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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归来 众人回到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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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海岸越远,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咸味便越淡。从海岸到瀚海城不过大半日路程,最初一段官道两侧还是低矮灌木,再往内陆走,农田与村舍渐渐多了起来。
几人这些年见惯了海水、礁石与海神岛上几乎不会改变的景物,如今只是听见远处农户赶车时扬起的吆喝,或看见路边有人挑着菜筐进城,都觉得有些陌生。马红俊一路上最不安分,先是嫌海风把衣服吹得全是盐味,走到能看见城墙的地方又开始惦记城里的饭馆,白沉香起初还搭理他几句,等他第三次念叨烤肉时,干脆加快脚步走到了戴沐白他们前面。
瀚海城和他们离开时差别不算大,靠近城门的街道依旧混着海货、盐和晒干鱼类的气味,只是进城的人比记忆里多了不少,城门两侧的盘查也明显更严。守卫并未为难他们,只在看到一行人中魂师数量太多时多问了两句来处,唐三报出天斗方向后,对方便检查了身份凭证,很快放行。众人进城不久便发现街上已经能看见不少唐门暗器,几个刚从海边回来的魂师腰间都挂着小型机括,其中一人甚至背着改过外壳的诸葛神弩,马红俊经过时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随后用手肘碰了碰唐三,笑着问道:“三哥,咱们才出去几年,你做的东西都卖到海边来了?”
唐三沿着那名魂师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机括轮廓仍然来自他当年留下的图纸,外壳却显然经过重新调整,几件暗器的样式甚至已经变得相当统一:“出发前唐门已经准备向外扩展,几年时间足够铺开不少地方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回去问泰坦前辈比在街上猜快。”
“那我先替泰坦前辈高兴一下。”马红俊闻到街口饭馆飘出来的香味,脚下方向已经不自觉偏了过去,嘴上还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门主回来了,待会儿这一顿怎么也该门主请吧?”
白沉香从前面回过身,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一路念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句话?”
马红俊被她问得一滞,随即把手往唐三肩上一搭,理直气壮地说道:“海神岛上吃了几年鱼,好不容易回大陆,我要求吃顿好的怎么了?”
唐三懒得和他争这个,肩膀一动便把那只手抖了下去,“先找地方住。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别把整家店都搬走。”
这句话最终还是被马红俊理解成了默认请客。
他们找的是城中一家临近主街的客栈,规模不算大,胜在院子宽敞,几个人坐下以后也不用挤在大厅里听四周吵闹。马红俊点菜时几乎把这些年想吃的肉都补了一遍,直到宁荣荣提醒他明早还要赶路,他才十分遗憾地删掉两道。等饭菜真正端上来,最先安静下来的反而是他,一桌人许久没吃过大陆上普通饭菜,连奥斯卡都多添了一碗,白沉香原本还说胖子夸张,最后自己也比平日吃得多些。
客栈大厅里人多,声音也杂,众人坐在靠里的位置,本来只准备吃完便上楼休息,隔壁几桌谈论的内容却渐渐引起了他们注意。一支刚从南边回来的商队正在算这趟损失,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嫌酒太淡,连喝两杯以后抱怨起边境关卡越来越多,旁边的人劝他下次干脆绕开星罗方向,那人却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皱着眉说道:“绕?再绕就不用做生意了。去年还能从西南那边过去,今年三处关卡查一次货,运粮的还好,药材和铁料一见就扣着问半天。星罗那边查,天斗这边也查,两边都说是防着对面,真打不打倒没人知道。”
另一桌有人听见,隔着过道接了一句:“这还算好的,我堂兄前年就在边境做护卫,去年已经不干了。那边隔三差五就有小队失踪,今天说是星罗的人越界,明天又说天斗的人先动手,死几个魂师都查不明白是谁下的手。现在接那边的活,钱得翻一倍才有人肯去。”
商人嗤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那些说法,“真要开战,早开了。两边都折腾两年了,皇帝都没下令,底下的人倒先把粮价抬起来。我们这种做生意的才倒霉,过一次关多交一次钱。”
宁荣荣原本还在慢慢喝汤,听到这里便放下勺子,朝奥斯卡那边靠近些,低低说道:“铁料、药材、粮食都在涨,单靠边境检查,价格不会涨得这么快。”
奥斯卡知道她从小跟着宁风致接触宗门事务,对这种变化比他们敏感得多,便顺着她的话问道:“有人提前收?”
