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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北望 雾岭回 ...


  •   雾岭回来一周了。
      办公室的暖气片开始响,深秋的凉意从窗缝里往里钻,但屋里还是暖的。林小狸一早泡了三杯茶,凉水杯、温水杯、冰糖杯,老规矩摆在桌角。猫趴在文件堆上面打呼噜,尾巴时不时扫一下桌沿,把一枚回形针拨到地上,又拨回来。
      阿九趴在沙发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响,她画了一座山,山顶有星星,山脚下有五个小人。画完举起来看了看,又拿起白色蜡笔在山顶加了一圈光晕。
      格里高尔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数据波形图铺了满屏。他这一周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这张桌子,吃饭都是林小狸端到旁边。现在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推到五指的位置,这是稳定状态,说明报告完成了。
      "好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格里高尔把电脑转过来,让屏幕面对大家。两条波形图叠在一起,一条标记为"忆河水样",另一条标记为"矿道设备残留"。波形几乎完全重合。
      "矿道设备残留与忆河水样有共振,频率一致,同一个技术体系。"格里高尔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在组织措辞,"暗潮用同一种技术适配不同载体。血液、岩石、水,甚至冰,只要载体承载着非人类存在的信息,他们就能提取。设备是通用的,换一个接口就能换一种载体。"
      他停了一下,把帽檐又推了推。
      "简单说,这不是一件武器,是一套系统。跟组装一样,今天插石族的接口,明天换水族的接口,后天可能换霜族的。核心技术在中间,不变。"
      沈知意坐在旁边,笔记本翻开着,一边听一边记。她注意到格里高尔说"甚至冰"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闪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要提这个,但又觉得该说。
      殷红接过话。她今天没戴墨镜,坐在办公室里不需要。暗红色的眼睛清亮,三百年不痛之后,她的神色比从前松弛了一些,但说话仍然精准得像在念法律条文。
      "省住建厅批了,延长雾岭调解期一个月。行政复议也已经受理,重新鉴定机构我联系了省建科院,他们有非人类共生结构鉴定资质,下周派人去雾岭现场。"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但时间仍然紧张。一个月的延期到期之后,如果重新鉴定报告还没出来,对方可以申请恢复施工。"
      "周海呢?"沈知意问。
      "雾岭矿业开发公司这边,行政约谈已经排上了。但周海背后有人,约谈不一定能拦住。"殷红合上文件夹,"关键是格里高尔的报告。如果能证明矿道设备涉及非人类信息提取,可以触发管理局特别调查程序,施工必须全面暂停。"
      "报告今天就可以交。"格里高尔说。
      白夜站在窗边,搪瓷杯握在手里。旧的搪瓷杯,字磨得只剩"服务"两个字的轮廓。他听着所有人汇报,一直没说话。等格里高尔和殷红都说完了,他才转过身。
      "林小狸。"
      "在!"林小狸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石头饼。
      "雾岭那边,什么情况?"
      林小狸嚼了两口石头饼,嘎嘣响,然后咽下去说:"我每隔两天跟石兰通一次电话。石兰说石青右眼又暗了一点,比我们去的时候暗了,但还在亮。石坚一直在矿道口守着,白天黑夜都在,石兰给他送饭。程远每周巡查两次,巡查记录都记了,我还提醒他拍照留存。"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石兰还说,山上偶尔能听到地底下有声音,像机器在转,断断续续的。石坚去矿道口听过,说是从封住的矿道里面传出来的。"
      格里高尔的帽檐从五指压到了三指。警觉。
      "封住的矿道里还有设备在运转?"
