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儿女》老乐故事会

7、山外世界

　　山路蜿蜒曲折，一路向下延伸。尘封在关公岭大山深处多年的李小丫，在众人的精心呵护下，终于慢慢走出了与世隔绝的山寨，踏入了她从未见过的人间烟火。
　　颠簸的土路渐渐变得平坦，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没过多久，热闹繁华的关岭镇，便赫然出现在了小丫的眼前。
　　这是自有记忆以来，李小丫第一次真正走出大山。往日里抬头便是高耸入云的关公岭，目之所及全是层层密密、郁郁葱葱的山林，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和林间此起彼伏的鸟鸣。可此刻，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不见了，连绵起伏的群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整齐高大的楼房，一眼望不到头。横跨河面的水泥大桥宽阔坚固，各式车辆从容往来，街边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好一派鲜活热闹的景象。
　　一根根笔直高耸的电线杆整齐排列，连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在空中交织延伸，街边林立的路灯错落整齐，一路伸向远方。这些马路、桥梁、楼房、路灯，还有众人一路骑行的越野摩托车、往来穿梭的各式汽车，全都是李小丫平生第一次亲眼得见。
　　过去她只能从老旧的收音机里，零星听闻山外世界的模样，那些遥远的城市与风景，终究只是缥缈的声音，没有半点真实画面。如今亲眼置身其中，满眼皆是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让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盛满了新奇与震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街上的女人们穿着鲜亮整洁的衣裳，和山里常年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完全不同，五彩斑斓的穿搭，让她看得目不暇接。懵懂的她只当关岭镇便是世间所有繁华，全然不知山外更有辽阔天地。
　　一行人从深山跋涉而出，早已精疲力竭，饥渴难当。众人小心翼翼护送李小丫来到关岭镇上，第一时间将她安稳安置在黄爷爷的车里。
　　安顿妥当之后，刘德安转过身，对着身旁的姚文轩与两位驴友诚恳说道：“谢谢各位一路辛苦护送，大家都劳累许久，也早就饿了，我们先去附近的餐馆吃饭，席间正好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安排。”
　　说完，他又弯腰靠近车窗，温柔地对车内的李小丫叮嘱道：“小丫，你先在车上安心坐一会儿，叔叔们去吃饭，我很快就给你打包饭菜送过来，你自己在车上慢慢吃，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李小丫温顺地点点头，轻声应了一声。她双手活动自如，独自吃饭完全不成问题，只是初次来到陌生之地，心底难免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随后众人一同前往街边的小餐厅入座点菜。等待饭菜上桌的间隙，刘德安惦记着独自留在车里的小丫，先行打包了一份温热适口的饭菜，快步送到车上，安顿好小丫用餐，才重新返回餐厅。
　　待到饭菜陆续上桌，众人围坐餐桌，趁着用餐的空档，正式商议起后续行程。
　　姚文轩放下碗筷，率先开口说道：“我和大家商量一下后续的安排。吃过午饭之后，我还要去往县城办理一些私事，这边路途奔波不易，若是今晚办事结束得太晚，我就来不及赶去医院探望小丫了。若是耽搁到入夜，我便次日一大早，专程赶往医院看望。”
　　紧接着，他看向一旁的两位驴友，语气真诚：“两位兄弟，今天辛苦你们一路翻山越岭护送。接下来前往省城路途遥远，需要驶入高速，省城城区又明令禁止摩托车通行，你们后续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吃过饭后你们便先行返程，往后咱们再多多保持联系。”
　　说完，姚文轩又将目光投向刘德安与黄教授，郑重托付道：“小丫前往省城就医入院的事情，就辛苦刘老师和黄爷爷多费心了，麻烦二位先护送小丫抵达省城，办好入院手续。后续剩下的事宜，等我办完事情归来，我们再一同慢慢商量安排。”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对这样的安排都表示理解。
　　一顿午饭过后，一切商议妥当，众人就此各行其事。
　　两位驴友向大家挥手道别，骑着越野摩托踏上了返程的路途。姚文轩也告别众人，驱车赶往县城处理私事。
　　热闹散去，最终只剩下黄爷爷、刘德安，还有即将去往省城治病的李小丫。