“至少有人在大量买。”宁荣荣用筷子拨开碗边一片菜叶,回答得很简短,“回去问爸爸就知道了。”
戴沐白坐在另一侧,方才几桌人的交谈他听得比谁都认真。他离开星罗已经太久,海神岛又几乎收不到大陆上的普通消息,如今第一次听见本国名字,带来的却是边境增兵与商路紧张。他没有立即插进陌生人的谈话,只等那支商队有人起身结账时才拦住其中年纪最大的商人,态度客气地问道:“老哥,你们说星罗那边查得严,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商人被他的身形和气势弄得有些拘谨,确认他只是问路上的情况后才松了肩膀,“一开始也没这么夸张,大概两年前吧,星罗先加了几处岗,后来天斗这边也跟着加。去年开始最麻烦,偶尔还有小规模冲突。具体谁和谁打,我们跑商的可不敢凑近看。”
戴沐白又问了几个关卡所在的位置,得到的回答大多集中在两国西侧边境,便向对方道了谢。等商人离开,他才回到桌边坐下,手掌顺势在桌沿敲了一下,“两年。不是最近才开始。”
朱竹清正在把那几个地名记进随身地图,听见他开口便把地图推到两人中间,“其中两个离朱家掌握的商路不远。正常增防不会把民间路线堵成这样,回星罗以后先查军令从哪里下来的。”
戴沐白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往更坏的方向猜,“先回去看看。只听几支商队说不准。”
白仞坐在唐三旁边,把最后一点茶倒进杯中。几桌人说得零散,可真正能够确定的东西并不多,边境增兵、价格上涨、商队绕路都可能出现在两国关系恶化的时候,至于那些来源不明的袭击,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更远,仅凭传言还无法判断真假。唐三同样没有急着下判断,等其他人各自聊完,他才朝白仞问道:“你觉得呢?”
“现在看不出来。”白仞转着手里的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缓慢挪过半圈,“增兵、查货、囤粮都说得通。只是刚才几桌人都觉得两边迟早会打,却没人说得清到底发生过什么,值得两国真正开战。”
唐三靠回椅背,顺着这句话想了想,没有继续追究,“回唐门以后先看敏堂的情报。路上的消息太杂。”
“嗯。”白仞应了一声,把已经空掉的杯子放回桌上,“至少大陆还没乱到我们刚回来就要去救火。”
小舞一直托着脸听他们说话,直到这句话落下才稍微轻松些,“那明天继续赶路吧。我想先回一趟星斗大森林,那里还有朋友等着我。”
唐三听出她指的是谁,手里的茶杯稍稍转了个方向,“准备到了天斗以后就过去?”
“嗯。”小舞把垂到肩前的长辫拨回身后,已经把行程想得差不多,“我离开太久了,先回去看看他们。等那边安顿好,我再去找你们。”
唐三没有替她安排别的,只点头答应,“有事就用我们约好的方式传消息。森林里这几年什么情况,我们这边也不清楚。”
小舞笑着应下,随后往白仞那边偏了偏身体,“二哥,你们回唐门以后别一头扎进去又十天半个月不出来。我回来要是找不到人,就直接回来抓你们。”
白仞把桌边被马红俊挤过来的盘子推回去,带着些无奈回道:“你先保证自己进森林以后别待到忘了时间。”
“我才不会。”小舞拖长声音反驳了一句,说着又想起什么,身体往桌边靠近了一些,带着几分期待补道,“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带你们去见见他们。他们认识我很久了,我这几年在外面发生的事,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马红俊听见这话来了兴趣:“住在星斗大森林里的朋友?你以前怎么一次都没带我们见过?”
小舞早有准备,朝他摆了摆手,“他们不喜欢见陌生人。等我先回去说一声再说。”
晚饭后众人没有再出门。瀚海城的夜晚比海神岛热闹得多,窗外一直有人走动,偶尔还能听见远处酒馆传来的乐声。唐三与白仞收拾完东西后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将下午买来的地图摊在两人之间。第二日还要继续往天斗城赶,从瀚海城一路向东,走最快的路线并不会经过法斯诺行省,圣魂村自然也不在他们这次的归途上。
白仞顺着地图上的路线看了一遍,手指在法斯诺行省的位置附近点了点,“要绕过去看看吗?”
