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一个人说谎 ...
-
我站在井底,四周的银色名字还在发亮,晚月,昭昭,它们像两群萤火虫,在潮湿的井壁上明灭不定。我抬头看向井口,那圈月光里,守井人的影子仍旧伏在那里,老旧的声音从很高处落下来,落到水面上,又碎成一圈一圈涟漪。
我问他,“晚月是谁的名字?”
井口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声音说,“是你的名字。”
我又问,“那昭昭呢?”
“也是你的名字。”守井人说,“都是你生生世世里用过的名字,你还有其他名字,只是眼下,尚未看见。”
我觉得喉咙发紧。过了很久,我才又想起另一个名字。“那烬算呢?”
井水忽然静了,我抬头问,“烬算是我哪一世的名字?她和姐姐又有什么恩怨?”
井口那道影子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以后,守井人才慢慢道,“那个名字不是你的。”
我愣住,“不是我的?”
“不是。”
“那是谁的?”
那老旧的声音沉了沉,“是谢无算的。”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谢无算?”
井壁上的银光忽然乱了一下。
晚月的名字暗下去,昭昭的名字也微微一颤。我喃喃道,“怎么会是她的?”
就在这时,井上传来另一道声音。
轻柔,凉薄,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笑意,“因为那本来就是我和你姐姐的恩怨。”
我猛地抬头,“谢无算!”
井口的月光旁,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雾遮住她的脸,可我还是认出了她的声音。
她竟然也在井边,“你又想做什么?”
谢无算笑了一声,“我若想害你,方才在桥雾里,你就已经沉下去了,我只是想让你听一听,银霜之外的故事。”
我忽然想起那场雪夜,想起南舟掀开箱盖,看着我说——烬算,我终于找到你了。
原来那不是在叫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也许根本不是晚月的一生,而是名字井、桥雾和谢无算的旧怨纠缠在一起,把不同人的命数硬生生叠到了我眼前。
我问,“所以你要折磨我?”
谢无算的声音冷了些,“折磨你?昭昭,你知道你姐姐的故事吗?”
我说,“知道,我知道她曾被将军救过,也知道她等了他几百年。”
谢无算轻轻笑了。
那笑声从井口落下来,像一片薄冰落在水上,“你知道的,恐怕只是一世之事。”
井底的水忽然更冷。
谢无算说,“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是谁?”
我抬头。
井口那团雾里,她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我是那位副将青梅竹马之人,我们两家的婚约,是还在襁褓中就定下来的。我从小就知道,我以后会嫁给他。”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有炫耀,反而有种压了很多年的平静,“我识字,是他母亲教的。我学琴,是为了将来嫁进他们家后,不至于失礼。我替他缝过荷包,替他母亲抄过经,也在每一年他出征前,去庙里给他求平安符。”
“他还没有立功时,我等他,他打了败仗时,我等他。人人都说,副将前途未卜,战场上刀剑无眼,女子青春不能耗。我也还是等他,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是我的夫君。”
井底很静,连守井人也没有说话,谢无算继续道,“后来有一日,他从将军府里带回来一个姑娘。”
我心口一紧,“银霜?”
