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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没有寄出的信 白仞失踪, ...

  •   返回诺丁学院时,已经是白仞失踪后的第四天。

      马车在学院门前停稳,唐三率先跳了下来。大师体内的毒素尚未完全清除,右腿仍无法正常用力,只能扶着车门,将木杖抵在地上以后缓慢落地。负责守门的人认出了他们,下意识朝车厢里望了一眼,像是在寻找出发时同行的另一个孩子。

      唐三看见了那道目光,却没有解释。他背着二十四桥明月夜向宿舍方向走去,衣服上仍沾着猎魂森林里的泥土,袖口和裤脚被荆棘划开多处,手指上的伤口也只是简单冲洗过。刚刚获得的黄色魂环已经被他完全收敛,除了比离开时更加疲惫,他与四日前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只有左腕多系了一根红绳。两道绳结并排藏在袖口下方,随着步伐不断摩擦皮肤,其中一根末端残留的干涸血迹偶尔会从袖边露出来。

      七舍的门没有关严。唐三还没走近,便听见小舞正在里面同王圣争论。她认定唐三和白仞今日一定会回来,正让王圣把门口附近的东西收走,免得他们带回来的物品没有地方放。

      王圣显然已经解释过许多次,无奈地说道:“他们只是去找魂环,又不是搬家,能带回来多少东西?”

      小舞坐在白仞那张床边,理直气壮地回答:“万一小白和小三给我带了东西呢?”

      王圣问她:“为什么要给你带?”

      小舞立即抬起手腕,将那根红绳举到他面前:“因为我是他们的妹妹。”

      唐三停在门外。隔着没有关严的房门,他能够看见白仞离开前留下的旧衣,也能看见两张仍然拼在一起的床。小舞坐的位置正好靠近白仞那一侧,似乎只是在等外面的脚步声靠近。

      大师没有催促,只拄着木杖站在后方。唐三知道这件事应当由自己告诉小舞。他却在门外站了很久,手指几次抬起,又重新落下。猎魂森林里所有判断都有明确依据,血迹能够估算伤势,脚印能够推测速度,毒素能够通过颜色判断扩散程度。只有推开这扇门以后会发生什么,他没有任何办法提前准备。

      唐三最终还是将房门推开。

      小舞立即回过头。看见唐三时,她眼睛一亮,从床边跳下来便朝门口跑。跑到一半,她像是忽然察觉缺少了什么,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唐三身后没有人,大师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走廊和楼梯口同样空空荡荡。

      小舞越过唐三向两侧看了看,又探头望向楼梯,似乎仍觉得白仞只是走得慢些。她重新看向唐三,试探着问道:“小白呢?是不是先跟老师去检查魂环了?”

      唐三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即发出声音。他原本在马车上已经想过该如何说明,真正面对小舞时,那些按时间整理好的句子却忽然变得难以说出口。

      小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终于注意到唐三的衣服不只是普通脏乱,袖口边缘留着干涸的暗红痕迹,手指布满被荆棘划伤的细口,眼睛也因数日没有休息而泛红。

      她低声问道:“他受伤了?”

      唐三看着小舞腕间的红绳,过了片刻才说道:“白仞失踪了。”

      七舍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全部停下。小舞似乎没有听懂这几个字,只皱着眉问:“什么叫失踪了?”

      唐三开始讲述猎魂森林里发生的事。他说到曼陀罗蛇出现,大师中毒,自己必须立刻吸收魂环,也说到那头被死亡残影控制的千年白纹山虎。说到白仞将二十四桥明月夜留给大师,独自把白虎引开时,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他又想起自己睁开眼睛时,白仞已经离开了近一个时辰。唐三甚至没有看见白仞转身,也没有机会阻止他。

      小舞一直望着他,没有催促。唐三重新整理呼吸,继续说起之后发现的血迹、碎衣和红绳,也说巡查队连续寻找三日,最后既没有找到尸骨,也没有找到白仞还活着的证据。

      他的叙述依旧清楚,却不再像向巡查魂师汇报那样毫无停顿。说到某些痕迹时,唐三会下意识省略过于具体的伤势,之后又想起自己不该隐瞒,重新补上。小舞听到最后,脸色已经完全褪去,只低声问道:“既然没有找到,为什么回来了?”

