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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势 肩冲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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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冲之后,整盘棋的气息变了。
日本三将并没有立刻应手。他望着棋盘,手指悬在棋盒上方,很久没有落下。那一枚黑子插在他的阵势之间,像一颗突然钉入木纹的楔子,不够厚重,也不够安全,可偏偏让他原本连贯的棋形,出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缝。
分析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洪河这一手,并不是赛前研究里最稳的下法。甚至换成俞亮,必定不会这么走;换成穆青春,大概会先把后面的变化算到极细才肯动手;换成沈一朗,也许会再等几手,让棋形更顺一点。
可洪河不会等。
他看见那里有火,就先把手伸了进去。
方绪站在大屏幕前,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笑了一下。
“行。”
“有点洪河的意思了。”
沈一朗看着棋盘,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太知道洪河了。这个人平时看着闹腾,真正坐到棋盘前,反而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敏锐。他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他更相信那一瞬间的棋感。
俞亮一直望着那一枚黑子。“日本必须应。”他说得很轻。
穆青春终于落下一枚棋子,在自己的小棋盘上摆出一条变化。“如果不应,右边会被他搅开。”
洪河的棋,从来不是一刀砍断对手。
他更像把一把火扔进风里,风往哪里走,火就往哪里烧。
……
赛场上,日本三将终于落子。
他选择最强的一应。白子压下来的瞬间,棋盘右侧的局部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洪河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着棋盘,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神气。他坐得甚至比前几天的沈一朗还稳,只是眼睛亮得惊人。
计时钟一秒一秒跳过去。
忽然,洪河落下一子。不是退。不是补。而是继续往前顶。
分析室里,洪河那一手刚同步到大屏幕上,洪河自己不在,洪河的气却像一下子冲进了屋里。
沈一朗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真敢。”
方绪没有说话。
俞亮也没有说话。
时光却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洪河。”
说完这句,他低头继续摆棋。可是摆到下一手时,他心里忽然又浮起那种熟悉的感觉。不是声音,不是判断,而是一种非常轻的、带着笑意的肯定,像很多年前,有人站在他身边,看到一手好棋时,眼睛会先亮起来。
时光的手停在棋盘上方。
他忽然在心里想:
你也觉得痛快,是不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来得自然极了。时光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难过。他只是把那枚棋子落下去,然后望着棋盘,轻轻笑了一下。
褚嬴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落下的那一手,眼里的光比方才更亮。
那不是小光一个人的棋感。
也不是自己的旧棋。
那是这一盘棋里,所有人共同看见的势。
褚嬴比谁都清楚所谓棋势,并不只是棋子之间的厚薄消长。它有时候是一个人心里的火,是一群人同时屏住的呼吸,是明知道前面有风险,却仍然愿意往前走的那一步。
这样的棋,他从前见得不多。
所以格外觉得新鲜。
……
国内。
俞晓旸家的茶室里,几位老棋手也摆到了这一处。
赵冰封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冒了。”
桑原笑了一下。
“年轻。”
他端着茶杯,没有喝。
“可也正是时候。”
俞晓旸轻轻落下一枚黑子,正是洪河那一步继续往前顶的变化。他望着棋盘,神情平静。
“不是乱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知道,洪河这一手若晚一拍,棋势便散;若早一拍,自己先薄。偏偏就是现在,偏偏就是这一步,把日本三将原本严密的棋形,逼出了一个不得不应的缺口。
赵冰封终于笑了一声。
“有胆。”
桑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也有棋。”
这四个字落下,茶室里无人反驳。
……
黑白问道已经炸开了锅。
洪河肩冲的时候,大家还只是低声议论;等他第二次顶进去,整间棋馆几乎同时热了起来。
“漂亮!”
“漂亮什么?这要是被反断了怎么办?”
“你看右边!右边要活了!”
“活什么活,他这是要把人家棋形整个拆开!”
吵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棋盘上的火烧到了屋里。曹旭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只旧茶杯,一直没有说话。等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他才把茶杯轻轻放下。
“年轻人。”
他说。
棋馆里有人回头看他。
曹旭望着电视里的棋盘,笑了一下。
“棋,总得有人敢这么下。”
这句话落下,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忽然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整个棋馆又重新活了。
有人拍桌子。
有人喊洪河的名字。
有人已经开始在旁边的棋盘上复盘。
他们不是职业棋手,可他们懂那一瞬间的痛快。
这就是围棋。
有时是千思万虑。
有时是一口气。
……
林厉没有去棋馆,也没有去俞晓旸家。
他坐在客厅里看直播,只让灿灿陪着。
桌上的茶从热放到凉,他一口都没喝。电视里,洪河那一手顶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像是差一点就要站起来。
林灿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爸。”
“吃点吧。”
林厉摆摆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视。
“等这手下完。”
林灿灿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
她知道,爸爸嘴上总是嫌洪河这也不稳,那也不踏实,可真到了这种比赛,他比谁都紧张。她低头给白潇潇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今天一句棋评都没说。
白潇潇很快回了过来。
——正常。
——今天是洪河。
林灿灿看着手机笑了。她没有再劝父亲吃东西,只把水果盘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陪着他一起看下去。那一刻,她不是商务,不是推广,也不再关心任何在场物料。她只是林厉的女儿。也是那个替洪河紧张的人。
……
媒体席上,白潇潇低头看着林灿灿发来的消息,嘴角微微扬起。她抬头望向赛场,洪河仍旧坐在那里,背影挺得很直。
棋盘上的黑子并不安分。
可坐在棋盘前的人,却比所有人想象中都稳。
白潇潇重新翻开采访本。
上一页,她写下了《侠气》。
这一页,她在下面慢慢添了一行字。
有的人,把棋下成计算。
有的人,把棋下成山河。
洪河属于后者。
写完这一句,她停了很久。媒体席四周很吵,远处的快门声和低声讨论混在一起,可她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黑白问道。那个少年大声笑,大声输,也大声说要再来一盘。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他有一天会坐在世界赛的棋盘前,用同样的脾气,走出一手足以让整个赛馆安静下来的棋。
她忽然觉得,所谓长大,原来也不一定是把少年气磨掉。
有些人长大,是终于有资格,把那团火带到更远的地方。
……
赛场中盘,双方终于进入正面碰撞。
日本三将的计算极深,每一处反击都准确而凌厉。他没有被洪河的气势压住,而是用最强硬的方式,把局面重新往自己熟悉的轨道上拉。
洪河几次长考。
每一次,分析室里的气氛都会跟着绷紧。
可他最后落下的棋,仍旧没有退。
他只是把那些看似散乱的黑子,一点一点连成了势。
不是厚势。也不是实地。而是一种会向前滚动的力。像山上松动的石头。起初只是轻轻一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滚成了不可阻挡的一片声势。
时光摆到这里时,手指忽然停住了。他望着棋盘,轻声说道:“起来了。”
没有人问他什么起来了。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洪河的势,起来了。
褚嬴站在他身旁,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认真。这一刻,他终于不是在看一个热血的少年。他是在看一盘真正值得尊重的棋。
风骨可以沉静。
侠气也可以入局。
而当侠气入了棋,便不再只是冲动。
它也能成为势。
褚嬴静静望着棋盘,心里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
真好。
这一世的围棋。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