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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他而来的死亡 两人建立起 ...

  •   从那以后,白仞去唐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依旧是老杰克安排。老人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他跑一趟:新磨的米需要分一些过去,村民送来的蔬菜一时吃不完,有人托他问问唐昊答应修的农具什么时候能取,又或者只是听说唐家一整天没有生火,担心唐三是不是病了。白仞每次都会先问一句为什么非得是自己,老杰克也从不认真回答,有时说自己腿疼,有时说村里其他人都在忙,更多时候只是将装好的竹篮递到他手中,随后低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摆明了不准备与他商量。白仞也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

      他很清楚老杰克并非真的找不到别人。老人只是希望他能与同龄人多来往,也确实担心唐三一个孩子无法照顾好自己。白仞最初将这些差事视作偿还老杰克照顾的一部分,既然老人开口,他便去做,不必赋予更多意义。可随着次数增加,这个理由逐渐变得没有那么可信。因为有时老杰克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唐家的盐大概快用完了,尚未来得及准备东西,白仞第二日经过村里杂货铺时,便会下意识停下来;有时唐三几日没有出现在村中,他也会在做完手里的事情后绕远路走过铁匠铺,确认门外是否有新劈的柴、烟囱是否升起炊烟。

      不知不觉,这样的往来持续了近一年。从冬日炉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到村外农田重新泛起青色,白仞渐渐熟悉了通往铁匠铺的每一处转弯,也能够仅凭烟囱里升起的烟判断唐三是在煮饭,还是唐昊终于醒来开始生火锻造。

      他没有将这种行为称作关心。

      在白仞看来,自己只是习惯记住周围环境的变化。唐家是圣魂村的一部分,唐三又恰好是死亡残影曾经试图接近的人,他多留意一些并没有错。这个解释足够合理,以至于他最初并未察觉,自己真正注意的从来不是那间破旧铁匠铺,而是铁匠铺里那个沉默又早熟的孩子。

      唐三也很快习惯了白仞的到来。最初几次,唐三接过东西后还会让白仞替自己向老杰克道谢,后来发现无论他说多少遍,白仞都只会回答“你自己去说”,便不再将话托给他,而是等下一次见到老杰克时亲自开口。白仞把篮子送到后也不一定立刻离开。唐三若是在做饭,他有时会坐在灶边择菜;唐三若是在整理铁料,他便将自己能搬动的部分放到墙边。两人偶尔一整个下午也说不上几句话,只有铁块相碰的轻响和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谁也不会为了打破安静而勉强找些话说。

      他们也很快发现,对方都不像普通孩子。

      一次靠在墙边的铁条突然滑落,白仞明明背对着那里,却在铁条砸下以前侧身避开,又用脚尖改变了它落地的方向。白仞同样注意到,唐三整理铁料时会根据声音和重量判断其中是否混有杂质,那种熟练程度也不该出现在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身上。

      谁都没有揭穿谁。

      唐昊偶尔醒着时,白仞也会见到他。那个男人大多数时候仍旧带着酒气,坐在炉边敲打农具,对白仞为什么频繁出现在家里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可白仞只看过几次便知道,这个人绝不像村民以为的那样普通。他没有告诉唐三,唐三也从不解释自己的父亲,只是在唐昊醒来前烧好水,将需要修补的东西放到顺手的位置,再计算家里仅剩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白仞后来还发现,唐三总会把更稠一些的粥留给唐昊。

      有一次唐三去后院取柴,白仞负责盛饭,便故意把锅底最稀的一碗放到了唐昊平时坐的位置。唐三回来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面前那碗和它交换了位置。

      “他未必看得出来。”

      “那也是给爸爸留的。”

      白仞看着唐三碗里没剩几粒米的粥,“你自己吃不饱。”

      “我已经习惯了。”

      但白仞不喜欢这个回答。

      下一次再去唐家时,他带去的米比老杰克准备的多了一小袋。唐三看了他片刻,把米收进陶罐,没有拆穿他那句“杰克爷爷装多了”。

      他们并非在所有事情上都能理解彼此。白仞不明白唐三为何愿意无条件照顾一个几乎没有尽过父亲责任的人,唐三也不明白白仞为什么总将本可以寻求帮助的事情藏起来。但这些分歧并没有让两人疏远,只是偶尔留在一顿饭或一次短暂对视里,等到下一次见面时,谁也不会刻意重新提起。