      唐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袖口下的两根红绳也随之贴得更紧。他回答道:“巡查队停止了搜索。”

      小舞立即看向门外的大师,声音突然提高:“他们不找,你们就不找了吗?”

      “能找到的痕迹都断了。再往里走,巡查队也可能出事。”大师握着木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他们不能一直搜下去。”

      小舞的眼圈逐渐泛红,声音却更加用力:“那小白怎么办?他才六岁,一个人在森林里。别人说危险就不找了,那他怎么办?”

      大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曾经为许多魂师分析过最合适的魂环、最安全的路线和最可能出现的结果,却无法告诉眼前的孩子,白仞去了哪里。白仞是为了保护正在吸收魂环的唐三才离开,也是因为大师这个老师已经失去战斗能力,才不得不独自将白虎引走。

      片刻后,大师只能告诉小舞:“入口留下了失踪记录,我也会继续托进入森林的人留意。只要有任何线索,武魂殿会通知学院。”

      小舞听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唐三伸手挡在门口,问她准备去哪里。小舞试图绕过他的手臂,语速很快地说道:“我要去找他。猎魂森林不让我进去,我就在外面等。每天都有魂师出来,我可以一个个问。”

      唐三没有让开,只低声提醒她:“你一个人到不了猎魂森林。”

      小舞抬头看着他:“那你带我去。”

      唐三的手臂僵了一下。

      小舞继续问道:“你不想找他了吗?”

      “我找了三天。”唐三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稳定。他想起溪流里冰冷的水、被翻开的每一块石头,以及那些最终通向死路的血迹,“能追的痕迹都断了,巡查魂师也搜过更深的区域。现在回去,只能重新走一遍已经找过的路线。”

      小舞盯着他,眼泪已经积在眼眶里:“所以呢?你就相信他们说他死了吗?”

      唐三立即摇头:“我没有相信。”

      “可你回来了!”

      小舞猛地推了他一下。唐三没有躲,身体向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

      他脑中首先浮现出的仍是那些可以解释的事实。大师需要治疗,巡查队已经停止搜索,森林中能够追踪的痕迹也全部断了。这些事实他比谁都清楚,也正因为清楚,他最后才会回到这里。

      可小舞问的不是这些。

      这三日里,唐三已经把白仞离开的那个时辰反复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能更早完成魂环吸收,如果能在失去外界感知以前发现白虎,如果没有让白仞独自守在外面......无论从哪里开始,最后看见的都是同一件事。

      白仞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睛。

      等他重新睁开,白仞已经不在那里了。

      唐三有许多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在小舞面前抬起头。

      他的确回来了。

      白仞没有。

      小舞推他的手逐渐失去力气,声音也开始发抖:“我们才刚结拜。他明明答应了。我还告诉他不能把红绳弄丢,他怎么能就这样不见了?”

      唐三低下头,缓慢抬起左手。袖口向后滑落,两根红绳并排露了出来。其中一根属于他,另一根末端仍留着那片没有擦掉的血迹。

      小舞的动作停住了。

      唐三看着那根红绳,声音很轻:“我在他留下的路线附近找到的。整根挂在树枝上,没有断。”

      小舞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绳结便缩了回去,像那点已经干涸的血仍带着温度。她盯着两根红绳看了许久,才问道:“为什么在你这里?”

      唐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这是找到的遗物,也没有说自己只是代为保管,只告诉小舞:“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唐三一直紧绷的呼吸才出现短暂紊乱。这三日里,他一直用“没有尸体”挡住所有最坏的判断,也一遍遍用相同的话说服自己。可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将“白仞会回来”真正说给另一个人听。

      小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再往外冲,也没有大声哭,只低头站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背用力擦过眼睛。随后,她回到自己的床边,将白仞先前借给她的褥子和薄毯抱了起来。

      王圣小心地问她:“你要做什么?”

