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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会故人 时光下山的 ...

  •   时光下山的时候,方圆市已经亮起了灯。

      山里的夜来得早,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冷意。车灯照着前方弯曲的山路,两旁树影一明一暗地往后退,像棋盘上次第落下的黑白。

      再往前,城市的灯火渐渐浮出来。

      那座城市这些年变了不少。街边新开了几家店,公交站牌也换过样子,远处围达GC的广告牌在夜色里亮着,比从前更醒目。可不知为什么,时光每一次从兰因寺下来,看见这些灯,总还是会生出一种很轻的错觉。

      好像自己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

      好像回到城里,就还能回到从前。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时光看了一眼屏幕。洪河。他按下接听,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时长老!你到底到哪儿了?”

      时光笑了一下。“进城了。”

      “进城了是到哪儿了?你别拿这种话糊弄我啊。”

      洪河那边吵吵嚷嚷,像有好几个人在笑。

      “我告诉你,今天最后一个到的人买单。”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同意!”“就这么定了!”“时光买单!”

      林灿灿的声音从一片笑声里挤出来。“时光,你快点,再晚我们真的不等你了。”

      时光听着那些声音,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

      “十五分钟。”

      “十分钟。”

      “洪河,你讲不讲理?”

      “讲理啊。”洪河理直气壮,“所以给你十分钟。”

      电话那头又笑成一团。

      时光也笑了。

      “行。”他挂了电话。

      车窗外,方圆市的夜色一点一点往后退。

      ……

      饭店还是他们以前常来的那一家。门口的灯牌换过了,玻璃门也新了,只有老板看见他时的语气还和从前一样。“来了?他们都在里面呢。”

      时光点点头。“麻烦了。”

      他推开包厢门。热气和笑声一起涌出来。洪河第一个抬头,筷子还夹着一块肉。“来了来了!差一点啊,就差一点今天你买单!”时光把外套拢了拢,走进去。

      “不是没迟到吗?”

      “你这是侥幸。”

      洪河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罚茶。”

      白潇潇在一旁笑着拦他。“你别闹他了,菜才刚上。”

      沈一朗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坐这儿吧。”

      时光坐下,接过白潇潇递来的热茶。茶水很烫,杯壁暖着掌心。包厢里的灯光落在杯口的白雾上,晕出一层很软的光。桌上没有酒,只有茶。时光低头看了一眼。洪河立刻说:“别看了,今天不喝。”时光抬眼。“我又没问。”

      “你没问我也得说。”洪河把筷子一放,说得煞有介事,“待会儿还下棋呢。再说了,有的人喝完酒以后,什么话都敢说。”

      林灿灿立刻凑热闹。“谁啊?”

      洪河咳了一声。“我没点名。”

      方绪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喝了口茶。“你最好也别喝。你喝完话更多。”

      众人一下子笑开。洪河不服。“绪哥,你这就不厚道了啊。”白川也笑。“今天喝茶挺好,清醒。”

      时光跟着笑了一下,没有解释。有些旧事,过去了很多年,已经变成朋友之间可以轻轻碰一下的玩笑。可他们也都知道,只能碰到这里。再往里,就不说了。

      ……

      包厢里人不少。洪河还是最吵的那个。林灿灿坐在他旁边,一边嫌他话多,一边又把离他最远的菜转过去。沈一朗比从前沉稳许多,听别人说话时总会微微低着眼,偶尔一句点评,却还是能一下落到点上。白潇潇不再像少年时那样锋利,笑起来的时候多了些安静的温柔。她替大家添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方绪坐在主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松开了一粒扣子。他比年轻时更沉得住气了,可一说到棋,眉眼里还是会露出当年那点不肯服输的劲。白川在一旁听他们吵,偶尔低头笑笑。

