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乒乓少女要夺冠》北方晴

15、温剑川的故事 安静的咖啡

　　安静的咖啡厅里，我和温剑川相对而坐。
　　他的目光越过我，飘向窗外玩闹的少年，似乎在看二十年前的自己。
　　“曾经的我一度坚信，我是个乒乓天才，只要我想赢，就没有赢不了的比赛。”他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娓娓道来，向我讲述着那个曾经的天才削球手的故事。
　　“我二十一岁就拿下了全国锦标赛冠军，和国外选手的战绩也是全胜。那时的我太风光了，虽还没参加三大赛，但所有人都认为，我拿世界冠军是早晚的事。
　　当时我的教练是马指导，马文军，78年世锦赛团体冠军。马指导也是削球手出身，全锦赛后他接手带我，当时他给我技术分析了很多，让我练发球、练进攻，可那会儿的我哪儿听得进这些呀！我当时谁都不放眼里，我连全国冠军都拿过了，你就一个团体凑数得的牌子，还来指导我？
　　我和马指导的合作很不愉快，他让我练技术，我根本不配合，不愿花心思练球，觉得没人能赢我。再加上那会儿我母亲生病了，家里缺钱，认识了一帮玩足球的朋友，一来二去的自以为处下了哥儿们，却不知是别人给我设的套子。
　　我记得那是1994年的夏天，我和马指导因为训练吵了一大架，他坚持让我练技术，把拉球和发球质量再提高点儿，我却只想练组合战术，觉得上了比赛能用上。最后我们两谁也说服不了谁，当时男队的主教练鲁指导就让我停训了，想着让我们冷静几天，再看怎么安排。
　　可那会儿的我哪儿明白这些，觉得这是教练罚我。心里装的全是自己的委屈，再加上有心之人的煽风点火，完全就把情绪点着了。想着我成绩这么好，队里给我安排这么个教练，还不分青红皂白就停我训，老子也不想干了。
　　那几天我就没在队里，跑出去跟那帮踢球的兄弟昏天黑地地喝。正好那会儿足球欧冠联赛在踢，平时我就跟着他们买个几块钱的球，玩个乐子，他们都知道我得了全国冠军，酒劲儿上来了就鼓动我压大的，反正成绩好奖金也多，想着很快就能赚回来。
　　那几天真是上头了，越喝越迷糊，越迷糊越输，最后里里外外地，输了十五万！十五万啊！那可是九十年代的十五万！都够我在家买套房了！！
　　最后还是队里发现一直找不到我，问了跟我平时玩得好的朋友，才把我领回去。也幸亏他们来找我了，要是不来，可能我人都要输在那儿了！
　　就这会儿队里知道了我输钱的事，再加上之前和马指导吵架，严重违反了队规，很自然的我就被退回省队了。
　　刚退回省队我还不在意，觉得以自己的能力下次比赛就能打回去。可没想到没了国家队的训练资源，第二届全锦赛，我连32强都没进去。
　　这下我着急了，开始拼命练，每天泡在球馆，连受伤都不敢歇，生怕错过下次机会。
　　可命运就是这么弄人，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在一次比赛中我忍着伤上了场，在场上为了救一颗高难度球，使劲迈步。
　　叭地一声，足韧带断了。
　　那次比赛我虽进了前八，但由于受伤，止步于此。顺带着，也取消了我一年内的所有比赛。
　　从那以后，我的右脚一直没养好，不影响日常走路，但要打乒乓球，想也别想。
　　那会儿的我接受不了，从全国冠军到被迫退役，感觉全世界的人都在看我笑话。我把自己关在房间，谁也不见。
　　就这么混沌地过了半年，我们省队的高教练要从德国回来，他们那边就缺一个高水平教练，沟通了下正好我很适合，就这样，我就去了德国，在那，一待就是10年。
　　后来父母年龄大了，就想让我回国，我也就趁着这个契机回来了。再后来的事，你们基本也都知道了。”
　　随着故事的结束，温剑川的目光也收了回来，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似乎想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
　　“从来不知道您还经历过这些。”
　　“都是过去的事了，也不愿意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顿了顿，看向我。“所以，只要还能打，就是幸福的。”
　　“嗯...我明白…”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的那段时间反复看比赛录像、复盘技术，后来发现马指导当时让我练技术是对的，只是那会儿我的心不在，没听进去。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要让你改技术的原因。”
　　我的手把玩着乒乓球，若有所思地听着温教练的话。
　　“改技术的方向肯定是没错的，过程很痛苦，这我们谁也知道。扛过去，你的水平再上一台阶，扛不过去，可能就跟我一样，带着悔恨和遗憾过一辈子。”沙哑的声音停了几秒，隐约能听出淡淡的哽咽，“我不想看着你犯同样的错误。”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少年们结束了嬉闹，互相揽着肩朝远处走去。天边的夕阳似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着少年们前行的路。
　　太阳逐渐西落，火红的云团越来越暗了，慢慢地，被黑暗淹没，寻不到踪影了。
　　黑夜来临。
　　可又如何呢？
　　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