唐三低头算了算距离,很快摇头,“这次算了,绕过去要多走不少路。小舞过几天还要去星斗,等她回来以后,我们三个找时间一起回去。”
白仞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收回手靠在廊柱边,“也好。老杰克要是知道我们两个回来不带她,估计还得问她去哪了。”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便离开瀚海城。接下来的路程比海上简单太多,他们不需要绕开魂兽海域,也不用随时提防天气变化,凭几人的速度,即便没有刻意赶路,普通商队需要十余日才能走完的距离也被迅速缩短。沿途经过的城镇越来越熟悉,唐门的名字出现得也越来越频繁,有些铁匠铺门口甚至直接挂着代售标识,马红俊每发现一处就要数一次,数到后来连白沉香都懒得回应他。
真正进入天斗帝国腹地以后,边境传闻留下的紧绷感反而淡了许多。农田照旧有人耕作,城镇里商铺开得热闹,武魂殿分殿仍立在熟悉的位置,并未出现他们离开前最担心的巨大变化。偶尔能看见穿着天斗军服的士兵调动,也更像正常换防,与西南边境那些传闻隔着很远。宁荣荣在一座城里找到了七宝琉璃宗经营的商铺,进去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带回一封简短回信,确认宁风致与剑骨二人都安好以后,她一路上明显轻松了不少。
数日后,天斗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进城以后,他们没有立刻各自离开,而是把接下来的去向真正定下来。戴沐白已经决定尽快返回星罗,朱竹清自然与他同行;宁荣荣收到家里的消息后当天便准备回七宝琉璃宗,奥斯卡根本不用问就收拾好了东西;小舞只打算在城里休息一晚,第二天清晨便独自往星斗大森林去。唐三、白仞、马红俊与白沉香则直接回唐门,敏之一族早已是唐门四堂之一,白沉香这些年最惦记的白鹤也在那里。
戴沐白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确认所有人都已经说完,才朝唐三伸出拳头,“星罗那边我先去看。如果只是普通边境摩擦,我处理完再回来;真有麻烦,我会让人送信到唐门。”
唐三抬手与他碰了一下,回答时没有多余客套,“别自己扛。你现在回去面对的不只是一场魂师战斗,有消息先传回来。”
“知道。”戴沐白扯了下嘴角,随后转身往朱竹清那边走,“这些年被你们念得够多了,总不至于回趟家就把脑子丢了。”
朱竹清已经把行李重新束紧,等他走近才朝宁荣荣与小舞伸手抱了一下。她不习惯说太多告别的话,分别时只对小舞叮嘱道:“森林里发现异常先传消息,别一个人追得太深。”
小舞回抱了她一下,“你也是。星罗那边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先给我们传消息,别什么都自己查。”
朱竹清松开手,轻轻点头,“知道。”
小舞这才满意,又补了一句:“还有戴老大。你看着他点。”
朱竹清听见这句,唇边终于多了点笑意,“我尽量。”
另一边宁荣荣已经走到白沉香身前,两人这些年在海神岛相处的时间不少,真到了分别反而没什么需要郑重交代。宁荣荣挽了一下她的手臂,笑着说道:“等我回宗门见完爸爸就来唐门。你先替我看看现在的唐门到底变成什么,也别让胖子一回去忙着吹嘘了。”
白沉香听着马红俊在后面抗议,干脆顺着她的话应道:“我不会让他跟其他堂主胡说的。”
奥斯卡背着包站在宁荣荣身后,等她们说完才朝唐三摆了摆手,“小三,我先陪荣荣回去。宁叔叔要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去七宝,我就说等你把唐门的事处理完。”
唐三点头答应,“过两天我和小白去一趟。”
马红俊听到这里往前凑了一步,冲奥斯卡笑得格外明显,“小奥,见家长这么多年了还紧张不紧张?”