      "石兰是这么说的。石坚去听了三次,每次都是半夜,声音很轻,但确实在转。"
      格里高尔看向白夜。"如果矿道里还有设备在运转,说明暗潮没有完全撤走,或者留了远程控制装置。报告里需要补充这一条。"
      白夜点了下头。
      他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石族的石纸。薄如纸,硬如石,上面七个光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琥珀色,跟石心柱上的光一样。他把石纸铺在桌面中间。
      三个光点旁边有石语符号,是已知的锚点。四个空白。
      "三个松了,四个未知。"白夜的手指从第一个光点划到第三个,"本市,木灵族,许明远归根了,等秋天。澄江,水族,忆河记忆被取走,柳眠还在水下。雾岭,石族,山体血脉被抽,石青左眼已暗。"
      他的手指停在第四个光点上。空白的。
      "暗潮在系统性破坏。不是一个地方,是七个。我们守住了三个,但只是暂时。剩下的四个,不知道什么情况。"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嗡嗡响,猫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沈知意看着那块石纸,看着七个光点。三个亮着,四个沉默。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四个未知,最大的风险是不知情。
      陆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陆伯衡的黑皮笔记本。
      这一周他几乎每天都在翻这本笔记。爷爷的字迹工整有力,但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手在抖。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不放过任何一条批注、任何一个夹在页缝里的纸片。
      今天他翻到了新的一页。
      2013年2月。笔迹突然变得密集,字写得快,像是怕忘记。
      "白夜哥。"
      白夜转头看他。
      "爷爷的笔记里,有关于第四个锚点的详细记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陆远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一页上,开始念。
      "2013年2月3日。赴北方冰原。从省城坐火车,三天两夜,到一个叫凛川的边境小城。极寒,零下三十度。手机没有信号。出站后步行进山,积雪到膝盖。"
      陆远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清楚。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冷,办公室的暖气很足。是在想爷爷一个人坐了三天火车,走到零下三十度的边境小城,一个人进山。
      "2月4日。在老矿区山下找到霜族入口。霜族长老'冰镜'在洞口等我。冰镜,身高远超常人,皮肤淡蓝白色,有冰晶纹路。眼睛是两颗冰蓝色结晶。声音清冽,如风过冰面。"
      陆远停了一下,接着念。
      "冰镜带我进入冰洞。洞很深,冰壁上有纹路,他说那是霜族的文字,记录了两千年的历史。走到最深处,有一根巨大的冰柱,从地面到穹顶,发出淡蓝色的光。冰镜说那是霜心柱,霜族的核心。"
      办公室里很安静。格里高尔的帽檐推到了六指,信息感知峰值,他在听,也在感受陆远念出来的每一个字携带的信息。
      陆远翻到下一页,声音低了一些。
      "冰镜言:'冰在变薄。下面的东西在往上顶。'我问何物。冰镜以手触冰壁,冰中现一影。极大。缓慢蠕动。非霜族。非任何已知族群。我,不安。"
      陆远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圈,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又低下头继续念。
      "冰镜又言:'冻土是北方的骨头。骨头软了,北方就站不住了。'"
      "我问冰镜,冰下之物何时出现。冰镜言:'万灵复苏时便有。一直在下面。不大动。但近年,动了。因为冰在变薄。冰薄了,它就顶。'"
      陆远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字迹明显更潦草,笔画歪歪扭扭。
      "爷爷在笔记最后写了一句。"陆远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念出来。
      "此行所见甚为不安。冰下之物,或与白泽之暗有关。需再访。但身体,已不允许。"
      念完,陆远合上笔记本。他的手放在封面上,没有松开。黑皮封面被翻过太多次,边角起了毛。
      白夜看着他。"他没再去过。"
