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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羽翼之处2(果远视角) 我唯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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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的朋友,是隔壁家的「小绿」。小绿是只鹦鹉,住在鸟笼里,它真正的名字是「小哔」,但看它黄绿色的羽毛很漂亮,我便擅自帮它取了「小绿」这个名字。
隔壁只住着一个女人。我出门到托儿所或国小上课的时候,常常和那个正好回家的大姊姊擦肩而过,她手上提的便利商店塑胶袋总是透出罐装啤酒的金色。然后大概到晚饭时间,隔壁家的门会打开,紧接着响起高跟鞋叩叩叩走下楼梯的脚步声。看到那个大姊姊,我才知道原来也有晚上出门、早上回家的工作。她染着一头像稻草一样干巴巴的金发,两只耳朵戴着叮铃当啷的大耳环,到了夏天会穿上肩带细到快断掉的洋装,大片裸露的背后画着一只蓝色孔雀。我觉得好漂亮,但不晓得为什么,妈妈总是叫我「不可以看」。
大姊姊大部分时候都臭着脸看也不看我,偶尔却会说上两句「要上学啊?」、「路上小心车子哦。」她会在薄薄的墙板另一侧,用温柔的声音喊着「小哔」。听见小绿片片断断地叫着「小哔」、「早安」,总让我松一口气。但大姊姊心情恶劣的时候会翻倒家里的东西,和经常到她家玩的那个男人彼此大吼大叫,这时候小绿一叫,大姊姊就会骂它「你好吵!」把它连同整座鸟笼扔到阳台。小绿在狭小的笼子里拍打着翅膀,叫着「小哔」、「你好吵」,我只能祈祷小绿不会再遭到更过分的对待。
可是,也只有在大姊姊像这样嫌弃它太吵的时候,我才能隔着阳台的隔板见到小绿。我把身体探出栏杆往隔壁看,小声叫了声「小绿」,小绿便站在栖木上歪着头对我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回了我一句「小哔」。它不愿意记得「小绿」这个名字。大姊姊有时会在房间里,哭着说「小哔对不起」。想像背上养了只小孔雀的女人独自抱着鸟笼道歉的情景,我就觉得有点可怜,即使大姊姊有时候欺负小绿,我还是无法讨厌她。
我的宝物是小绿的羽毛,是从阳台隔板底下悄悄溜进我家这一侧来的美丽掉落物。有一阵子公寓社区里的小孩很热中于一种叫做「塔麻可吉」的电子宠物蛋,我连那种玩具在玩什么都搞不太懂,所以不觉得想要也不羡慕。欣赏小绿毛茸茸的羽毛,拿它搔着自己的手背或脸颊、痒得发笑,对我来说还更好玩。我曾经向往绘本上读到的羽毛笔,于是拿黑色蜡笔用力把羽毛根部涂黑,试着拿它在日历背面涂涂画画,但不太成功。不过我也没有想写信的对象,所以没关系。学校、公寓和小绿,就是我世界的全部。
所以那天一回到家,我也马上先探头往阳台看,发现隔壁阳台上放着鸟笼,立刻丢下书包去叫了声「小绿」。
「我回来了。」
「小哔。」
「小绿,你好吗?」
「早安,小哔、小哔。」
小绿听不懂我说的话,只是听到声音而鸣叫而已。不过小绿不会无视我,也不会说伤人的话,这就足够了。
「小绿,你好乖。」
我双手撑在栏杆贴近隔板的地方,「嘿」地撑起身体,观察小绿。比起踮脚尖,这个姿势能看得更清楚。小绿在小小的笼子里啪哒啪哒拍着翅膀,感觉像高兴,也像在抗议。
「小哔,好想见、好想见你。」
「想见谁?」
「好想见你——」
「小绿,你想去见朋友吗?」
我想跟小绿玩耍,但小绿说不定想和其他小鸟一起玩。它一定很想离开这座鸟笼,到外面自由飞翔吧。
我看向天空。一阵强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在风中鼓动,如果这是翅膀的话,我就能飞了——我边想边往下看,这时注意到有个人影独自站在楼下。那是个女孩子,一身红色系的衣服和帽子,那是谁?我没见过这个女生。
那个女生也看着我。然后,她直直朝我伸出双手,像在说,到我这里来。
小绿用比刚才更高亢的声音叫着「好想见你——」,握着栏杆的手传来扑通、扑通血液流动的脉搏声。为什么呢,我明明不害怕,也一点都不紧张。