奥斯卡连回答都省了,抬脚便踹过去。马红俊早有准备,向旁边一闪躲到白沉香背后,结果被她嫌弃地让开位置,差点结结实实挨上一脚。
戴沐白和朱竹清先朝南门离开,七宝琉璃宗的马车随后拐过街角。刚才还站着一整队人的街边一下空了许多,小舞挥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唐三站在街边朝戴沐白离开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儿,很快便收回注意。他身边的小舞已经转过来,伸手一边一个挽住他和白仞,拖着两人往唐门方向走,“行了,别站着了。我明天才走,今天先陪你们去唐门。我也想看看几年以后变成什么样了。”
白仞被她拉得往前一步,只好跟上,“你刚才还说今晚想去史莱克。”
“都去。”小舞回答得毫不犹豫,“反正你们两个今晚谁也别想一回来就关门修炼。”
唐三听得笑了一下,顺着她的力道继续往前。
他们离开时,唐门还只是刚刚整合四大单属性宗族不久的新宗门。几年过去,原本力之一族的府邸早已容纳不下不断增加的门人,周边几片区域陆续扩建,临街建筑被重新连成一片,门前原本低调的牌匾也换成了深色大匾,正中央两个“唐门”大字远远便能看见。门口来往弟子穿着统一服饰,几辆载着木料与金属的车正从侧门进入,院内还能听见连续不断的锻造声。
马红俊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难得真的有些惊讶,“三哥,你确定咱们没走错?”
唐三也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脚步慢了一些才继续往前,“牌子总不会挂错。”
白沉香已经先认出了门口服饰上的敏堂标记。那些细小的飞燕纹藏在袖口,比从前敏之一族单独存在时更简化,她盯着看了几秒,脚下速度便比刚才快了一点。
守门的两名年轻弟子显然入门时间不长。几人走近时,他们先按规矩拦了一下,其中一人刚开口询问身份,便注意到唐三腰间那枚多年未用却一直带着的宗主令牌,脸上的职业客气瞬间僵住。他低头确认两遍,终于把令牌与面前这个看起来依旧年轻得过分的人联系起来,“您……您是唐门主?”
唐三没想到回自己宗门还会遇到这种场面,把令牌收回掌中后倒没觉得被冒犯,只点头说道:“唐三。泰坦、牛皋、白鹤、杨无敌几位前辈都在吗?”
年轻弟子像是终于确定自己没认错,猛地挺直身体,回答时声音都高了几分,“泰坦堂主和白鹤堂主今天都在,牛皋堂主去了外院工坊,杨堂主上午刚从药堂回来。我马上进去通报!”
他说完便转身往内院跑,另一名弟子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究竟该继续守门还是跟着一起进去。马红俊看得忍不住笑,拍着那人的肩膀安慰道:“别紧张,我们以前回来也没这么大阵仗。你们宗主就是出去历练了几年,没换人。”
那弟子被他说得更加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规规矩矩让开道路。
消息传得比他们走路快得多。
唐三几人才穿过第一重院落,里面已经有人迎了出来。最前面的泰坦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几年过去,他的身形依旧如同一堵厚重墙壁,远远看见唐三以后速度反而更快。白鹤落后半步,却在认出白沉香的一刻直接越过泰坦,几乎只留下了一道白色残影。
“香香!”
白沉香原本还在看周围扩建后的院落,听见那道熟悉声音时身体已经先转过去。白鹤眨眼便到了她面前,伸手扶住她两边肩膀,上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孙女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后才松开些力道,“让我看看。几年不回来,信也没几封,你还知道有个爷爷?”
白沉香一路上都表现得很稳,真正见到白鹤以后反倒一下软了些,抓住他袖子低声叫了一句:“爷爷。”
白鹤本来还准备训她几句,听到这一声便什么都忘了,只顾着重新检查她有没有留下旧伤。他的魂力自然探过去,刚碰到白沉香体内流转的气息,动作便猛地顿住,随后又不太相信似的确认了一次,“六十级?”