      死亡残影并未因为这样的日常消失。白仞渐渐发现,它们的反应似乎与距离无关。有时他与唐三坐在同一张桌旁,脚下的影子安静得没有丝毫异常;有时只是老杰克在饭桌上随口提起唐三,影子的边缘便会短暂晃动。真正令那些黑色活跃起来的,似乎不是唐三本人,而是白仞明确指向他的念头。当白仞想去找他、确认他是否安全,或者准备带着某件东西前往唐家时,那些影子才更容易从脚边浮现。

      白仞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比过去更加留意它们的变化。

      唐三仍旧察觉到了几次。

      那天傍晚,唐昊在天黑前出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唐三将锅中的饭盛出来时,灶膛里的火焰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墙面上属于白仞的影子随之向一旁拉长,方向与火光并不一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影子边缘探出,又在唐三转头的瞬间缩了回去。

      白仞站在窗边,神情没有变化,藏在衣袖中的右手却微微收拢,仿佛正试图握住某件并不存在的东西。

      唐三没有立刻询问。等两人坐下后,他才将碗推到白仞面前,低头拨开表面的热气,像是随口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没有睡好?”

      白仞的目光在唐三脸上停了一瞬。唐三的语气没有试探意味,目光却比平日停留得更久,已经看见了方才墙面的变化。白仞移开视线,只说自己偶尔会做梦。

      “总是同一个梦?”唐三问。

      白仞垂下眼,默认了。

      唐三没有问梦中有什么,只低头吃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要是想不起来,就先别一直追着想。越是勉强自己记住,可能越容易弄混。”

      “可如果忘掉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唐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那就等它自己回来。至少现在一直想,也没有用。”

      白仞没有立刻说话。某个模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一闪而过,成年后的唐三似乎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身上没有战场上的神光,神情也并不冷厉。白仞尚未看清,那道身影便重新被黑暗吞没,只在胸口留下一阵极轻的疼痛。

      他很快低下眼睛,将那点异常压了回去。唐三没有继续看他,也没有要求他回答,只把桌边那碟菜向他面前推近了一些。

      那天离开唐家时,白仞走得比平日慢。村路两旁已经亮起零星灯火,屋檐下偶尔传来大人叫孩子回家的声音。他一路没有回头,却始终记得唐三那句“等它自己回来”。那并不是什么格外深刻的话,可被一个同样年幼的人平静说出来,反而让白仞无法轻易忘记。

      之后几日,老杰克没有再让他往唐家送东西。第一天白仞照常帮老人整理粮食,第二天又去村口清点刚收回来的农具,到第三日下午,他经过杂货铺时停了一会儿,最后用自己攒下的几枚铜币换了一小袋盐。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唐三正在院中劈柴。听见脚步声,唐三将木块放下,目光先落在白仞手中的纸袋上,随后才看向他的脸:“是杰克爷爷让你来的?”

      “是。”白仞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唐三没有马上接过那袋盐。两人安静对视片刻,唐三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接过纸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白仞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只是来送盐。”

      “嗯。”唐三将盐放到灶台边,又回头看他,“已经送完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既没有追问白仞为什么主动过来,也没有特意点明他可以留下。白仞却明白唐三的意思。他在门外停了片刻,还是迈过门槛,将身后的木门随手带上。

      那天他们没有谈起老杰克,也没有谈起那袋盐。唐三继续劈剩下的柴,白仞便坐在屋檐下削去木块表面的毛刺。太阳一点点落到房屋后面,唐三在天色将暗时起身生火,往锅里添米时也没有问白仞是否准备回去,只比平日多加了一小把。

      从那以后,白仞去唐家便不再总需要一个由老杰克准备好的理由。有时他只是做完事情后顺路过去,在门口停下时,唐三便会自然地给他让开位置;有时唐三要去村外捡柴,也会在经过老杰克家时朝院内看一眼。白仞若是正好没有别的事,便会跟着一起走,若是手中仍有活,唐三也不会站在那里等。