      小舞没有看他,只将褥子重新铺到白仞那一侧床上:“还给他。这些本来就是他的,我只是暂时借了一下。”

      唐三与白仞共用的被子仍铺在两张床中间,白仞那一侧还保持着离开前的模样。床头放着一件没有带走的旧衣,下面压着课堂笔记,纸页边缘留着小舞上课时随手画下的兔子。小舞将褥子铺平,又把薄毯叠好,放到白仞枕边。

      她低着头说道:“他回来以后还要继续用。”

      七舍里没有人反驳。唐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重新铺好的床,忽然想起白仞离开学院时,只带走了最必要的衣物。他们都以为不过几日便会回来,所以没有人认真告别。

      大师在走廊里等了许久,才提醒唐三还要前往教务处登记魂环和失踪经过。唐三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立刻移动。他看见小舞坐到白仞床边,低头重新系紧自己腕间有些松动的红绳。

      唐三走出七舍前,将自己的袖口重新拉下,遮住那两道并排的绳结。他没有告诉小舞,这几日每次在森林中发现新的血迹,他都会下意识摸一下那根红绳,确认它仍然留在自己手上。

      仿佛只要红绳没有再次遗失,白仞便还没有真正从他们之间消失。

      白仞醒来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

      那并非猎魂森林中潮湿腐败的草木味,而是药材经过晾晒、研磨和熬煮后,长时间沉积在屋内的苦涩气息。窗外偶尔有人走动,更远处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喝声,像是有人正在训练。周围比诺丁学院空旷许多,也听不见城中街道应有的车马与叫卖。

      白仞没有立即睁眼。他先试着活动手指,左手尚且能够听从控制,右臂却几乎没有反应。肩膀、后背和胸口都在疼,右臂的伤势尤其严重,经脉像被从内部撕裂后勉强拼接起来,只要稍微尝试调动魂力,肩侧便会传来一阵密集刺痛,随后整条手臂都会迅速麻木。

      死神镰刀却异常安静。

      那枚刚刚形成的灰色魂环已经真正融入武魂。过去散乱在镰刀中的死亡力量像是终于被收拢起来,沉入一道相对完整的结构,随着他的呼吸在灵魂深处缓慢起伏。

      房门很快被人推开。来人的脚步沉重,没有刻意放轻,木制地板随着步伐发出轻微响声。白仞睁开眼,看见一名身材极为高大的男人端着药碗走进来。对方发现他已经清醒,脚步停了一下,随后把药放到床边,语气直接地说道:“命倒是够硬。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再睡两天。”

      白仞没有见过这个人,对方身上浓厚而毫不遮掩的魂力,以及远超普通魂师的强悍体魄,却让一些模糊的旧日记忆浮了上来。

      不动明王,赵无极。

      既然赵无极出现在这里,猎魂森林中与他同行的高瘦男人身份也不难判断。白仞没有表现出认识对方,只简单看了一遍房间,开口问道:“这里是哪里?”

      赵无极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时椅腿在地上发出一声摩擦。他回答道:“巴拉克王国,索托城外,史莱克学院。”

      白仞的目光停顿了一瞬。他已经离开诺丁城附近,甚至被带到了另一个王国境内。他撑住床面想坐起来,右肩刚刚用力,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痛。赵无极抬手按住他的左肩,将人重新压回枕头,皱眉提醒道:“肩背被虎爪撕开,胸口也挨过撞击,右臂经脉损伤最重。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封住最危险的地方,至少一个月内别强行运转魂力。再折腾几次,这条胳膊就算接好了也未必能用。”

      赵无极把药碗向床边推近,示意他先喝药。白仞没有立即伸手,只问道:“是谁把我带来的?”

      “我和弗兰德。”赵无极说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倒在一头千年白纹山虎旁边,它身后还护着两只幼崽。你伤得太重,弗兰德不敢耽搁,直接连夜用飞的把你送回了学院。”

      白仞听完后先问:“那头白虎还活着?”

      “活着。弗兰德替它止了血,我又留下看了一阵。离开以前,它已经能够带着两只幼崽往森林深处走了。”

      白仞垂下眼睛。至少控制母虎的黑线已经被斩断。只要伤势不再恶化,它和两只幼崽便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赵无极以为他只是在回忆遇袭的经过,于是开始询问起他的姓名和来历。白仞报出名字,却没有说明家乡与学院。

      他当然记得诺丁学院,也记得唐三仍在吸收魂环,大师身上的毒尚未完全解除。白仞引走白纹山虎时,唐三甚至没有恢复对外界的感知。他们不会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如今多半仍在森林中寻找,或许已经把那些血迹、碎衣和遗落的红绳当成了他最后留下的东西。

      白仞看向床边,问赵无极:“我身上的东西呢?”