白沉香终于有了点忍不住的得意,嘴角翘起些,“六十一级。”
“六十一……”白鹤把这三个字重复一遍,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明显。他当然知道海神岛必然会让孙女成长,可她离开时距离魂帝还有多远自己再清楚不过,更别说敏之一族向来因为武魂极端偏向速度,修炼难度从来不低。他握住白沉香手腕再次感受,确认魂力扎实得远超刚突破的状态以后,才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好,好!让我看看第六魂环。”
白沉香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依言释放武魂。尖尾雨燕虚影从身后展开,六道魂环随之升起,属于第六环的深色光芒落定以后,白鹤脸上的喜色已经彻底藏不住。他绕着孙女走了半圈,注意的却不只是魂环,白沉香释放武魂以后身上的重心、呼吸乃至收放魂力的方式都与过去有了明显变化,那种属于敏之一族的轻快依旧存在,却已经不再一味追求将速度推到极端。
马红俊终于找到机会,从旁边笑着插话,“白鹤前辈,这还只是等级。香香现在真跑起来,一般魂斗罗想碰到她都——”
“你闭嘴。”白沉香转头瞪了他一下,脸上的那点不好意思立即变成了警告,“别又开始乱夸。”
马红俊当即把后半句话吞回去,抬手示意自己不说。
白鹤这才注意到马红俊几乎一直站在孙女身边,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原本因为孙女回来而极好的心情里似乎又混进了别的东西。马红俊察觉不妙,正想往唐三那边挪,白鹤已经淡淡问道:“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我本来就是唐门的人啊。”马红俊立刻站直,回答得格外正经,“前辈,这不是顺路么。”
白沉香听出爷爷话里的意思,耳根微微发热,干脆拉着白鹤往里走,“爷爷,我还有很多事情回去再跟你说。”
泰坦走到唐三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随后一把握住他的手臂,豪爽地笑起来,“宗主,你们这一走可真够久的。再晚两年回来,我怕唐门新收的弟子连宗主长什么样都只能去画像上认了。”
唐三听完也有些无奈,“刚才门口已经有人没认出来了。”
泰坦立刻回头朝守门方向喝道:“谁没认出来?回头让他们把宗主画像——”
“泰坦前辈。”唐三赶紧拦住他,带着笑意说道,“新弟子没见过我很正常,别因为这个罚人。”
泰坦本想顺势探一下唐三如今的修为,魂力刚接近便察觉那股气息比离开前浑厚了太多,索性收回感知,只感叹道:“看来海神岛确实不是白去的。先进去,老犀牛和老山羊已经收到消息,估计一会儿就到。”
小舞从唐三身后探出一点身体,冲泰坦笑着招呼,“泰坦前辈,好久不见。”
泰坦这才顾得上和她招呼,顿时又笑起来,随后看到白仞、马红俊几人的变化,原本准备一个个问过去的话最终全堵在一起。他索性大手一挥,“算了,进去一起说。我站在这里问到晚上都问不完。”
唐门内院的变化比外面更大。原来用于族人居住的大片区域被重新划分,靠西侧是力堂与御堂共同管理的制造区,连续几排高顶工坊把锻造声压在院墙以内;另一侧新建了专供敏堂整理消息的楼阁,窗户比普通建筑更窄,进出弟子步子都很快;药堂所在区域则离制造区最远,空气里远远便能闻到药材气味。唐三一路听泰坦简单介绍,只问了几处真正需要确认的地方,更多时间都在自己观察,几年留下的变化已经远超一句“发展得不错”能够概括。
牛皋赶回来时还穿着工坊里的粗布外衫,一进门便大笑着喊了声宗主。杨无敌跟在后面,反应倒克制得多,只确认几人都安然回来以后便坐下喝茶,不过等唐三说起他们大部分人如今已经踏入魂斗罗,他端杯子的动作还是明显慢了些。
小舞原本就打算第二日才动身去星斗大森林,眼下也不急着与他们分开,便一路跟去了唐门。她在那里待到傍晚,见唐三几人已经被几位堂主围着谈起宗门事务,才独自去了史莱克学院,准备在离开天斗前再陪大师、弗兰德和柳二龙待一晚。唐三与白仞原本也准备同行,却被泰坦堆到桌上的几份账册与近年记录拦住,最后还是小舞让他们先处理唐门的事情,自己带着地址熟门熟路地离开。
唐三重新在议事厅左侧的位置坐下时,多少生出一点陌生感。白仞的位置仍留在另一侧,和他们离开前一样,只是桌上堆着的东西早已换了一批。唐门建立以后,他们真正留在这里处理宗务的时间本就不长,后来更是一走数年。如今各堂账册、弟子名录和近两年的交易记录堆满桌面,曾经刚刚搭起框架的宗门已经完全自行运转起来。泰坦提到现有人数时,连唐三都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听。
“暗器方面,御堂和力堂已经把你留下的大部分图纸做成稳定工序,普通机括类不用再由少数老匠人逐件盯着。”泰坦坐在侧面,提起这些年最花心血的东西时明显多了几分自豪,“天斗皇室、七宝琉璃宗还有几家长期合作的商会都有固定订单,不过真正核心的那批暗器一直按你走前留下的规矩,只在唐门内部制造,外面拿不到图纸。”
唐三翻开其中一册,发现出库、去向甚至损耗都记得比离开前细得多,便合上账册说道:“几位前辈这些年辛苦了。”
牛皋摆着手哼了一声,“少说这种话。你把图纸一扔,自己跑海神岛几年,我们几个老家伙不给你看着,难道等回来让你收个空壳?”