      他们依旧很少说话。唐三递来绳子时,白仞会顺手接住;白仞在林边忽然停下,唐三也会先看一眼周围是否有什么动静。有时几日没有碰见,白仞经过铁匠铺时会下意识朝里面看,唐三从村口回来,也会注意老杰克院中那头浅色的头发是否出现。

      白仞渐渐意识到,唐三或许与自己十分相似。

      他们都不像真正的孩子,也都将无法说出口的秘密藏得很深。唐三身上没有千仞雪所熟悉的神力,可那份沉稳和克制却已经隐约可见。他会在唐昊酒醒前提前准备好水,会将老杰克送来的粮食分成几份,计算每一份能吃多久,也会在白仞留下来时不动声色地多加一点米。白仞偶尔会觉得荒谬——未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如今甚至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灶台,而自己曾经因他失去神位,却会坐在旁边替他择菜。

      这种荒谬并不让他厌恶。相反,每当类似念头出现,白仞都会产生一种隐秘的安定感。未来尚未发生,唐三还没有成为海神,也没有握住修罗神剑;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必须以千仞雪身份活下去的人。他们之间没有战场,没有敌对势力,更没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信仰和责任。此刻的他们只是圣魂村中两个年纪相近的孩子,共同坐在一间破旧屋子里,等待锅中的粥煮熟。

      白仞并不知道这段短暂平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离开唐家后,偶尔会记起唐三低头添柴的模样,或者想起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那些画面没有未来记忆中的神光与鲜血,却比后者更加清晰,也更难被他主动遗忘。

      这种变化自然也落入了老杰克眼中。老人对此十分满意,甚至开始理直气壮地让白仞在唐家多待一会儿。有一次白仞回来得晚,老杰克不仅没有责怪,还笑着问他和唐三是不是终于能算朋友了。白仞当时正在洗手,闻言只是平静回答:“只是认识得比较久。”

      老杰克听完,毫不客气地笑道:“你们两个天天不是你去找他,就是他来找你,这还不算朋友,那什么才算?”

      白仞没有回答,他洗净指间沾着的泥,将水盆端到门外倒掉。院中的地面被水浸出一块深色痕迹,很快又沿着泥土的纹路散开。老杰克仍在屋里念叨两个孩子总算不像从前那样各过各的,白仞没有反驳,只在回房前将明日准备带去唐家的那卷细绳放到了桌角。

      死亡残影也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加安静。它们不再频繁从白仞脚边伸出,偶尔出现的扭曲也很快恢复,像是随着两人来往日渐频繁,反而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必要。白仞仍会在每次前往唐家前留意影子的状态,却渐渐不再因为一次细微晃动便立即转身离开。

      某天夜里,白仞再次梦见了那条黑色河流。唐三站在河对岸,仍是现实中尚且年幼的模样,脚边生长着几株低矮的蓝银草。他低头拨开草叶,没有看见身后的黑暗正在缓慢聚拢。那片黑影没有固定形态,只沿着河岸一点点向前延伸,最后在唐三背后俯下,伸出一只模糊的手。

      白仞想要出声,声音却被河面吞没。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黑水随之漫过鞋面,冰冷得几乎刺入骨骼。那只手仍在靠近唐三的心口,白仞再次抬手时,掌心深处那道长久以来只有轮廓的存在终于清晰了一瞬。