      赵无极起身从柜子上取下一只布袋。里面装着被虎爪撕坏的衣物、已经耗尽短箭的袖箭,以及几片被血和泥水泡烂的证明纸。纸张彼此粘连,原本的文字大多已经晕开,只剩几处无法辨认的墨迹和残破印痕。

      赵无极指了指那些碎纸,告诉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基本都毁了。弗兰德想根据印章查一查,剩下的纹路却连属于哪个城市都分不出来。”

      白仞拿起袖箭。机关本身没有严重损坏,皮扣依旧完整,旁边原本系着红绳的位置却只留下一圈浅淡摩擦痕迹。他记得追逐中手腕曾被树枝猛地拉扯,当时没有时间回头,那根红绳应该便是在那时候被整个勾了下来。

      赵无极见他始终没有说明来历,便又问道:“学院名字记得吗?”

      “记得。”白仞回答。

      赵无极觉得事情十分简单,抬手指了指桌面:“那就写下来。弗兰德能托人送信,也能让你的老师来接。你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这是最合理的做法。

      白仞没有理由留在一个陌生学院,也不能让老杰克、唐三和小舞一直认为自己死在猎魂森林。只要送出一封信,所有人便能知道他仍然活着。即使暂时无法返回诺丁学院,至少也能让他们停止寻找。

      白仞用左手端起药碗,将里面的药一口口喝完,随后才向赵无极要来纸笔。

      赵无极很快取来书写用品,将纸笔放下后便走到窗边。白仞右手无法稳定发力,只能用左手握笔。第一笔落得有些歪,他停下来适应片刻,才在信纸上写下“诺丁初级魂师学院”。

      墨迹在纸面散开,没有立刻出现异常。

      白仞重新蘸墨,准备写下自己的情况。“我还活着”四个字尚未写完,床脚下的影子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黑色从影子边缘浮起,贴着床沿缠上他握笔的左腕。随着白仞想到唐三看见这封信时的反应,另一缕黑线又沿着笔杆向下游动,缓慢渗入尚未干透的墨迹。

      死亡残影并不认识纸上的字。

      真正给它们方向的,是白仞准备将这封信送到唐三手中的念头。

      赵无极站在窗边,见他迟迟没有继续,回头问道:“怎么了?”

      白仞将笔放下:“写错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投入已经喝空的药碗,又请赵无极将油灯移近。纸角很快被火焰吞没,附着在墨迹上的黑线随之扭曲起来。直到白仞彻底放弃送出这封信,它们才从纸灰中退出,重新缩回床脚下的影子。

      赵无极看着纸团烧尽,眉头皱得更紧:“错了再写一张,纸又不值几个钱。”

      “先别送信。”白仞说道。

      “为什么?”

      白仞看着碗中的纸灰,没有回答。

      赵无极显然不相信这只是写错了,却也没有继续逼问一个刚从重伤中醒来的孩子。他起身走向门口,临走前又警告道:“不想说就先养伤。别趁房间里没人乱动魂力,再让我发现一次,我就把你两只手都绑起来。”

      房门重新合拢,屋内恢复安静。白仞没有立即移开视线。那些黑线虽然退回了影子,灵魂深处的躁动却没有完全平息。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黑河。

      死神仍站在河流另一侧,宽大黑袍垂落水面,手中没有任何武器。

      “我可以重新写一封。”白仞说道,“只告诉唐三我没有事,让他不要找我。”

      “你以为他不来找你,便不会有危险?”