杨无敌坐在旁边听得烦了,伸手把另一份册子推给唐三,“别听他们两个邀功。唐门能扩这么快,一半靠暗器,另一半是这些年大陆上对武器和药物的需求都在涨。尤其最近两年,南边的订单明显多。”
唐三接住册子,翻开几页便看到其中标注出来的变化,“星罗?”
“星罗和天斗都有。”杨无敌回答得直接,“明面上还没打,备的东西可不少。药堂去年送往南部几个城的止血药比前三年加起来都多,其中不少最后流向军队。”
白仞原本坐在另一侧听他们交谈,直到这里才接了一句,“是谁先增加采购的?”
杨无敌皱眉回忆了一会儿,“最开始是星罗那边的商人。后来天斗军方发现对面增储,自己跟着加。具体先后差不了几个月。”
这和他们在瀚海城听来的情况基本吻合。
白鹤安顿好白沉香以后也回到了议事厅。他没有坐下便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放到桌面上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近两年敏堂在南部记录的军队调动与几处冲突地点。“宗主刚回来,本来不该第一天就拿这些东西烦你。不过你既然问到边境,这件事最好现在就知道。”
唐三将那卷图拉到自己面前。比路上买到的普通地图详细得多的地形上,十余个红色标记沿天斗与星罗接壤区域散开,其中几个甚至越过了惯常巡防范围,旁边还有时间、死亡人数与消息来源的简单备注。
白鹤伸手点在最早一个位置上,解释道:“两年前最初只是双方增加边境驻军,敏堂没太在意。真正出问题是去年春天,一支天斗小队死在界河以南,星罗说他们越境,天斗说那支小队是在追击劫掠商队的匪徒。不到两个月,星罗又有一支斥候死在北边,尸体旁发现天斗军械。之后类似事情越来越多,规模都不大,最大的也只有几十人,偏偏每一次都很难查清是谁先动手。”
唐三沿那些标记一路往后,发现位置看似零散,实际都围绕着几条重要商路与驻军通道。他没有立即给出判断,只问道:“敏堂查过袭击者身份吗?”
“查过,查不干净。”白鹤坐下来,眉间的皱纹比刚才面对孙女时深了许多,“有真正的边军,也有雇佣魂师,还有几次连尸体身份都是假的。最麻烦的是消息总比我们的人跑得快,现场还没查明,附近城镇已经开始传对面越境杀人。”
白沉香原本只是坐在爷爷旁边听着,闻言很快抓住其中不对的地方,“敏堂的速度都赶不上?”
白鹤知道她问的不是单纯赶路快慢,便点头承认,“有两次是。我们的人从现场直接飞去最近的堂口,消息已经在那里传开,而且版本比现场还完整,连死了多少人、用了什么武器都有人说。”
马红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一些,“这就有点邪门了。难不成有人打完架以后比你们还急着到处宣传?”
白沉香很快皱起眉:“如果现场刚出事,附近几个地方就同时出现差不多的说法,那些消息未必是从现场传出去的。敏堂的人从现场直接飞回堂口都赶不上,正常传讯更不可能。”
白鹤听完,朝孙女那边多看了一会儿,白鹤听完,朝孙女那边多看了一眼,没有急着说什么,只从随身魂导器里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地图旁边,“这也是我们觉得事情不太对的原因。”
布包打开以后,一架长度不足半臂的黑色机括露了出来。
马红俊第一眼便认出那是什么,“诸葛神弩?”