      弯曲的刃,修长的柄,以及沉在暗处的锋芒,一点点从混乱的梦境中浮现。

      那是一柄镰刀。白仞伸手握去,指尖却在触及刀柄之前穿过了那道虚影。下一刻,河面骤然裂开,所有景象都被黑暗吞没。

      他从睡梦中惊醒时,右手仍保持着握住什么的姿势,掌心空空,五指却因收得过紧而隐隐发麻。
      窗外尚未天亮,圣魂村仍沉在夜色里。房中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落进来,桌椅和柜角投在地上的影子却全都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一齐朝门口拉长。
      那条路的另一端,正是唐家的铁匠铺。
      白仞没有立即起身。
      此前死亡残影每一次出现,多少都需要借着他的念头寻找方向。可现在他甚至还没有决定要去唐家,那些影子已经先一步指向了那里。
      这未必是在提醒他。
      梦里那柄镰刀留下的冰冷触感似乎仍停在掌心。白仞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隔壁是老杰克平稳的呼吸声,院外没有村民走动,村中也没有任何异样传来。
      门边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忽然颤了一下。
      白仞最终还是掀开被子,披上外衣,从后门走了出去。
      冬末的夜风仍带着寒意,村路两侧的房屋全都熄着灯。白仞没有奔跑,脚下却比平日快了许多。沿途几只看家的狗在他经过时抬起头,没有朝他叫,只压低喉咙发出不安的呜声。
      它们看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唐家的门半掩着。白仞在门前停了一瞬。他前日下午离开时,唐三才刚将松动的门闩重新钉好,夜里又冷,以唐三的习惯,不可能任由门这样敞着。他伸手推开木门,屋中没有灯,内间也没有唐昊的呼吸声。桌上放着一只尚未洗净的酒碗,旧外衣却不见了,显然唐昊今晚仍未回来。

      唐三睡觉的地方空着,被子一半拖到了地上。后门外留着一串极浅的脚印。脚印属于孩子,没有穿鞋,步幅却僵硬得近乎整齐,从屋后一路伸向村外的树林。白仞蹲下看了一眼,泥地上没有挣扎或停顿的痕迹。唐三并不是清醒地从这里走出去的。

      白仞沿着脚印追进树林。越往里走,周围的声音便越少,最初还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摩擦声,后来连那点细微动静也消失了。林间的落叶覆着一层薄白,像是结了霜,可白仞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感受到的并非普通寒气,而是一种从皮肤向骨缝里渗透的阴冷。

      唐三就站在前方一片不大的空地里。他赤着脚,身上仍穿着睡觉时的单衣,头微微低着,眼睛睁开却没有焦点。几缕黑色沿着地面缠在他脚边,没有形成完整的人形,只像从周围阴影中生出的雾气,一次次攀向他的身体。每当黑色靠近胸口,唐三的呼吸便会出现短暂紊乱,随后又有一股极微弱的内息从体内自行运转,将那些东西向外推开少许。

      那股力量远不足以让他真正清醒,却使死亡残影始终无法完全进入他的身体。

      白仞没有立即靠近。他站在林木投下的暗处,先看向唐三周围,又低头望向自己脚下。那几缕围绕唐三的黑色并非凭空出现,最细的一端沿着落叶与泥土一直延伸到树林之外,恰好与白仞一路走来的方向重合。

      它们是顺着那条路进来的。白仞忽然明白,那些影子之所以不再频繁躁动,不是因为已经放弃,而是在一次次往来中将这条路径记得越来越清楚。白仞每一次带着东西前往唐家,每一次想确认唐三是否平安,都让那条原本模糊的联系变得更为稳定。

      唐三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白仞来不及继续观察,从树后走了出去。他刚迈入空地,缠在唐三身边的黑色便同时停住,随后缓慢转向了他。它们没有眼睛,白仞却感到某种冰冷的注意落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大片混乱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意识。

      嘉陵关崩裂的城墙,折断的天使圣剑,漫天蓝金色神光,以及一道被暗红长剑贯穿的身影。画面没有完整的先后,也没有清晰的声音,只剩下失败时残留的疼痛和一种几乎刻进灵魂的不甘。白仞脚步微顿,眼前的树林在那些碎片中短暂扭曲,仿佛只要他继续向前,所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便会回到原本的轨迹。

      黑影没有向他发出清楚的语言,却在不断重复同一个意思。

      离开。

      白仞没有停下。他一接近唐三,缠绕唐三的黑线便骤然收紧,唐三的呼吸随之一滞。白仞迅速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掌下皮肤冷得不像活人。唐三没有醒,只在失去支撑后朝他这一侧倒来。
      一道黑线从两人之间猛然弹起,擦过白仞的右肩。衣物无声裂开,皮肤却没有立刻流血,只在短短一瞬彻底失去温度。白仞抱着唐三后退半步,肩后的麻木很快转化为尖锐疼痛,令他的手指几乎松开。

