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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岁首（六） 除夕这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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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一天，家里从早上起便没有真正安静过。
厨房很早便亮了灯。
妈妈在里面和面，时光和褚嬴进来时，案板上已经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褚嬴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团面上，又落到旁边装好的馅料上。
妈妈回头看见他们。
“醒了？”
“嗯。”时光应了一声。
褚嬴也轻声道：“伯母早。”
妈妈看了他一眼，把装着面粉的盆往旁边挪了挪。
“洗手吧，等会儿一起包饺子。”
褚嬴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也没有装作自己明白该做什么，只很坦然地说道：“我不会。”
妈妈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时光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是真不会。”
褚嬴转头看妈妈，眼里没有窘迫，只是温和地接着道：“从前没有做过这些。不过，若伯母愿意教我，我可以学。”
妈妈看着他。
“包饺子不难。”
“那便好。”
褚嬴挽起袖口，去洗了手。
回来以后，妈妈先拿了一张饺子皮给他看，告诉他馅不能放太多，边缘要捏紧。褚嬴听得很认真，手指也照着她的动作慢慢去做。
第一个自然包得不好。
饺子皮歪在掌心里，边缘也没有完全合拢。褚嬴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向妈妈。
“是这里不对吗？”
妈妈伸手替他把那处捏紧。
“馅放多了。”
褚嬴点头。
“我记住了。”
他没有因为做不好而急，也没有把东西推给别人。第二个便少放了一些馅，虽然形状仍不算好，至少已经能够立住。
时光站在旁边看着。
“比我第一次强。”
妈妈瞥了他一眼。
“你第一次直接包漏了。”
褚嬴听见，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那我还算有些天分。”
时光也笑起来。
“当然有。”
妈妈低头擀皮，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褚嬴包得极慢。别人已经放下两个，他还在认真收紧一个饺子的边缘。那双手落在棋盘上时从容得近乎无可挑剔，如今捏着一张小小的面皮，却显得格外生疏。
妈妈问：“手不习惯？”
“还好。”
褚嬴看了一眼自己包好的饺子。
“只是既然要学，总想把它做好。”
“过年吃的东西，不用个个都一样。”
褚嬴轻轻应了一声，却还是把那只歪斜的饺子重新扶稳。
时光坐到他旁边，拿了一张皮，也开始包。
褚嬴看了看他的手。
“小光会？”
“会一点。”
“他会吃。”妈妈说。
时光抬起头。
“妈。”
褚嬴忍不住笑了。
厨房里的气氛终于松下来一点。
后来时光包了一个，放到褚嬴面前。褚嬴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照着他的样子重新捏了一遍。
“这样？”
“差不多。”
“这里呢？”
时光伸手，将他的手指带过去一点。
“这里再收紧。”
两个人靠得很近。褚嬴学得认真，时光也教得认真，像这并不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而是一件值得他们一起做好的大事。
妈妈在对面看着。
褚嬴不会这些，她并不意外。可他没有因为自己不会便觉得难堪，也没有等着别人替他做好。他只是很自然地承认，然后坐下来，一只一只地学。
不是为了表现给谁看。
也不是为了讨好这个家。
他只是愿意去学时光生活里那些细小而具体的事，愿意从一张饺子皮、一勺馅开始，慢慢走进时光原本的日子。
褚嬴又包好一只，放在案板上。
这一次比前几个都要整齐些。
时光看了一眼。
“这个不错。”
褚嬴也看了看，眼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那留给小光。”
妈妈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瞬。
时光已经伸手，把那只饺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行，我记着。”
妈妈低下头，继续擀皮。
过了一会儿，她笑着说道：
“饺子就像家人一样。即使一个个形状不同，在同一个锅里，也能合到一处。”
褚嬴抬起眼。
时光也看向妈妈。
妈妈没有看他们，只把新擀好的饺子皮放到桌边。
“别发愣。”
“接着包。”
褚嬴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后轻声应道：
“好。”
饺子包好以后，妈妈又去准备年夜饭。妈妈把一盆择好的菜递给褚嬴。
“这个会洗吗？”
褚嬴接过来，认真看了看。
“应当会。”