      "没有。"陆远摇头,"2013年之后他就开始'沉'了。身体不行了,出门都费劲。后面两年基本就在家里,偶尔通过老秦查一些数据。"
      格里高尔开口了,帽檐从六指回到四指,信息处理完了。"冰下之物,和暗潮的第四种技术,可能是同源。陆伯衡判断'与白泽之暗有关',如果他判断没错,那冰下面的东西就是万灵复苏分裂时散落的暗影碎片。每个锚点钉住一块,锚点在,碎片就被封着。"
      "你是说,七个锚点不只是灯的底座。"沈知意说。
      "对。锚点同时是钉子。钉住暗影碎片。暗潮拔锚点,不只是拆灯的底座,也是在拔钉子。"格里高尔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拔完了,碎片就松了。松了就会长大。长大到一定程度,暗者就能回归。"
      白夜没有接话。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沈知意看着陆远。陆远低着头,手指还在笔记本封面上放着。她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十三年前,一个老人独自坐了三天火车,走到零下三十度的边境小城,一个人进了冰洞,看到了冰下面的影子。然后他写了"需再访",但他没能再去。
      他把自己的不安留在了笔记里,留了十三年,等到孙子翻开。
      "陆远。"沈知意叫了他一声。
      陆远抬头。
      "你爷爷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沈知意说。不是在问。
      陆远点了一下头。"雾岭,凛川,还有其他的。他笔记里提到过至少五个地方,都是一个人去的。"
      "他不是一个人。"白夜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他有老秦,有石青,有霜白。他以为是一个人,但不是。"
      陆远看了白夜一眼,没说话,但手指松开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传真机响了。
      声音很突兀。办公室的传真机是老式的,响起来像一台小型拖拉机。林小狸第一个跳过去,扯出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转头。
      "白夜哥!凛川分局发来的,跨区域调解协助请求!"
      白夜走过来接过传真纸。沈知意也凑过来看。
      请求函的抬头是"异常物种管理局凛川分局",盖着公章。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楚:
      凛川市老矿区霜族居民集中投诉"凛川地热开发有限公司"钻探作业导致冻土升温,霜族居民身体弱化,已有三人"化"(失去实体消散)。霜族拒绝搬迁,要求停止钻探。公司方面持有完整环评报告和施工许可。凛川分局无力调解,请求上级跨区域调解协助。
      落款:宋桥。日期是昨天。
      殷红拿过传真纸看了一遍,墨镜已经戴上了,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习惯了在白天戴着。
      "措辞简洁有力,不拖泥带水。"殷红把传真纸放在桌上,"不像程远那样急切,这个人写东西像是把愤怒压成了冷静。不慌,但很气。"
      沈知意拿起传真纸再看了一遍。请求函后面附了一份霜族居民的联名信,签名有三十户,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是用冰晶在纸上划出来的痕迹。她注意到三个名字旁边画了圈,旁边用钢笔批注了两个字:"已化"。字迹跟请求函的落款一样,是宋桥写的。
      三十户签名,三个已经不在了。
      沈知意把联名信放在白夜面前,指着那三个画圈的名字。
      白夜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把陆伯衡的笔记本翻开,翻到2013年2月那一页,放在传真纸旁边。
      笔记本和传真纸并排。一个是十三年前一个老人手写的记录,一个是昨天一个分局科员发出的请求。两个文件指向同一个地方:凛川。同一个族群:霜族。同一件事:冻土下面的东西。
      "不是巧合。"白夜说,"陆伯衡十三年前就看到了。暗潮比我们早。"
      殷红已经拿起了手机,在翻通讯录。"地热开发,环评和施工许可。如果环评没有考虑非人类居民的影响,跟雾岭的危房鉴定一样,有法律漏洞。非人类居民在管理局登记之后,环评必须包含非人类影响评估。如果没做,环评不成立。"
      她抬起头看向白夜。"这个我能处理。但需要到当地看一手材料,环评报告原件、施工许可附件、批文流转记录,光看传真不够。"
      白夜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看着办公室里所有人。
      "第七科介入。"
      下午。白夜定了人。
      他靠在窗边,搪瓷杯端着,一个一个点名。"我,沈知意,格里高尔,殷红,陆远。"
      林小狸正坐在椅子上嚼石头饼,听到这里,嘴停了。
      "又留我!"