      这些人都还在。都往前走了很远。却又像从来没有真正散过。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回到围棋。新一届定段赛出了几个很有意思的孩子,围甲今年的赛程又紧,世界赛里年轻棋手的布局越来越怪,有人第一手小目,第二手就脱先,早早把边角都留下悬念,像故意把一盘棋拆成许多块未完成的谜。洪河听得直摇头。“现在的小孩下棋,第一手恨不得就下到别人心窝子里。”

      沈一朗笑了笑。“手段新,不代表根基就稳。”

      白川点头。“形不好,再新也站不住。”

      方绪把茶杯放下。“人工智能把很多定式都拆开了,可棋手最后还是要自己判断。哪里是实地,哪里是厚势,什么时候该脱先,什么时候必须补棋,这些东西,电脑只能给答案,人得明白为什么。”

      洪河叹了口气。“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还是负责吃比较合适。”

      林灿灿毫不留情。“你本来也主要负责吃。”

      包厢里又是一阵笑。时光坐在热闹里,安静地听着。他说话比以前少了。少年时那种一张口就能把人顶回去的劲还在,只是被岁月磨得深了一些,不再处处露出来。可只要话题落回棋盘,他的眼睛就会慢慢亮起来。那种亮很轻。不是少年时得意洋洋的亮。也不是赢棋以后藏不住的亮。更像一盏被风吹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旁人看见,只会觉得——时光果然还是时光。只有极少数人,在某些瞬间,会觉得那光亮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像是只剩下这些光。

      ……

      包厢门在这时被推开。

      俞亮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肩上背着棋包。门口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棋包边缘。他说:“抱歉,训练结束晚了。”
      洪河立刻把一杯茶推过去。“罚茶。”
      俞亮接过来,轻轻点头。“好。”他的目光越过桌上的热气和笑声,很自然地落到时光身上。时光抬头看他。两个人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些年,除去国家队的日常队务,他们在太多棋盘前不断相遇。

      国内赛。

      世界赛。

      训练营。

      研究室。

      有时俞亮赢半目。有时时光中盘胜。也有时候,两个人下到最后,谁都觉得那盘棋还有一处没有下透。他们早就不是谁追着谁跑的关系。更像两块相隔很远却彼此照见的棋。一方若动,另一方一定知道。

      ……

      饭吃到最后,茶添了好几回。窗外的街灯亮得更深,玻璃上映出包厢里的人影。洪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椅子坐歪了,林灿灿正在嫌弃他挡路,白潇潇和沈一朗低声说着什么,方绪与白川聊起明年的联赛赛程。

      时光低头喝茶。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一点。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很轻地在胸口停了一瞬。

      那里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像这些年无数次一样。他确认了,便放下手。没有人注意。或者说,就算有人注意了,也不会问。

      洪河忽然把筷子一放。“走吧。”

      “吃饱了,下棋。”

      林灿灿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只负责吃吗?”

      “吃完了就该负责看。”

      洪河站起来,说得理直气壮。

      “这不正好聚齐,不看他们战一盘,像话吗?”

      方绪笑了笑。“还没把你看够啊,围达训练室今晚空着。”

      白川也站起来。“正好大家就去坐坐。”

      众人纷纷起身。有人拿外套,有人叫服务员打包,有人还在争昨天那盘棋的一个变化到底该不该脱先。

      时光走在最后。

      俞亮在门口等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出去的时候,俞亮侧过头,很轻地问了一句:

      “来一局?”

      时光看着前方的夜色,笑了一下。

      “来。”

      ……

      夜风从饭店门口吹过。方圆市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洪河走在最前面,一路还在说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林灿灿追上去,又和他吵了起来。方绪和白川并肩走着,偶尔低声谈起棋院新一批年轻棋手。沈一朗和白潇潇落在后面,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时光走在人群里。这些声音很多年都没有断过。它们热闹,真实,带着饭店门口尚未散尽的茶香和烟火气。路过围达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训练室的灯还亮着。那一点光落进他的眼睛里。很轻。也很安静。

      他忽然加快了一点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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