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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池纨在沈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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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纨在沈婆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窗户上那层纸透进来灰白的光,屋子里还是凉的。她坐起来把鞋穿好,把床上的褥子叠了一下,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廊下晾的衣裳还在风里摆着,墙角那堆干柴比她昨晚看见的时候少了两根。她走到后院水井边打了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泼在脸上激得她醒透了。她站在井边把脸上的水擦干,听见前院有人推门出去的声音,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走得快,门板合上又弹开。
她走到柴堆旁边,柴堆旁边靠着一把劈刀。刀不大,刃口有点钝了,但还能用。她弯腰把那几根细柴抽出来,在台阶边上劈了,劈好的柴码在灶房门口。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沈婆说的“活”,但她想先把手头能看见的事情做完。
劈完柴之后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门没关严,缝里漏出一点热气。她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灶膛烧着火,锅盖边上正冒着白汽。沈婆背对着门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没有回头。
池纨没有出声,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前院扫地。扫帚靠在廊柱下面,竹枝扎的,扫起来沙沙地响。她扫完前院又扫了后院,把碎砖缝里的积土和树叶都扫拢了倒进墙角的簸箕里。扫完之后院子看起来比之前干净了一些,但她不知道沈婆会不会在意这个。
她扫完地之后回到自己那间屋子门口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阳光已经照进院子里了,照着晾衣绳上那几件衣裳,衣裳的布面发白,洗得有些年头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件衣裳在风里慢慢摆,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沈婆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她走到池纨面前把碗递给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灶房去了。池纨低头看了一眼碗里——一碗稠粥,粥面浮着几片菜叶子,盐搁得不多,但很热。她端着碗走到台阶边坐下来,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她用指尖捻起来吃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灶房的案板上。
她不知道沈婆对她满不满意,但她知道自己能把粥喝干净。
那天下午沈婆要出门,出门之前看了她一眼:“你跟我走一趟。”池纨跟着她出了院子。沈婆走得不快,步子稳,每迈一步像是量过的。池纨跟在她后面半步的距离,看着她后背上那件灰布衣裳的纹理在光线下深浅地变化着。
沈婆带她走的第一条巷子是院子门口那条,窄,尽头是一个拐弯。拐过去之后巷子宽了些,两边有了铺面。一间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口缸,缸口盖着木板。沈婆走进去跟掌柜说话,池纨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她看着铺子门口那几口缸,缸沿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打开过。沈婆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她跟掌柜说了几句话,掌柜点了点头。
沈婆走过了杂货铺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又拐了一个弯,进了一条更宽的街。街面上有人走动,一个挑担子的人从她俩面前经过的时候担子差点碰到池纨的肩,她往边上让了一步。沈婆没有回头看她,但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点,像是等着她跟上来。
第二间铺子是米铺,门面比杂货铺大,门口摆着几只麻袋,袋口扎着。沈婆在米铺里待的时间比在杂货铺久,池纨站在门口看见她跟米铺的掌柜说了好一会儿话,掌柜的从案板底下拿了一本账册翻给她看。沈婆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一个地方,掌柜看了之后点了点头。沈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米,递给池纨:“抱着。”
池纨接过来抱在怀里,不重,但袋子外面沾了细碎的米糠,蹭了她一袖子。她没有拍掉,继续跟着沈婆走。
那天下午她们走了五间铺子。沈婆进每一间铺子都待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不带。池纨没有问那些铺子跟她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问那些话是说什么的。她只是跟着走,记住每一间铺子的位置、门口的样子、掌柜的样貌。她发现沈婆进每一间铺子之前都会在门口站一下,不进去,先看一看铺门的状态——是开着还是半掩着、门口有没有人、门板有没有卸完。然后才进去。
回来的路上沈婆说了一句:“以后每个月月初,你要替我把城南这几间铺子走一遍。不用进,看一眼门是开的还是关的就行。回来告诉我。”
池纨说:“记住了。”
沈婆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在前面,池纨抱着那袋米跟在后面,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的光线变薄,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池纨在沈婆的院子里住了下来,每天早晨劈柴挑水扫院子,白天有时候跟着沈婆出门走铺子,有时候她自己走。沈婆让她跑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送一把葱去巷口的杂货铺、把一封信带给街尾的米铺、去城南更远的一间铁匠铺取一把修好的锁。池纨跑得多了,腿脚利索了,长安城南这些巷子她不再需要边走边认,像是身体自己知道往哪儿拐。
每次经过那个铁匠铺的时候她都会慢下来,看一眼半掩的门板。有时候门板全开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铁砧的反光;有时候只开一半,她就看不清。她从来没有主动走进去过,只是每次路过的时候放慢一步,然后走过去了。
有一天下午她替沈婆送完东西往回走,经过铁匠铺的时候门板只开了半扇,但她听见里面有声音,不像打铁,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声音细而长。她站在门口停住了。
片刻之后门板被推开了一些,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看着她:“你站在这里好几次了。”池纨没有否认。女人看着她:“沈婆的人?”池纨说:“是。”女人说:“你进来。”池纨进去了。铺子不大,炭火的气息还悬在空气里,砧面上放着一块铁料,已经凉了。女人回到砧前坐下,拿起那块铁料在手里掂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池纨说:“池纨。”
女人把铁料搁在砧面上,指着它说:“你拿起来看一下。”池纨伸手拿起那块铁料,凉的,拿在手里比看起来沉。女人说:“你看它的颜色——对着光看。”池纨把铁料举到光里。铁料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氧化层,但她对着光侧过来的那一面,有一小块地方的色泽比周围浅,像是被磨过或者被什么擦过。女人看着她:“你看见了什么?”池纨想了一下:“有一块颜色不一样。”女人点了点头。她从案板底下拿出一小块铁片放在砧面上,铁片不大,边缘磨圆了,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她把铁片推到池纨面前:“你收着。”
池纨接过那块铁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把那块铁片收进了怀里。她走出铁匠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已经背过身去,在整理案板上的东西了。
池纨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摸了摸怀里那块铁片的边缘,凉而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