　　去往省城全程两百多公里，路途不算近。黄爷爷年近花甲，若是长时间独自驾驶，很容易产生视觉疲劳，存在安全隐患。几人事先早已商定，路途之中由刘德安与黄爷爷轮换开车，彼此交替休整，最大程度保障一路行车安稳。
　　而刘德安的越野摩托车不便长途携带，又无法驶入高速，只能暂时寄存在关岭镇车站旁的商铺处，待他从省城返程之后，再回来取回。
　　考虑到小丫刚从深山走出，一路颠簸劳累，身心孱弱经不起折腾，众人没有急于立刻出发，先在车内安静歇息，让小丫慢慢平复紧张的情绪，养足精神。
　　等到小丫状态平稳，彻底缓过了一路的疲惫，黄爷爷才缓缓发动车子，平稳驶出关岭镇，径直开上了高速。
　　出于李小丫特殊的身体状况，黄爷爷全程开车格外谨慎轻柔，始终保持高速最低安全车速，不疾不徐，平稳前行。每一次油门、每一次变道、每一次过弯，都放得极轻极缓，尽最大可能减少颠簸，不让小丫感到丝毫难受。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高速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远离了闭塞的深山，天地越来越辽阔，视野越来越开阔。
　　刘德安看着身边安安静静、谈吐温柔、口齿伶俐的小丫，忍不住轻声问道：“小丫，你的普通话怎么说得这么标准，一点都不像常年住在深山、没出过门的孩子，你是怎么学会的呀？”
　　一旁开车的黄爷爷闻言，也侧过头，满脸好奇地看向这个命途多舛，却格外通透懂事的姑娘。
　　小丫浅浅一笑，眼底泛起温柔又淡淡的伤感，慢慢说起了那段尘封多年，藏着养父全部疼爱的往事。
　　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个疼她爱她的养父。当年养母在山坳里捡回她，便视如己出，倾尽所有疼爱她，从未有过半分嫌弃。可看着女儿天生身有残疾，一辈子只能匍匐爬行，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奔跑走路，老人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总觉得是自己没本事，亏欠了孩子太多，总想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小丫的生日，就是母亲捡到她的那天。八岁生日的前两天，养父问她，生日想要什么礼物，不管多难，都给她办到。那时候村子偏僻贫穷，物资稀缺，不久前，邻居家的孩子路过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里面既能唱出婉转动听的歌谣，又能清晰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温柔的声音，陪着小丫趴在地上听了很久很久，她满心羡慕，悄悄记在了心里。所以养父一问，她便毫不犹豫，轻声说出，自己想要一台小小的收音机。
　　老人没有丝毫犹豫，真的专程赶到关岭镇上，给她买了一台崭新的袖珍收音机。从此，这台小小的收音机，便成了小丫认识世界的唯一窗口。她跟着里面的节目学说话、学标准的普通话，听外面的大千世界，听城市里的故事，听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是养父亲手，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小窗，让她在闭塞的深山里，也能看见山外的光。
　　可惜她生来身体残缺，家境贫寒，身居偏僻大山，周遭无人愿意用心教导，一身通透灵气，只能被深山牢牢困住。更让人心痛的是，在小丫刚刚十岁那年，那个倾尽所有疼她爱她的养父，因一场意外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她。老人一走，家里本就微薄的收入彻底断了，再也没有人舍得花钱，给收音机买电池。那台陪伴她无数个日夜、教会了她很多很多的小收音机，就此沉寂，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了。
　　小丫轻声缓缓说完这段心酸往事，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刘德安与黄爷爷听完，瞬间恍然大悟，心头酸涩不已，满是心疼。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从未踏进过校园、一生匍匐爬行的可怜姑娘，为何谈吐不凡、普通话标准、心思通透缜密。原来陪伴她长大、教会她世间温柔的，从来不是学堂，不是书本，而是一台孤零零的袖珍收音机，和养父沉甸甸、一辈子都不曾变过的疼爱。
　　车子继续向前平稳行驶，远离群山，奔赴远方的平原。窗外的天地越来越辽阔，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困在深山多年的李小丫，终于走出了那座困住她许久的大山，属于她全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