“那时她还不叫银霜,她年纪很轻,眼神像受惊的小鹿。他说,她是被老将军强纳进府里的可怜人,若留在那里,迟早要死。我见她可怜,我未来的婆婆也见她可怜。我们没有嫌她出身低,也没有嫌她身份尴尬。她被接进府里来时,是我替她安排住处,是婆婆让人给她做衣裳。她不会读书,婆婆教她认字;她声音好,我还特意请了戏班子进府,教她唱曲,教她身段。”
谢无算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恨意终于藏不住了,“我那时多傻,我以为救了一只冻僵的鸟,后来才知道,救进来的是一条狠毒的蛇。”
我皱眉,“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谢无算冷冷道,“你当然会这么说。你只见过她护着你,认你在秋碧楼做妹妹,可我见过她如何站在廊下唱戏,说自己不敢多想,也见过她每一次不敢多想,都恰好想到了我夫君面前。”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反驳,谢无算继续说,“后来我同副将成亲。人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我也以为是,可成亲之后,他又征战沙场。婆婆说,军中艰苦,男子身边总要有人照应。她心疼银霜孤苦,也想着她会唱戏,能替军中解闷,便让她随行照顾起居。”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从那以后,我的夫君的魂,就被她勾走了。”
井壁上的光轻轻一闪。
我仿佛看见一座军帐。
夜里风沙很大,帐外火把摇晃。一个女子坐在帐中唱戏,声音婉转,像黑夜里唯一一点柔软的灯。帐外站着一个年轻将军,久久没有离开。
画面很快散了。
谢无算道,“她总说自己无辜,说自己身份低微,不敢争,也不敢抢,可是昭昭,世上最厉害的争抢,从来不是伸手去夺,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却让旁人都觉得,是我挡了他们。”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谢无算的声音越来越冷,“后来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军中有传言,说她是祸水,说她是妖女,说他为了她违抗军令,也有人说她唱一支曲子,便能让将士忘了生死。”
“我在家中听见这些,只觉得荒唐,我想,我的夫君不是那样的人,我想,她也不至于这样对我。可多年以后,他终于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不是问婆婆这些年绵延的病是谁侍奉,不是问繁琐的家务是谁打理,他要去寻她。”
我站在井底,浑身发冷,“寻姐姐?”
“对。”
谢无算说,“她离开了,嫁过别人,又守过别人,也许在世人眼中,她是苦命,是身不由己,是乱世里飘零的一朵花。可我的人生呢?我的婚约,我的等待,我的夫君,我的家呢?是不是只要她比我可怜,我便活该把一切让给她?”
这句话落下来,井底久久没有回声。
我想起姐姐说过的那一世,她说那位妻子找到了山中小屋,跪下来求她,把他还给她,当时我只觉得姐姐痛。
觉得她明明也爱,却不得不放手,可我从未想过,那个跪在门外的女人,又是怎样走过那一生,才会放下所有体面与自尊,去求另一个女人归还自己的夫君。
谢无算说,“我追上他。雪很大。我跟在后面,跌倒了几次,鞋里全是雪水。后来终于在那座山屋前追上。我求她。我说,你若真的可怜我,若真的记得我和婆婆当年对你的恩,就放过我的夫君。”
“你猜她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
谢无算替我答了,“她说,她早就和他告别了。”
井水微微一震,“告别?多干净的一句话,一句告别,便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守了半生的婚事,等了半生的夫君,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像笑话。”
她的声音终于尖利起来,“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蛇蝎又狐媚的女人?天下的男人这么多,她却偏偏盯着我的男人。”
我忍不住道,“感情不是盯着谁就能有的。”
谢无算冷冷道,“你替她说话,自然觉得如此。”
“难道你觉得一个男人变心,都是姐姐一个人的错?”
井口静了一瞬。
随即,谢无算慢慢道,“婆婆后来骂我,她说我是南郭先生,养了条蛇,把自己给咬了。可那条蛇,是我们一起抱进府里的。”
井壁上的名字忽明忽暗,我忽然觉得这口井实在太深了,深得能把每个人的委屈都照出来,照出来以后,又让人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我低声问,“所以烬算是你那一世的名字?”
谢无算道,“是。从此以后,我与银霜有了生生世世的怨恨报复,你知道银霜为了报恩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南舟又负过多少人?你知道你自己每一世又欠过谁?”
我问,“我在哪里能够得到答案?名字井,还是织命司?”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答案,你越是寻找答案,越是陷入另一个漩涡。”谢无算说,“从那一世之后,死后我们都成了无常,也从此纠缠不清。我想尽万千办法要报复她,她也从来不放过我,而南舟左右为难,生生世世也不能停歇。”
我站在井底,久久没有说话。
守井人问我,“还要出去吗?”
我说,“要。”
守井人似乎笑了一下,“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到了织命司,发现所有人都没有撒谎,那才是最麻烦的。一个人说谎,容易。人人都说真话,账才最难算。”
我不明白他的话,井水轻轻漫过我的膝盖,我忽然觉得很冷,却也比方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