶人。"沈知意说。

      "不是。"格里高尔说。

      "这是占位。"

      林小狸的筷子停在半空。

      "占位?"她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对方的目的不是让非人类滚出去。"沈知意的声音慢了下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型,"而是——让这五个位置空出来。"

      "空出来干什么?"

      沈知意看了一眼面馆外面,那条写着"城西老街拆迁在即"的红幅,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有一个猜测。"

      她没说出来。

      但她的目光,从红幅上移开,落在了街口那家鑫盛房产的玻璃门上。

      面馆老板胖大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意是"非人类怎么了,老周修的鞋比商场里好十倍"。

      沈知意没在听。

      她在想一件事。

      恐吓信是人类干的。砸店是人类干的。踩点的是人类。房产中介也是人类。

      一条二十年的老街,人类和非人类混住在一起,从没出过大事。

      然后突然之间——在"拆迁"的消息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巧合吗?

      沈知意把面吃完,擦了擦嘴。

      "下午去夜来香花店和烧烤摊。"她说,"然后去居委会。"

      "要不要给科长打电话汇报?"林小狸问。

      沈知意想了想。

      "等全部看完再说。"

      她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胖大姐死活不收,说管理局来办事不能收钱,沈知意硬塞给了她。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正好。

      老街上人来人往,有买菜的老人,有放学的孩子,有推着三轮车卖水果的大姐。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从修鞋铺前面跑过,冲老周喊了一声"周爷爷",老周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知意知道,正常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水面下的暗流。

      看不见,但一直在流。

      下午的第一站是夜来香花店。

      花店在老街中段的一个岔路口,位置很好,人流量大。门口的地面已经被刷过了,但红漆渗进了水泥缝隙里,怎么刷都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花店老板苏曼正在门口浇花。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但沈知意知道花妖的年龄不能看外表。苏曼化形十八年,也就是说,她真实的"人形"年龄只有十八岁。在非人类里,这算是非常年轻的。

      她的样子很好看。皮肤是浅褐色的,像花瓣的颜色,头发是深绿色的,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光脚穿着拖鞋,脚趾甲上涂了淡紫色的指甲油。

      一个花妖,穿着碎花裙子。

      沈知意觉得这很可爱。

      "你好,我是管理局第七科的沈知意。"

      "我知道。"苏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花香,"居委会说了你们要来。"

      "能看看你收到的信吗?"

      "在柜台里。"

      苏曼进店拿信的时候,沈知意打量了一下花店。花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各种花摆得整整齐齐——百合、玫瑰、康乃馨、向日葵。角落里有一盆夜来香,是苏曼的"本体分株",长得特别好,叶片油绿油绿的。

      信拿出来了。同样的A4纸,同样的黑体字,同样的内容。

      格里高尔测了一遍。

      "一样。人类。无非人类痕迹。"

      沈知意把三封信放在一起,拍了照。

      "苏曼,你开花店多久了?"

      "八年。"

      "被泼漆那天晚上,你在吗?"

      "在的。"苏曼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后面睡觉。听到声音了——'哗'的一声。但我不敢出来。"

      "后来呢?"

      "第二天早上出来看到的。"她低下头,"红色的……到处都是。我的花也被溅了。有几盆死了。"

      "你报了什么?"

      "报了居委会。居委会报了派出所。派出所说转管理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苏曼,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开花店八年,有没有遇到过人类客人对你态度不好的?"

      苏曼想了想。

      "有。但不多。有些客人知道我是花妖之后,就不来了。但大部分客人不在意——他们只关心花好不好看。"

      "最近呢?最近有没有变化?"

      苏曼犹豫了一下。

      "……有。"她说,"最近来买花的人少了。不是不来买花,是……不来我这买花了。"

      "去哪了?"

      "街口新开了一家花店。"苏曼说,"人类开的。两个月前开的。"

      沈知意的笔又停了。

      "两个月前。"她重复了一遍。

      两个月前。鑫盛房产来找非人类店主谈收购,也是两个月前。踩点的生面孔出现在老街,是半个月前。恐吓信出现,是一个月前。

      时间线在脑海里排成一条线。

      房产中介来谈收购→新的人类店铺开业→踩点→恐吓信→砸店泼漆。

      一步一步。

      有条不紊。

      沈知意合上了笔记本。

      "苏曼,你先别担心。"她说,"管理局会处理的。"

      苏曼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真的吗?"

      "真的。"

      苏曼笑了一下,很小很淡的笑。

      "谢谢。"她说。

      走出花店的时候,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花香和红漆的味道混在一起,甜的腥的,让人有点想吐。

      "林小狸。"她说。

      "嗯?"

      "你觉得这是'种族纠纷'吗?"

      林小狸想了想。

      "不像。"她说,"种族纠纷是有人真的讨厌非人类。但这个……"

      "这个是有人想拿地。"沈知意说。

      她拿出手机,给白夜发了一条消息:

      "科长,城西老街的事不是简单的种族纠纷。怀疑有商业势力在背后推动,利用种族矛盾制造恐慌,逼非人类店主搬走。正在继续调查,预计需要几天。"

      白夜回了一个字:

      "查。"

      然后又补了一条:

      "注意安全。"

      沈知意把手机收起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老街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修鞋铺的老周在收摊,理发店的柳青青在擦镜子,花店的苏曼在浇她那盆夜来香。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八年、十五年、二十年。

      他们不打算走。

      但有人在逼他们走。

      沈知意看着这条老街——青石板路,旧招牌,梧桐树的影子,面馆飘出的热气,以及那些蓝色的小标识——

      巴掌大小,贴在门框右下角。

      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但一旦注意到了——

      就会知道,这家店的老板"不是人"。

      沈知意突然觉得,那个标识很刺眼。

      不是因为它是蓝色的。

      而是因为它把"不一样"三个字,明明白白地贴在了门上。

      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让所有人都能——找到他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