      "雾岭的事你盯着。石兰那边保持联系,程远的巡查记录你跟进。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小狸嚼了两口石头饼,咽下去。这次没有太失落,雾岭外勤之后她知道自己留守也是重要的。石兰每两天跟她通电话,那根线在她手里。
      "行。雾岭我盯着。石兰说这周要给我寄石头饼,说是石坚亲手做的,比上次硬。"
      "硬?"格里高尔问。
      "石族做的石头饼,能不硬吗。上次那批我牙差点崩了。"
      阿九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白夜面前,仰着头。
      "凛川,冷吗?"
      "冷。"
      "有多冷?"
      "零下十五度。比雾岭冷。"
      阿九想了想,转身跑回沙发,拿起蜡笔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小人,穿了特别特别多的衣服,圆滚滚的,像一颗裹了棉被的糖。她把画举起来给沈知意看。
      "沈知意姐姐,多穿点。"
      沈知意接过来,看着画上那个圆滚滚的小人,笑了。"好,我多穿。"
      殷红已经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法律文件。她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雾岭案的完整法律材料,行政复议申请书、省住建厅批复、重新鉴定委托函。她把雾岭的材料放在一边,空出另一半给凛川案。
      "地热公司的法律问题我来处理。环评漏洞、施工许可、行政复议,到了当地才能拿到一手材料。传真上的信息太少,环评报告原件、批文流转记录、施工范围图,这些东西只有在凛川才能看到。"
      陆远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陆伯衡的笔记本。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在桌上翻开,找到2013年2月的那几页。
      "爷爷的笔记我带着。到了凛川,我能对照。他记录了霜族入口的位置、冰洞的走向、霜心柱的特征。如果这些东西还在,我能找到。"
      他的声音有一点紧,但很稳。这是他第一次出重要外勤,以前都是留在办公室翻笔记、查资料。沈知意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攥着,攥得很紧。
      格里高尔从柜子里拉出他的设备箱,开始清点。扫描仪、信息采集器、密封样本袋,每一样都检查一遍。他从储物柜深处翻出几个灰色的套子,是低温防护套,给设备穿的。
      "冰,我没感知过。"他把一台仪器装进防护套里,拉上拉链,"石头是凝固的记忆,刻上去就定了。水是流动的记忆,一直在变。冰介于两者之间,是层叠的,一层压一层,每层都是一个时间。读法不一样,需要到了再适应。"
      白夜走到陆远面前。陆远比他矮半个头,戴着墨镜和手套,站在角落里像个影子。
      "北方日照短。"白夜说,"天暗得早,亮得晚。你白天能出去。"
      陆远愣了一下。
      他出生就是血族第五代后裔,紫外线敏感是写在血脉里的。白天出门要戴墨镜、戴手套、避开直射阳光,冬天还好,夏天基本只能在室内待着。从小到大,这是他的"弱点",是他跟普通人不一样的标签。
      现在有人告诉他,因为这个弱点,他反而该去。
      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但手套下面的手指松开了。
      准备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殷红把法律文件分成两份,雾岭一份留办公室让林小狸跟进,凛川一份装进公文包。格里高尔的设备箱比去雾岭时多了一个低温防护箱,里面装着备用电池和校准工具,低温下电池掉电快,他多带了三组。陆远把陆伯衡笔记复印了一份,原件留在办公室保险柜里,复印件随身带。
      林小狸帮他们收拾了路上吃的零食和应急药品,塞了两大袋。阿九在每人的包里都偷偷塞了一幅画,沈知意后来在火车上才发现的。
      下午三点,出发。
      先坐高铁到省城,四个小时。省城转车,换一趟慢车北上,还要六个小时。白夜买的是卧铺,但没人真的能睡着。
      高铁上大家各自安静。沈知意靠着窗户看外面,温带平原的秋天,田地收割完了,露出褐色的土。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月台上站着等车的人,围巾裹得很厚。
      到省城换车。慢车是绿皮的,车厢旧,暖气不太好,但座位宽敞。人不多,大半空着。
      车往北开。
      景色在变。温带平原的褐色田地慢慢变成了丘陵,丘陵上有矮松和灌木,再往北,树少了,地平线远了,天地之间空出一大片来。天空的颜色也不一样了,不是南方那种湿润的灰白,是一种干冷的深蓝,像被冻硬了。
      格里高尔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掌贴着车窗玻璃。他的帽檐压到了两指,很低,在适应。
      "往北走,信息在变。"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南方的信息像水在流,到了北方,信息在凝。像水结冰,一层一层的,每层都是一个时间。密度不一样,读取方式也不一样。"