鼻腔深处突然一阵凉意,比鼻水更稀的东西流出来,当我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已经有几个红点掉了下去。糟糕,我流鼻血了。我在惊吓或生气的时候很容易流鼻血,血说不定滴到了楼下那个女生。我十万火急地跑回房间,套上妈妈的凉鞋就往外跑。快点、快点,不然那个女生说不定就走掉了。不知为何,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没捏住鼻子,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那个女生还在那里,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她的额头上沾到了血,所以我先说了句「对不起」。
「我吓了一跳,不小心流鼻血了。」
我用手背往还在流血的鼻子底下揉了揉,被那个女生制止了。
「不行。不可以揉,那个……」
「果远。」
我说。
「我叫校仓果远。」
不晓得她念哪一间小学,我在公寓社区没看过这身制服。她从制服外套口袋里拿出卫生纸,给了我一张。
「塞在鼻子里。」
「嗯。」
我把卫生纸揉成一团塞进鼻子,那女孩便安心地点点头,又抽出一张卫生纸把自己的额头擦干净,然后像大人一样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小泷结珠,七岁,念国小二年级。果远,你念几年级?」
除了妈妈以外几乎没有人用名字叫过我,我心跳加速,小小声地说,我也是。
「我和结珠你同年级。」
「这样呀。」
太好了,她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喊她名字她没有生气,让我松了一口气。
「结珠,你不是这座社区的人吧?是从哪里来的呀?」
「我从满远的地方搭车子过来的,现在在等妈咪把事情办完。」
在那里,她指向对面的五号栋。
「那要不要来我家玩?」
我紧张地提出邀请,但结珠果断地摇摇头说「不用了」,我瞬间对自己感到羞耻。就算找她到家里来,我也端不出果汁招待她,家里也没有游戏机或洋娃娃可以玩。可是,结珠好像不是因为我太不知分寸才拒绝的。
「我必须等妈咪回来,其实妈咪交代我不能离开楼梯那边的。」
「她什么时候会来?」
「大概再二十分钟吧。」
结珠看起来有点坐立难安,五号栋的楼梯明明就近在旁边而已。我还想跟结珠多说点话。
「这样时间还很多哟。」
「嗯……但是妈咪说不能乱跑,我还是先回去了。掰掰。」
不能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啰——她像个大姊姊一样交代过我,便转过身去,走到五号栋三号房和四号房之间的楼梯前方拘谨地坐下,像只乖巧的小猫。
我放弃说服她,回到家之后在洗手台前拔掉塞在鼻子里的卫生纸,把手指伸进鼻孔里转了一圈,血液干燥后的粉末便从里头掉下来。我用手迅速把它们拍掉,走出阳台去寻找结珠的身影,但从我家这里看不见她。过不久我就分了心,开始看起天上的云朵和扶手上的锈斑。自从结珠说「再二十分钟」之后,也不晓得已经过了几分钟,结珠有办法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乖乖在原地等待吗?
我看着底下的公园,数着自己指纹的圆圈、抠着栏杆上的锈斑打发时间,这时看见结珠从楼梯那里走了出来。一个女人牵着她的手,那一定就是结珠的「妈咪」了。栏杆挡住了视线,我正想跳起来把身体探到扶手外侧时想起了结珠刚才的提醒,于是只把脸贴到栏杆缝隙之间。
与其说牵手,结珠的妈妈更像是硬拉着结珠的手在往前走,结珠脚步匆忙地跟在后面,看了都担心她会不会摔跤。结珠妈妈不曾回头看她一眼,感觉就算结珠跌倒了,她也会把结珠继续往前拖。
我在心里默念着刚才没说到的那句「掰掰」,结果结珠还真的抬头往这里看了过来。但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秒之间,她马上别开了视线,匆匆忙忙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