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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补心 夜深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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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兰因寺便彻底静了下来。
风从竹林深处缓缓吹过,檐角的风铃偶尔轻轻一响,很快又沉进漫长的寂静里。棋室没有点太多灯,只留着案边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火光静静落在棋盘上,把纵横十九道映得温润而安宁,仿佛那里一直有人坐着,又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褚嬴推门而入。
这是整座兰因寺里,他停留最久的一间屋子。
白日里,他几乎从不走进这里。偶尔有远道而来的棋士慕名登山,请他下一局棋,他总是在院中的石桌旁与人对坐;一局既终,客人便辞去,他也不曾挽留。山中一年四季都很安静,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多,他也从未再收过弟子。
这一生,他已经有过两个学生。
一个,是小白龙。
一个,是时光。
这两个名字之后,他心里便再没有第三个位置了。
于是夜色落下以后,这间棋室便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缓缓坐下,伸手打开棋盒,拈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静静望着棋盘,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迟到了许多年的人。
许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小光。”
声音轻得几乎散进风里。
没有人回答。
他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只是慢慢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目光又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拈起一枚黑子。
这一手,不属于他。
它属于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少年。
那个会皱着眉想半天,又忽然眼睛一亮,把棋子“啪”地落下,随后得意地望着自己,等一句夸奖的少年。
褚嬴望着那枚黑子,很久都没有放下。
直到夜色又深了一些,他才轻轻落子。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滴水,慢慢落进漫长岁月的深处。
这一局棋,便这样一夜一夜地下了起来。
起初,他只是想陪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少年,把当年没有来得及真正开始的一局棋继续下下去。可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每当自己静静坐在这里,想着小光会怎样看这一手,又会怎样应这一手的时候,胸口那片终日沉寂的空白,便仿佛能够慢慢安静下来,像是散落四处的什么东西,被夜色一点一点重新寻了回来。
于是,他不再急着把这局棋下完。
春去秋来,寒暑更替,院前的银杏一年一年抽出新芽,又一年一年落尽黄叶,而棋盘上的黑白子却始终缓慢地向前生长着,仿佛每一手都要经过很长很长的等待,每一手都要在无数次凝望以后,才终于轻轻落下。
后来有一天,褚嬴忽然明白,自己日日坐在这里等待的,并不是一盘棋的终局。
他等的是那颗已经裂开的棋心,在漫长的思念里,重新一点一点长回来。
于是,他再没有把这盘棋当作残局,也没有想过留下什么传世绝学。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下着一盘没有胜负、没有终局,也没有归期的棋。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靠遗忘愈合的。
唯有一手一手地下下去,唯有一日一日地想着那个少年曾经望向自己的眼睛,那颗早已碎裂的棋心,才会在那些沉默的夜晚,慢慢重新连成一个完整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