妈妈忍不住笑了一声。
“洗菜还有什么应当不应当的。水开小一点，别把叶子冲烂了。”
“好。”
时光在旁边道：“我跟他一起。”
“你别教坏人家。”
“我怎么就教坏了？”
“你小时候洗个菜，能把半盆水弄到地上。”
褚嬴转头看时光，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时光低声道：“那都多少年前了。”
妈妈没再理他，转身去看锅里的汤。
厨房不大，三个人站在里面稍显拥挤。褚嬴洗得慢，却很仔细，一片一片将菜叶理好。时光站在旁边替他接过去，放进沥水篮里。偶尔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时光便顺手握一下，又很快松开。
妈妈全都看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故意咳嗽提醒。
爷爷从客厅喊：“时光。”
“干吗？”
“过来把春联贴了。”
时光应了一声，又转头看褚嬴。
“我一会儿回来。”
褚嬴点头。
“去吧。”
时光走到门口，爷爷已经拿着春联等在那里。他把胶带递给时光，又往厨房看了一眼。
“褚嬴呢？”
“帮我妈洗菜。”
爷爷眉头动了一下。
“他会？”
“不会，正在学。”
爷爷低低地“嗯”了一声。
时光踩上凳子贴横批。爷爷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歪了。”
“哪儿歪了？”
“右边高。”
时光往左挪了一点。
“现在呢？”
“过了。”
“爷爷，你到底看清楚没有？”
爷爷没有答，只伸手扶住凳子。
褚嬴从厨房出来时，手上还带着一点水。他站在门边看了片刻，轻声道：“右边再低半寸，应当正好。”
时光转头看他。
“真的？”
褚嬴点头。
时光照着挪了一点。
爷爷抬头看了看。
“这回行了。”
时光从凳子上下来，小声嘀咕：“刚才怎么不说半寸。”
爷爷瞥他一眼。
“我又没褚嬴眼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褚嬴却停了一下。
爷爷已经转身去拿下一副春联，像是什么也没察觉。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妈妈做了一桌菜。中间放着那盘上午一起包的饺子，形状不太一样，有几个一眼便能认出是褚嬴包的，边缘捏得格外认真，立在盘子里，反而比旁边的更端正一些。
时光坐下以后，先去找褚嬴说要留给他的那只。
妈妈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
“都下锅了，你还认得出来？”
“当然认得。”
“长得差不多。”
“不一样。”
时光在盘子里挑了一会儿，果然夹起一只，放进自己碗里。
褚嬴看了看。
“是这一只吗？”
“肯定是。”
妈妈在对面笑道：“吃进嘴里不都一样。”
时光已经咬了一口。
“这个就是不一样。”
褚嬴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
爷爷夹了一只饺子，尝过以后，道：“馅不错。”
妈妈说：“馅是我调的。”
“那皮也不错。”
“皮也是我擀的。”
时光忍着笑。
爷爷看向褚嬴：“你做什么了？”
褚嬴坦然道：“我只包了几个。”
“第一次？”
“是。”
爷爷点点头。
“没露馅，已经行了。”
褚嬴轻声道：“是妈妈教得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
褚嬴自己也停住了。
他方才说得自然，并未刻意。那两个字落下来以后，妈妈手里的筷子没有动，时光也抬眼看向她。
妈妈看了褚嬴一会儿。
“学得也快。”
她低头给爷爷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块放进褚嬴碗里。
“吃吧，凉了不好吃。”
褚嬴望着碗里的鱼。
“好。”
他的声音很轻。
时光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年夜饭渐渐热闹起来。
电视里放着春节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时远时近。爷爷问起今年棋坛上的几盘棋，时光小嘴叭叭的叽叽呱呱讲起来。褚嬴听了一会儿，偶尔补上一句，爷爷便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重新问下个问题。
妈妈最初听不懂，后来索性问：“你们说的那个劫，到底是谁占便宜？”
三个人同时停住。
时光先道：“我来讲。”
爷爷说：“你讲得明白吗？”
“我怎么讲不明白？”
褚嬴笑着把桌上的两只花生拿过来，放在碟子两边。
“妈妈，你看这里。”
他说得很慢，将那盘棋的局部简化成几步。妈妈听了一会儿，竟也明白了大概。
“那就是谁先退，谁吃亏？”
“也不全是。”时光插话。
“你别打岔。”妈妈说，“让褚嬴讲。”
时光愣了一下，靠回椅背。
“行。”
褚嬴看了他一眼，眼里含着笑，继续将余下的变化讲完。
爷爷在旁边听着，缓缓点头。
后来妈妈又问起北辰杯。褚嬴只说了几句，倒是时光讲得兴起，把其中一盘棋说得手舞足蹈。说到关键处，他伸手去拿杯子，褚嬴已经先替他续了热水。
妈妈看见了，低头笑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外面开始有人放烟花。
第一声炸得很近，窗玻璃轻轻震了一下。红色的光在窗外散开，照得屋里也亮了一瞬。
褚嬴转头看去。
