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首日 缠 第一局,是 ...
-
第一局,是日本一将对韩国一将,中国队抽签轮空。这原本该是一件好事。第一天不用上场,可以更完整地观察日本与韩国的状态,也能让中国队多一天时间适应赛场。后台休息室里,没有一个人真正放松。赛馆后台,中国队正在做最后一次观察准备。方绪站在白板前,没有再讲任何战术。这些天,该分析的,都已经分析完了。他望着眼前五个年轻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从沈一朗到洪河,从穆青春到俞亮,最后停在时光身上。
方绪笑了一下。
“去吧,看棋。”
再没有别的话。五个人同时站起身,轻轻点头。褚嬴站在门边,静静望着他们。风从赛馆门口吹进来,少年们背着棋包,依次走向观赛区,而棋道,也从他们脚下继续向前。
时光坐在分析棋盘前。他的折扇已经按照赛事规定,和所有随身物品一起寄存在外面的编号柜里。进入对局区之前,工作人员说得很客气,所有棋手不得携带手机、纸质资料、私人棋谱及任何非赛事许可物品。时光把折扇从心口取下来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那一刻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只有褚嬴站在他身旁,静静看着。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时光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空了。褚嬴望着他的动作,眼底微微一动,却也没有说话。他仍旧跟在时光身边,穿过长长的通道,走进中国队的休息室。
广播响起:“请第一局双方棋手入场。”
赛馆里瞬间安静。日本队休息区,一名年轻棋手缓缓起身;韩国队那边,另一名棋手也站了起来。所有镜头同时转向棋盘。第一局,日本一将,对韩国一将。两人缓缓走向棋桌,隔着棋盘,相互欠身。计时钟开始计时。
第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右上角。
整个赛馆静得只剩棋子落盘的声音。
日本一将的布局很严谨,韩国一将的棋却更慢,慢得几乎看不见锋芒。前二十手没有冲突,前三十手没有杀意,可时光的手却渐渐停了下来。他原本跟着直播棋谱一手一手摆棋,黑子白子落在分析棋盘上,声音很轻。摆到中腹时,他忽然捏着一枚黑子,很久没有落下。褚嬴站在他对面,目光也停在了同一处。
那不是一个显眼的位置,甚至不是这一局眼下最热闹的地方。可在那里,韩国一将的几枚白子,正悄悄把整张棋盘的气息拉慢,像水一点一点漫上来,不急着淹没谁,只是让人不知不觉走进它的深处。
时光终于落下一子。他没有去追眼前的实地,而是在棋盘中央轻轻一点。褚嬴看着那一手,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这一手,未必就是赛场上会出现的变化,却是看懂这盘棋之后,自然而然会想到的应法。时光没有抬头,可他的指尖在棋盘边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从他心里掠过去。
赛区休息室里。中国队五个人没有说话。面前的大屏幕同步直播着棋局。研究员已经把实时变化投到了另一块分析板上。
岳智手里的电脑一直没有停。每走一手,便重新记录分析一次形势。方绪抱着手臂,目光始终停留在棋盘中央,没有点评也没有解释。所有人都在看。
韩国队,到底准备怎么下这一届北辰杯。
……
电视机前,俞晓旸没有落子,赵冰封却已经在旁边摆出了同步棋盘。
三十七手。四十二手。四十九手。棋盘上的白子越来越厚。
林厉忽然低声说道:“开始收了。”
韩国一将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在等,等日本棋手自己露出破绽。
……
国家队休息区,洪河忍不住皱起眉,“这也太能磨了。”穆青春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棋盘。沈一朗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是我……”他没有继续说。
因为他发现,如果换成自己,现在也许已经开始着急了。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俞亮轻轻说道:“再过十手。”所有人同时看向他。俞亮望着棋盘,声音依旧很平静。“日本会先动。”方绪没有回头,只是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他知道,俞亮看到了。
褚嬴也望向棋盘。他的目光,与俞亮落在了同一处。那里,正是韩国棋风真正开始收网的地方。
赛场上,日本一将终于先动了。那一手落下以后,韩国一将几乎没有长考,白子轻轻一压,整盘棋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收紧。
俞亮抬眼,方绪也在同一刻转过身。时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分析棋盘,轻轻吐出两个字。“收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褚嬴站在对面,衣袖垂在棋盘边,明明触不到任何一枚棋子,却仿佛也被那一局棋牵住了。他看着时光,看着他低头摆棋的样子,看着他不再急着寻找答案,而是慢慢等棋自己露出脉络。
这些年,小光真的长大了。
不是只会赢棋。
而是终于开始听见棋。
……
黑白问道今天也没有平日里的喧闹,电视前围满了人。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包子。那个陪时光去过兰因寺的曹旭大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低声说:
“没怎么打啊,怎么越看越憋得慌。”
旁边龙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烟按灭。
“这就是他们厉害的地方。刀还没亮出来,你已经觉得疼了。”
……
第一局下到官子时,胜负已经很难逆转。日本一将仍旧坐得端正,他的棋没有崩,也没有出丑,只是从中盘开始,他每一步都像走在韩国一将已经铺好的路上,越走越窄,越走越沉。
最后,他轻轻放下两枚棋子,认输。
裁判宣布:“韩国队,胜。”
赛馆里响起掌声,不算热烈,却足够郑重。韩国一将起身还礼,表情依旧平静,仿佛这只是计划里的第一步。
中国队休息室里,谁都没有急着说话。洪河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真难缠。”
方绪把手里的笔放下。
“这就是韩国队今年的棋。”
他没有再多解释,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
……
当晚,酒店房间里,时光重新摆开了这盘棋。
折扇放回了床头。他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从寄存袋里取出来,重新贴在心口,像是确认了什么,才坐到棋盘前。褚嬴坐在棋盘另一边,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灯,窗外是异国城市的夜色。
时光一手一手复盘,没有说话,褚嬴也没有说话。摆到中腹那处转折时,时光忽然停住。白天在休息室里,他也曾停在这里。如今夜深了,整座酒店都安静下来,那种感觉反而更清楚。
他抬起头,看向棋盘对面。
那里空空的,可他却没有立刻低头。好像那一瞬间,真的有人坐在那里,正在和他一起看这盘棋。
过了很久,时光轻轻落下一子。
“这里不能急。”
他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谁说。
褚嬴坐在对面,静静望着他。那一手,正落在他心里也曾看见的位置。他轻轻笑了。
小光。
你也看见了。
时光没有听见这句话,可他的手指在棋盘边停了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收棋。
窗外夜色沉沉,棋盘上黑白交错。
第一盘棋结束了。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