      他把帽檐又压了压。"需要适应。到了凛川可能还需要一天才能校准。"
      殷红坐在对面,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着窗外。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规律,不是无聊的乱敲,是在思考。殷红在脑子里过法律策略,环评漏洞从哪里切,施工许可从哪里卡,行政复议走什么程序。沈知意见过殷红这个状态,在雾岭的时候她也这样敲过手指,那是她在脑子里把法律条文一条一条排列组合。
      陆远坐在白夜旁边。他的状态比在办公室里放松了不少,日照越来越短,天暗得越来越早,他的紫外线敏感问题在北方大大缓解。到下午五点,窗外已经暗下来了,陆远把左手的手套摘了,露出苍白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这是沈知意第一次看到他在白天摘手套。
      白夜一直在翻陆伯衡的笔记。不是2013年2月那几页,是前后翻,找其他年份的记录。他翻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看某一行字,然后继续翻。
      沈知意看着车窗外。天黑了,但北方的黑跟南方不一样。南方的夜是湿的,有水汽,路灯的光会化开,变成一团一团。北方的夜是干的,黑得彻底,黑得干净,远处的星光不闪,像钉在天上。
      她观察着车厢里的队友。
      陆远第一次出远门外勤。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低头看一眼爷爷的笔记复印件。紧张,但在努力镇定。他喝水的时候杯子端得很稳,但放下的时候磕了一下桌沿。
      殷红这次出差不是被动应战。雾岭她是受伤之后被拉去的,忆河冲走种子之后她才恢复。这次是她主动出击,带着完整的法律工具箱,准备跟地热公司打一场硬仗。
      格里高尔面对新的信息载体,既期待又谨慎。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擦膝盖,这是他感知新信息场之前的习惯动作,像钢琴家上台前活动手指。
      白夜翻到笔记的某一页,停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握着搪瓷杯看向窗外的黑暗。
      沈知意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不是不想问,是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车在走,窗外是北方,黑,冷,广。有些事情到了地方再说。
      慢车晃了六个小时。
      晚上八点,到凛川。
      车减速的时候,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沈知意用手指擦开一小块,往外看。小站,月台上只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穿冲锋衣的人。
      下车的一瞬间,冷像一堵墙撞过来。
      不是南方那种湿冷,湿冷是钻进骨头里的,慢慢的。北方的冷是直接打在脸上,像刀子。呼吸出去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鼻子里一阵刺痛。
      零下十五度。深秋,但北方已经入冬了。
      风很大。不是山风,是旷野上的风,没有遮挡,从远处一路刮过来,带着土和冰碴子的味道。
      白夜走在最前面,搪瓷杯塞在大衣口袋里。格里高尔背着设备箱,帽檐压得很低。殷红戴着墨镜,围巾裹到鼻子下面。陆远反而精神了不少,冷对他来说不是问题,血族本来就耐寒,他甚至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
      月台上那个穿冲锋衣的人走过来了。短发,到耳朵,没有刘海。冲锋衣是深蓝色的,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步子大而稳。
      她开着一辆老旧的SUV,停在出站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白烟。
      "宋桥。凛川分局。就我一个。"她伸出手,跟白夜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力,是干过活的手。"走吧,车不熄火,省得再热车。"
      五个人上了车。后排挤,格里高尔的设备箱占了一个座位。宋桥把暖风开到最大,车里暖了,但窗户上有霜,看不清外面。
      车在黑暗中开。路灯少,隔很远才一盏,照出一小团昏黄的光。路两边是低矮的建筑,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远处有山的轮廓,黑黢黢的,比天还黑。
      风声很大,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响。
      宋桥开车不说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况不好,有冰,车偶尔打滑一下,她方向盘修得很稳。
      沈知意从车窗擦开一块霜往外看。
      黑。冷。广。