唐三已经伸手拿了起来。
外壳、机括位置、弩槽排列几乎都与唐门制式诸葛神弩一致,连最容易被外人记住的几处结构都做得相当准确。只是东西刚落到掌中,唐三便察觉重量不对。他拆下侧边固定片,又拨开内部机簧,原本还算完整的仿制立刻暴露出更多差异,弩机用的金属硬度较差,几个关键咬合点为了降低加工难度被改成更粗糙的结构,而唐门出库前会留在内侧的一道极浅暗记,在这件东西上根本找不到。
“不是唐门造的。”唐三把拆开的机件依次摆到桌面上,“外面仿得很像,内部完全不一样。”
泰坦早就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第一次送回来时老夫就差点把负责出库的弟子全叫来查。后来拆开才知道不是我们的货。”
唐三拿起其中一枚弩箭,箭头和唐门常用规格同样接近,却偏偏在材料与尾部打磨上留下不少区别,“在哪里找到的?”
白鹤把地图往星罗方向推了一些,“三个月前,一支星罗运输队在边境附近被袭击,死了二十七人。附近驻军赶到以后,从几个袭击者尸体旁找到四架这种东西,还有一批天斗制式弩箭。星罗那边有人认出了诸葛神弩,很快就传成了唐门暗中帮天斗军方越境袭击。”
马红俊听得脸色都变了,“他们真信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白鹤回答时带着明显的不悦,“唐门后来通过商会递过说明,但东西就摆在那里,对不熟悉暗器的人来说,这和我们的诸葛神弩区别不大。更何况袭击者身上还有天斗军械。”
唐三没有再问星罗为什么怀疑。摆在桌上的东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重新检查外壳,发现仿造者显然花了大量精力复制那些最容易被认出的特征,反而是影响真正性能的内部结构被简化得很厉害。这东西如果拿来长期战斗,射不到几轮便可能出现机括磨损,而且威力远远不如真正的诸葛神弩,甚至无法伤到用魂力护体的大魂师。可如果只需要在一次袭击之后留在尸体旁边,它已经足够像。
白仞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拆下来的外壳,在掌中翻过来,银灰金属上甚至仿出了唐门旧式固定纹路。他检查一遍后把东西放回唐三面前,“做它的人没打算让它好用。”
马红俊皱着眉问道:“都费劲仿成这样了,还不想让它好用?”
白仞用手背把几块内部机件往旁边拨开,让外壳单独留在桌面中央,“真正需要认出它的人,不会拆开。”
这句话让屋内安静下来。
白沉香最先顺着那层意思往下说道:“他们只要让袭击之后赶到的人认出‘唐门暗器’就够了。”
唐三把诸葛神弩重新装回去,最后扣上外壳时,机括发出一声比正品更涩的轻响。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加快,直到整件东西恢复原状,才对泰坦问道:“另外三架呢?”
“都在库里。”泰坦指了指外面,“一架损坏严重,两架和这个一样。力堂拆过,内部做法基本相同,应该出自同一批工匠。”
“材料能追查到吗?”唐三继续问道。
牛皋摇头,粗大的手掌在桌面上摊开,“都是常见铁料,最多能查锻造方式,靠这个找人太难。老白已经让敏堂查了几个月,暂时没找到哪个工坊在大量做这种东西。”
白鹤接着说道:“我们原本准备继续从星罗那边查,不过最近对唐门的人防得越来越严。敏堂弟子一旦被发现带着唐门身份,很容易被盯上。”
白沉香听到这里坐直了一些,“那我去。”
白鹤几乎立刻转向她,“你才刚回来。”
“我不是现在就走。”白沉香知道爷爷担心什么,“我只是说需要往星罗查的话,我比普通敏堂弟子合适。认识我的人很少,我也不用穿唐门衣服。”
马红俊下意识想说自己跟她一起去,话到嘴边却在看到白鹤的脸色以后先咳了一声,最终改成了更稳妥的说法,“先等三哥把这些东西理清楚吧。戴老大和竹清今天刚往星罗走,他们回去以后也能从里面查。”
唐三听见戴沐白的名字,视线重新落到那片标着十余处冲突的地图上。他们分开不过半日,戴沐白和朱竹清此时大概还没离开天斗帝国境内,边境这些事情却已经比路上传闻复杂得多。若只是两国正常防备,根本没有必要专门仿造唐门暗器留下证据;而能够提前让消息扩散到附近城镇的人,也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他收起地图,只把那架仿造诸葛神弩留在桌面,“先给戴老大送一份消息,把这件暗器的特征和几次袭击地点一起告诉他。别让敏堂的人大规模进入星罗,容易把事情弄得更敏感。”
白鹤立即点头,“今晚就发。”
唐三随后转向泰坦,“把另外三件送到我这里,我重新拆一次。唐门近几年所有诸葛神弩的出库记录也调出来,天斗军方、商会和私人订单分开。”
“行。”泰坦答应得干脆,起身便准备去安排。
等几位堂主陆续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唐门新建的院落中点起灯火,远处工坊仍有一部分没有停工,金属敲击声隔着数重院墙传来,比他们刚进门时弱了许多。马红俊坐了大半晚,终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刚想说自己是不是可以先去吃点东西,白沉香已经跟着白鹤去看敏堂这些年的变化,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原处。
“人都走了,我也走?”马红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朝唐三问得十分期待,“小三,你们两个不会第一天回来就准备对着这玩意熬通宵吧?”