      更多黑影沿着地面向他们聚拢。白仞将唐三放到身后的树根旁,自己挡在前方。以他如今的身体,过去积累的战斗经验最多只能帮助他避开看得见的攻击,无法真正触碰这种没有实体的残影。可那些东西的目标并不是杀死白仞,它们绕过他的身体,一次次试图重新靠近唐三,像是笃定他终究没有能力阻止。

      白仞抬起右手,灵魂深处那柄沉睡的武器在这一刻剧烈震动,冰冷力量沿着手臂强行涌入尚未成熟的经脉,如同无数细小刀刃同时从血肉中穿过。白仞眼前骤然一黑,几乎在疼痛中失去意识,却仍然死死握紧了五指。

      最初出现的只是一道虚幻轮廓。弯曲的长刃,修长的握柄,以及灰白与黑色交织而成的锋芒,在白仞掌中不断闪烁,仿佛随时都会重新散入空气。那柄镰刀远比他的身体更高,也不像是如今的他能够正常召唤和使用的武魂。为了让它真正凝聚,白仞体内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原本带着血色的嘴唇迅速苍白,浅色长发的末端也像被某种寒意覆过,浮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银白。
      镰刀最终落入他的手中。刀柄仍在虚实之间变幻,镰刃边缘却已经凝聚出一道极薄的灰黑锋芒。它没有魂环,也没有稳定的魂力波动,出现时甚至没有惊动村庄中的任何魂师,可整片树林中的死亡气息却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所有残影都停住了。

      白仞看着手中陌生的镰刀,短暂失神。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武魂。它与六翼天使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没有神圣的光,也没有令人温暖的力量,握在手中时只带来一种接近万物终点的寒意。

      死亡残影很快从短暂震慑中恢复。无数黑线从四面八方收紧,试图将白仞连同镰刀一起拖入黑暗。白仞的身体无法支撑完整的招式,甚至连抬起这柄过于沉重的武器都十分吃力。他只能凭借残留在灵魂中的本能,将全部力量压在刀锋一侧,朝距离唐三最近的黑影斩下。

      镰刃穿过残影时没有发出声音。黑影中央却突然出现一道灰白裂痕,随后沿着裂痕迅速崩散。

      大量不属于此刻的记忆碎片从破裂处涌出。白仞只来得及看见成年后的唐三在离他很近的位置回过头来,那一眼似乎藏着某种他已经无法辨认的情绪,画面便被其余残影撕碎。

      第一击结束后,白仞右臂已经失去大半知觉。握住刀柄的掌心裂开细小伤口,鲜血沿着指缝渗出,却没有滴落,而是刚一接触镰刀便被灰黑雾气吞没。那柄武器每维持一息,都在继续消耗他的生命,可围绕唐三的残影仍有数道。

      它们察觉到唐三才是白仞真正不愿放弃的目标,开始绕过他直接扑向树根旁的孩子。白仞只能后退一步,用身体挡在唐三面前。唐三失去意识后已经无法坐稳,身体向前倾倒,白仞用左肩勉强撑住他,右手依然握着镰刀。唐三的呼吸落在他的发间,虽然微弱,却还没有停止。

      一道黑线从白仞背后刺入肩膀。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死亡残影沿着伤口向内侵入,半边身体迅速失去温度,唐三也在这时从他肩侧向下滑去。白仞用左肩将人重新托住,右手再次抬起镰刀,趁另一道残影发动攻击时斩向中央短暂暴露的裂缝。

      第二道黑影应声崩散。

      剩余几道残影同时扑了上来。白仞几乎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凭着镰刀传回的那一点模糊感应再次挥下刀锋,第三道黑影也随之从中央裂开。

      白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看见那些最薄弱的位置。那并非眼睛真正捕捉到的痕迹,更像镰刀与死亡残影本就来源相近,因此在每一道影子靠近时,都会有一条极淡的裂缝直接浮现在意识里。他只需要让刀锋落在那里。