      白仞抬眼看向祂。

      死神抬起一只手,黑河表面缓慢分开。水下那道扎入白仞灵魂的暗线显露出来,几缕死亡残影正沿着裂缝边缘轻轻起伏。

      “这些残影无法凭空跨越数百里找到唐三,却能依附在你主动建立的联系上。”死神说道,“你写信时清楚收信的人是谁,所以它们能够附在信上。等唐三认出你的字迹,确定你仍然活着,这条联系便会真正接通。”

      “以前唐三每天都能见到我,它们也没有真正缠上他。”

      “那时从裂缝中漏出的只是零散残影。”死神说道,“它们只能受到你的念头牵引,尚且无法沿着联系侵入另一个人的灵魂。”

      黑河下方的暗线轻轻震动,几缕灰影随之向内收缩。

      “可在猎魂森林里,它们借白纹山虎伤口中的死气聚到一起,又在你濒死时触碰到了藏在灵魂深处的根。你斩断了伸向白虎和唐三的部分,剩下的残影却全部退回裂缝,与过去已经不同。”

      “现在只要你主动回应唐三,让你们之间的联系重新接通,它们便能沿着这条路找到他。”

      “即使我让他不要来?”

      “他可以留在诺丁学院,却不可能因此不再想见你。”死神看着他,“知道你还活着,却不知道你在哪里,他只会等待你的下一封信,猜测你不能回去的原因。只要他相信你们还能见面,死亡残影便能沿着这份联系缠上他。”

      白仞沉默片刻:“他现在也未必相信我已经死了。”

      “那只是没有回应的猜测。”死神说道,“他可以寻找,也可以等待,却不知道自己寻找的方向是否真的存在。你一旦报平安,便等于亲手从这一端回应了他。”

      老杰克也许瞒不住唐三,但是还有另一个人。

      “只告诉唐昊呢?”白仞看向水下的暗线,“他能保守秘密。”

      “他能。”死神回答,“但你告诉他的目的是什么?”

      白仞没有出声。

      如果只是让唐昊知道自己活着,却永远不能告诉唐三,那么唐三仍旧会寻找、自责,也不会因此得到任何安慰。唐昊则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困在这场失踪里,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能开口。

      倘若唐昊最终还是告诉了唐三,死亡残影同样会借那句话重新建立联系。

      “我可以等信送到以后斩断联系。”白仞仍然在寻求最后的可能。

      “你不知道他何时会看见信,也无法隔着数百里判断残影是否已经落到他身上。”死神说道,“以你现在的力量,一旦那一端缠上唐三,便来不及了。”

      白仞抬起右手,死神镰刀随之凝聚。他试着将刀锋靠近水下暗线,灵魂深处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右手也被一股力量猛地震开。

      “现在的你只能斩断伸到外面的残影。”死神说道,“根已经与你的灵魂纠缠在一起。强行落刀,最先被斩开的只会是你。”

      白仞重新握稳镰柄:“什么时候才能清理干净?”

      “等这把刀真正属于你,等死亡服从你的选择,而不是被你无法理解的过去牵引。”

      黑河重新覆盖暗线。

      白仞没有再问。他仍不知道死亡残影为何会对唐三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却已经明白,无论信上写什么,只要唐三确认他还活着,危险便会随之出现。

      意识重新回到房间。

      药碗中只剩一层焦黑纸灰,碗沿与桌面上已经看不见死亡残影。

      这封信不能寄出去。

      至少在他能够彻底控制那些东西以前,不能让唐三知道他还活着。

      白仞从布袋中取出被血水和泥土泡烂的身份证明。大部分文字已经无法辨认,学院印章边缘却还残留着一小段纹路。即使这些纸张本身不会招来残影,也可能让弗兰德查到诺丁学院,再把他仍然活着的消息带回去。

      他将碎纸一片片放进药碗,借着桌边的灯火点燃纸角。

      火焰沿潮湿纸面艰难爬行,残存墨迹逐渐卷曲变黑。床下的影子轻轻晃动几次,却没有再次向外延伸。

      白仞低头看向空荡的左腕。那里原本应该系着一根红绳。

      他想起小舞将红绳剪成三段,给唐三系得太紧,又手忙脚乱地解开。轮到自己时,是唐三接过绳子,先调整了袖箭皮扣,再低头替他系好。

      如今那根红绳大概仍留在猎魂森林,挂在某根带刺的枝条上。唐三与大师也可能已经找到了它,却不会知道他被人带走,更无法从一根遗落的绳子判断他仍然活着。

      药碗里最后一角碎纸慢慢烧尽。

      白仞看着那点模糊墨迹蜷缩成灰,始终没有再碰桌边的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没有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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