      跟雾岭完全不同。雾岭是挤的,山把城抱着,房子挤在山缝里,路窄弯多,到处是石头墙和石板路,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凛川是敞的,天把城压着,路宽,房子矮,远处什么都没有,地平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到招待所了。三层小楼,砖混结构,门口的灯亮着,但灯泡瓦数低,照不远。门前有台阶,台阶上有冰。
      宋桥在车里说:"招待所是市里安排的,条件一般,但暖气足。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们,先去老矿区看霜族。白天短,九点天才亮,下午三点就暗了,抓紧。"
      白夜点头。"谢了。"
      宋桥摆了一下手。"不用谢。你们来了就比什么都强。我一个人扛了三个月,再扛下去,霜族就该觉得管理局不存在了。"
      她说完没等回答,一脚油门走了。SUV的尾灯在黑暗里变成两个红点,然后拐弯消失了。
      招待所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厚毛衣,给他们开了三个房间。二楼。楼梯窄,地毯旧,踩上去嘎吱响。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写字台,一台老电视。暖气片在墙角嘶嘶响,热是热的,但窗户有缝,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一直在轻轻动。
      格里高尔放下设备箱,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温度和湿度,然后把一台仪器放在窗台上开着,记录环境数据。
      殷红在隔壁房间铺开法律文件,准备明天跟宋桥要环评报告原件。
      陆远把陆伯衡笔记的复印件摊在写字台上,翻到2013年2月那几页,在旁边放了一个空白笔记本,准备到了现场做对照。
      白夜站在窗前。搪瓷杯放在窗台上,他看着外面。
      沈知意洗了把脸回来,也走到窗前。她房间在隔壁,但白夜这间的窗户朝向更好,能看到城外的方向。
      外面黑得彻底。路灯已经灭了,整个凛川像是沉进了黑暗里。远处有山的轮廓,老矿区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沈知意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远处,地面上,有一种很淡的光。不是路灯,路灯都灭了。不是车灯,这个时间没有车。是地面本身在发光,很微弱,像月光落在地上,但天上没有月亮。
      冻土在发光。
      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在。安静地,持续地,在黑暗中亮着。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每一次呼吸都透出一丝光来。
      "白夜。"
      "嗯。"
      "你看外面。"
      白夜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会儿。
      "冻土。"他说,"锚点的根在发光。"
      "在发光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夜没有马上回答。他握着搪瓷杯,看着窗外那片微弱的冷光。
      "在发光,说明还活着。"他说,"但活着的多少,到了才知道。"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北方的夜太黑了,黑得让那点光显得格外孤独。像大海里一盏浮标灯,浪打过来就看不见了,浪过了又浮出来。反反复复。
      她想起石青说的那句话:"你,就是来看山的人。"
      现在她要去看冰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呜呜地从楼角刮过去。暖气的管子跟着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响,然后又归于平稳的嘶嘶声。
      白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水。
      "明天,去看霜族。"
      "嗯。"
      沈知意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垫硬,被子厚,有股樟脑球的味道。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行字。
      凛川。第一天。夜。
      然后她停了笔。窗外的风声很大,整栋楼都在轻微地抖。远处那片冻土的微光,隔着窗帘也能感觉到一点。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里,风声持续着。北方的风不像南方的雨,南方的雨下一阵就停了,北方的风是持续的,一整夜不停,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头。
      沈知意闭上眼睛。
      明天,去看冰。
      去看十三年前一个老人看过的冰。
      去看冰下面,那个在往上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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