烟花在夜色里一层一层盛开，很快又落下。紧接着，远处也有光升起来，金色、银色，映在远处一排楼顶之上。
时光看着他。
“好看吗？”
“好看。”
褚嬴没有移开目光。
“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
时光笑了。
“那一会儿带你去院子里看。”
妈妈在对面道：“外面冷，穿上衣服再去。”
时光应了一声。
褚嬴也转过头。
“好。”
饭后，几个人没有立刻散开。
妈妈端来水果，爷爷把棋盘摆出来，叫时光陪他下两手。时光坐下以后，下子便落得很快。爷爷皱着眉看了半天，转头问褚嬴：“他这步是不是太急？”
褚嬴坐在一旁，没有直接替时光回答。
“爷爷可以再看一看右边。”
爷爷顺着他的话看过去，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在这儿等着。”
时光得意道：“我就说吧。”
爷爷瞪他：“又没夸你。”
棋下到一半，妈妈从厨房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们三个过年还下棋。”
时光抬头。
“那干吗？”
“照相。”
爷爷不情愿地放下棋子。
“棋还没完。”
“等会儿再下。”
妈妈已经把手机架好，又搬了把椅子放到沙发前。爷爷坐在中间，时光很自然地拉着褚嬴站到自己身边。
妈妈看了看画面。
“褚嬴往里一点。”
褚嬴怔了一下。
妈妈抬手比了比。
“你站太边上，拍不全。”
时光没有催他。
褚嬴向里走了一步，与时光肩膀挨在一起。
倒计时的声音响起来。
照片定格时，窗外正好又有一束烟花升上去。玻璃上映着一层淡淡的亮光，落在四个人身后。
拍完以后，妈妈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
“还行。”
时光凑过去。
“发给我。”
“急什么，等会儿。”
爷爷已经回到棋盘边，重新拿起棋子。
“褚嬴。”
褚嬴应道：“爷爷。”
“过来看看，这盘还有没有救。”
时光立刻道：“不是说不能找外援吗？”
爷爷头也不抬。
“褚嬴不算外援，我问问又没让他替我下。”
褚嬴走过去，在爷爷身旁坐下。
他没有伸手碰棋，只低头看了一会儿。
“还有一处。”
爷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时光也凑过来。
三个人围在棋盘旁，很快又讨论起那一处究竟值几目。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听见他们说得越来越快，摇了摇头，却没有叫停。
夜深以后，爷爷先回房休息。
临走前，他站在客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看烟花别冻着。”
时光应道：“知道了。”
爷爷又看向褚嬴。
“今晚守岁，明早不用起太早，一整天都可以领红包。”
褚嬴点头。
“好。爷爷晚安。”
爷爷“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
妈妈收拾完桌上的盘盘碟碟，也站了起来。
“你们守岁吧。”
时光看向她：“你不守？”
“我有点困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褚嬴。
“夜里饿了，厨房里有饺子和汤圆。”
褚嬴轻声道：“好。”
妈妈这才回房。
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的倒计时节目还在继续。时光关掉大灯，留了一盏靠窗的小灯。
两个人坐到窗边。
窗外的烟花比先前更多了。光从远处升起来，在夜幕里骤然铺开，又化成无数明亮的碎屑落下去。楼下偶尔传来孩子的欢呼声，爆竹一阵接一阵，将整个冬夜都震得发亮。
褚嬴靠在时光肩上。
时光将一条薄毯搭到两个人腿上，又把他的手拢进掌心。
“冷不冷？”
“不冷。”
褚嬴看着窗外。
“今日很好。”
时光低头看他。
“哪儿好？”
“都好。”
褚嬴说完，自己也笑了。
时光握着他的手，没有再追问。
屋里还留着年夜饭的暖意，桌上的果盘没有收，棋盘也保持着爷爷离开时的样子。沙发边放着妈妈落下的一只靠枕，墙上的合照刚刚传到时光手机里。
这些东西都很寻常。
褚嬴却看了很久。
“小光。”
“嗯？”
“妈妈今日叫我往里站了一点。”
时光笑了。
“我听见了。”
“爷爷也让我明早多睡一会儿。”
“嗯。”
褚嬴低下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们待我很好。”
时光将他的手抬起来，在指节上亲了一下。
“因为你是一家人。”
褚嬴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数。
十，九，八——
时光坐直一些，将褚嬴揽进怀里。
“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响起。
几乎同一刻，窗外的烟花轰然铺满夜空。明亮的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亮褚嬴的眉眼，也照亮时光没有收住的笑。
“新年快乐。”时光说。
褚嬴望着他。
“新年快乐，小光。”
时光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窗外的爆竹仍在响。
一束又一束烟花升起来，仿佛这个长久沉默的人间，终于也肯为他们的归来，热热闹闹地亮上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