      可看见不代表能够一直斩断。每一次挥动镰刀,白仞的生命气息便会衰弱一分。第三道残影消失后,他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视野边缘也覆上一层不断扩散的黑暗。手中镰刀越来越不稳定,刀锋边缘开始像雾气般剥落,只剩最后一道最为庞大的残影仍停在唐三前方。先前被镰刀斩碎的黑影并未真正消散,而是被迫汇入它的身体。

      它比其他黑影更接近人的轮廓,胸口位置则隐约浮着一块破碎的金光。

      白仞看见那缕光时,心脏骤然收紧。那不是完整的天使神力,更像天使神位破碎时从她身上剥落、后来又随着灵魂残留下来的一部分,混杂着失败、怨恨和迟迟没有放下的过去,被死亡残影一同带回了这个时代。

      那道影子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将更加清晰的意念压入白仞脑海。

      唐三会夺走一切。神位、亲人、武魂殿,以及千仞雪最后仅剩的尊严。只要现在松开手,任由唐三死在这里,未来的所有事情便不会再发生。

      无数画面同时从记忆中翻涌出来。比比东倒在修罗魔剑之下,供奉殿的神像在战火中崩毁,天使六翼被鲜血浸透,那些曾被时间冲淡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晰,几乎让白仞握住镰刀的手出现动摇。

      可唐三就在他的身后,不是手握修罗神剑的神祇,也不是站在嘉陵关上决定武魂帝国结局的敌人,只是一个被死亡残影从睡梦中带走,连自己为什么会遭受攻击都不知道的孩子。他的一只手还抓着白仞的衣角,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收紧,掌心只有做饭、劈柴和接触铁料留下的薄茧。

      白仞转回视线,看向面前承载着自己旧日终点的影子。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却依然清楚:“他以后会成为谁,与现在无关。”

      残影胸口的金光剧烈震动。

      白仞握紧正在崩散的刀柄:“至少现在,他没有伤害过我。”

      黑影像是被这句话激怒,胸口的破碎金光骤然扩散,周围刚刚消散的死亡气息再次朝它聚拢。白仞没有给它继续凝聚的机会。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抬起镰刀,灰黑刀锋穿过那缕金光,将残影从中央彻底劈开。

      整片树林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无数属于千仞雪的记忆从白仞身边掠过,最终停在一个被风雪覆盖的夜晚。年老的女人躺在狭窄床榻上,呼吸已经微弱得难以察觉。她似乎在生命最后一刻看见有人朝自己伸出手,那只手穿过漫长岁月与无法挽回的结局,停在她触碰不到的位置。

      白仞只来得及看见一瞬。

      那只手属于唐三。

      下一刻,记忆封印重新合拢,将刚刚显露的画面压回黑暗。残影也在镰刀下彻底崩散。剩下的灰雾在落地前分裂成无数细小碎片,沉入树根与泥土之间,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形态。
      死神镰刀失去了支撑。

      刀身从边缘开始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缕灰黑雾气从白仞指间滑过。他右手骤然一空,身体再也无法站稳。原本靠在他肩上的唐三也随之倒下,白仞下意识转过身体,让唐三落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左侧。

      两人一同跌进铺满枯叶的地面。疼痛已经变得十分遥远。白仞只能感觉到唐三的手在昏迷中仍抓着自己的衣袖,力气不大,却始终没有松开。他想抬手将那几根手指掰开,至少在有人找到他们之前,不该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命令。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唐三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白……仞……”

      那声音含混而稚嫩,像是刚从漫长噩梦中短暂挣脱。白仞没有回应,眼前最后一点微光也随之熄灭。

      唐三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他的意识最初仍停留在混乱的梦境里,只记得自己被某种声音从床上引出去,赤脚走过冰冷的村路。再之后的画面便变得断断续续。

      唐三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倒在身侧的白仞。

      白仞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浅色发丝散落在枯叶上,右手掌心遍布细小裂口,肩后衣物也被腐蚀出一道狭长破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灰白,像被某种极寒力量冻过。附近草木大面积枯萎,地面还留下数道被锋利武器切开的痕迹,可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敌人存在过的证据。