唐三还在翻泰坦留下的账册,闻言朝门外偏了偏头,“你想去找香香就去。”
“谁说我要找她了?”马红俊嘴上否认得极快,人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随后又像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转回来补了一句,“我主要是去看看敏堂,了解唐门发展。”
白仞靠在桌边,把拆下来的一枚弩箭递给唐三,听到这里淡淡说道:“敏堂在东边,你刚才走的是另一边。”
马红俊脚下硬生生换了个方向,头也不回地摆手:“刚才只是天太黑了没看清路,走了走了。”
等他离开,屋里终于只剩唐三和白仞。
唐三对照着正品规格,在纸上记下几组尺寸。白仞没有继续帮他拆,只从旁边拖了一张椅子坐下。桌上这些东西比海神岛上的考核麻烦得多。考核至少会把目标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边境的几次袭击却连真正的敌人是谁都还不知道。
唐三写完最后一个尺寸,放下笔后揉了揉手腕,“本来还想明天先去史莱克。”
“照去。”白仞把桌上散开的机件归到一起,态度并没有因为刚得到的情报改变,“这些东西放一晚上不会跑。你要是第一天回来就把自己锁在唐门,大师明天可能直接过来抓人。”
唐三被他说得笑了一声,“他抓我还是抓你?”
白仞想起自己如今一身需要解释的变化,尤其寂灭之衡一旦放到大师面前,大概又会引来一连串检查,便靠回椅背说道:“都会吧。”
唐三也没有反驳。他把那架仿制诸葛神弩重新拿到手里,拇指从外壳最明显的一处唐门制式纹路上擦过,几息后才开口:“小白。”
白仞等着他后面的话。
“敏堂顺着工坊这条线查了几个月都没结果。你觉得先查材料,还是查消息?”
“消息。”白仞把那几处冲突地点重新拉到面前,“查材料可以慢慢来,可敏堂的人从现场直接飞回去,传言还能先到。能把同一套话提前送进几个城镇的人,比做这几架弩的人更容易留下痕迹。”
唐三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几个最先出现传言的城镇之间:“那就先查传播路线。”
回到唐门的第一天,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几年的变化看完,一件被人故意做成唐门模样的凶器便已经摆到了宗主桌上。
院外有人匆匆经过,敏堂送往南方的第一封信已经出了城。
等唐三把仿造暗器收起,两人才真正离开议事厅。唐门里大部分地方已经熄了灯,只有工坊和敏堂仍有人进出,白仞跟唐三走到住处附近便分开,各自回房。几年没有回来,房中的东西早已重新整理过,桌案、床榻都干净得像是一直有人照看,只是许多旧物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白仞把随身魂导器放到桌边,原本准备直接休息,坐下以后却又取出了纸笔。回来得太突然,需要处理的事情又多,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还有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海神岛。
第一封写给老杰克。
他没有写海神岛上的考核,也没提这些年经历过多少危险,只简单报了平安,告诉老人自己已经回到天斗,等手边事情处理完,会找时间回去看看。
第二封信写到武魂城。
白仞在收信人的位置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写下胡列娜的名字。内容同样很短,只告诉她海神岛一行已经结束,自己平安回来。
两封信写完以后,白仞分别封好,准备第二日交给唐门弟子送出。离开大陆数年以后,他终于可以亲手告诉那些一直等着消息的人——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