      唐三慢慢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抓着白仞的衣袖。

      他将手松开,先探了探白仞的鼻息,又以两根手指按住颈侧。脉搏十分微弱,却仍在跳动。直到确认这一点,唐三一直紧绷的呼吸才稍微缓下来。

      昨夜的画面并非完全模糊。他记得白仞站在自己面前,记得那柄比白仞身体更高的长柄镰刀,也记得每一次刀光落下时,白仞都在将那些黑影从他身边逼退。至于白仞后来对残影说了什么,唐三只隐约记得几个断续的字句,无法完整拼凑,却足以让他知道,那些黑影似乎与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有关。

      至少此刻,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白仞本可以不来。

      无论白仞是怎么发现异常的,他都可以先回村里找大人,而不是一个人走进树林。可最后挡在唐三面前的偏偏就是他,用的还是一件连自己都无法承受的武魂。

      唐三试着将白仞扶起来,却在用力时发现对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沉。两人年纪相近,即使玄天功令唐三比普通孩子拥有更强的力气,也很难将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人独自背回村里。他刚把白仞的手臂搭到肩上,林外便传来了踩过枯枝的声音。

      唐昊从树后走出,身上仍带着未散的酒气,那件破旧外衣随意披在肩上,眼中却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昏沉。他回家时便看见敞开的木门与一路延伸向树林的脚印。唐三的脚印很浅,另一串更小的鞋印则始终跟在后面,直到树林深处才变得凌乱。

      唐昊先看了一眼唐三赤裸的双脚,确认儿子没有受到致命伤,随后才将视线落到昏迷的白仞身上。

      唐昊对白仞的怀疑并非始于今日。所谓远亲留下的信件无从查证,那头从淡金逐渐转向银白的头发、异于同龄人的言行与偶尔显露出的本能,都不像一个边远村庄里自然长大的孤儿。他曾怀疑白仞与武魂殿有关,只因这些年始终没有发现他与外界联系,才暂时将疑虑压下。

      如今白仞掌心残留的灰黑气息却让事情更加复杂。那股力量与六翼天使毫无相似之处,可武魂殿拥有的武魂与秘法太多,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排除什么。

      “怎么回事?”唐昊问。

      唐三没有隐瞒自己在梦中被带出村庄的部分,也说了周围曾经出现许多黑影,是白仞挡在了自己前面。但他略去了那柄完整出现过的镰刀,也没有提自己隐约听见的那些话。

      唐昊看了他一眼,显然察觉到了这点保留,却没有立刻追问。

      他俯身将白仞从地上抱起。孩子的身体比正常情况下更轻,肩背却冷得异样,落入怀中时几乎感觉不到主动呼吸。唐昊用魂力护住白仞尚未彻底衰竭的心脉,脸色也随之沉了几分。

      “他怎么样?”唐三站起身,目光仍落在白仞脸上。

      “死不了。”唐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又补充道,“但这几天醒不过来。”

      唐三弯腰捡起白仞掉在枯叶中的一只鞋,又从灌木边找回另一只,抱在怀里跟上父亲。

      走出空地前,唐昊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枯败的草木。地面残留的刀痕并不深,却异常整齐,边缘没有普通兵刃斩过后的破裂,更像其中一部分生机被直接从原处抹去。泥土深处还藏着一缕尚未散尽的死气,在接触到唐昊探出的魂力后迅速缩入阴影。

      唐昊没有继续探查。他收回视线,抱着白仞朝村庄走去。天边的晨光逐渐越过树梢,将三人的影子拖在回村的小路上。白仞靠在唐昊臂间,右手仍旧微微蜷起,像是尚未从那柄已经消失的镰刀上松开。

      唐三走在旁边,怀里抱着白仞沾满泥土的鞋。

      快要走出树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风吹过那片空地,将几片枯叶从刀痕上掀开。树根下残留着几缕极淡的灰黑痕迹,既没有流动,也没有重新聚拢,在晨光靠近前便一点点沉入泥土,再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为他而来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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