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儿女》老乐故事会

59、满心愧疚 满

　　满桌佳肴渐渐吃得差不多了，席间热闹的氛围慢慢褪去，变得安静舒缓。李小军端坐在餐椅上，沉默无言，心中却是翻涌着万千思绪，久久无法平复。
　　这一顿顶级规格的豪华宴席，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真正第一次亲身享用这般珍稀精致的山珍海味。他这辈子常年扎根底层谋生，早早踏入社会摸爬滚打，一年四季在外劳碌奔波，从来都是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过日子。常年三餐只求饱腹，粗茶淡饭伴随朝夕，从未敢奢求这般精致奢华的吃食，更从未踏入过这般富丽堂皇的高档酒楼。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今日能坐在这里体面赴宴，能有这般常人难得一遇的体面际遇，完完全全是沾了李小丫的光。若非小丫苦尽甘来、得遇贵人照拂，凭他自己常年工厂劳作、平凡奔波的人生，这辈子都很难接触到这般高端的圈子与场合。
　　思绪缓缓拉扯回从前，李小军心底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他格外不是滋味。
　　早些年，他年少懵懂、心气浮躁，早早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谋生，常年在外四处漂泊、颠沛流离。那几年他年纪轻、阅历浅，在外打拼不仅没能挣下稳固积蓄，日子过得潦草拮据，更是一心只顾着顾全自己的温饱生计，常年不恋家、不思乡，整整两年之久，从未踏回过故土半步。
　　而恰恰就是那两年，是李小丫这一生最灰暗、最无助、最难熬的低谷岁月。
　　年少的小丫体弱多病，常年被病痛缠身，身体孱弱不堪，小小年纪受尽病痛折磨。家中无人撑腰，身世孤苦，无人依靠，无人体谅她的苦楚，无人分担她的艰难。那是她人生最需要亲人陪伴、最需要旁人照看慰藉的艰难时刻。
　　可身为兄长的李小军，远在千里之外，自顾自过着自己漂泊的生活，对家里的一切不闻不问，对小丫的艰难处境一无所知，也未曾有过半分挂念。他不曾返乡探望，不曾过问她的身体状况，不曾给过一句问候，更不曾在她最落魄无助、孤苦难熬的时候，伸出半分援手、尽过半分兄长责任。
　　两人自幼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以兄妹相称，相伴度过漫长年少岁月。只是年少相处平淡，加之他常年在外，兄妹情分始终不算深厚。
　　如今时隔多年，再回头回望过往种种，对比当下的境遇，李小军心中五味杂陈。曾经那个受尽人间疾苦、日日煎熬、无人疼惜、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的小丫，熬过了所有旁人难以承受的苦难，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承蒙周慧兰数年如一日的悉心呵护、悉心栽培，她彻底走出了命运的阴霾，彻底摆脱了往日的清贫疾苦与病痛纠缠。如今的她，衣食无忧、生活安稳、心性通透、独立从容，活得体面又自在，日子顺遂舒心，早已和当年那个卑微孱弱、受尽欺凌的苦命女孩判若两人。
　　巨大的境遇落差，赤裸裸摆在眼前，时时刻刻敲击着李小军的内心。对比自己当年的冷漠缺位、置身事外，再看小丫如今涅槃重生的安稳人生，他心底的愧疚与自责，层层叠加，愈发浓重。
　　这些年少深藏的亏欠、这些无人知晓的过往遗憾，成了兄妹二人之间心照不宣、闭口不提的秘密。
　　小丫心性善良宽厚、通透大度，从不翻旧账、从不记人过错。她早已看淡年少所有委屈苦难，从不主动对外诉说自己的心酸过往，更不会拿着当年的苦难去博取同情、埋怨任何人。
　　而李小军心知肚明，当年的自己确实失职亏欠、情理有亏，身为兄长，未尽半分兄长本分。这份愧疚，他羞于对外人言说，只能独自深埋心底。
　　周慧兰心性通透大气、为人宽厚和善，待人处事周全温柔，一直真心实意疼惜善待两个孩子。她只看得到如今兄妹二人相处和睦、彼此亲近，却不知晓他们年少疏离、常年分隔的过往，更不知两人心底藏着的陈年遗憾与心结，始终一片真心待他们冷暖。
　　席间闲谈之间，周慧兰丝毫没有上位者的距离感，温柔随和，频频给李小军添菜夹食，耐心询问他在厂区的工作近况、日常起居、吃住习惯。语气温柔体恤，关怀细致入微，让人倍感温暖。
　　在这般温柔的氛围里，李小军渐渐褪去了初入宴席时的拘谨局促，慢慢放松下来。一边细细品尝着桌上从未吃过的珍馐美味，一边静静聆听周慧兰的叮嘱与开导。
　　他看着眼前从容独立、落落大方、沉稳通透的李小丫，心中感慨万千。眼前的妹妹，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柔弱与卑微怯懦，彻底长成了独当一面、自立自强的姑娘。她能独自开车上路，能独立处理生活琐事，能安稳经营自己的人生，心智成熟通透，生活体面安稳。
　　而他如今在厂区这份安稳体面、包吃包住、薪资优厚的好工作，也是完全得益于小丫的成全与引荐。若非小丫在周慧兰面前时常挂念、默默提携，凭他普通平凡的履历，很难得到这般安稳省心、待遇优厚的稳定差事。
　　夜色缓缓浸染整座城市，窗外华灯璀璨、夜色浓郁，整场盛大的宴席也渐渐步入尾声。
　　看着天色彻底已晚，夜色深重，李小军心里暗自盘算着返程。若是自己独自返回厂区宿舍，需要辗转换乘多趟公交，夜里路途遥远、车马奔波，一路折腾劳累。回到宿舍必然夜深人静、身心疲惫，第二日还要早起上工，难免影响白天的工作状态。
　　周慧兰心思细腻，一眼便看穿了他眉宇间暗藏的顾虑与为难，柔声出言宽慰，体贴化解他的窘迫。
　　“小军，夜色太深，夜里赶路折腾辛苦，公交也不方便，你今晚就在这边安心留宿，不用着急回去。”
　　李小军连忙摆手推辞，神色局促不安，总觉得太过叨扰，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周慧兰淡然一笑，语气温和笃定，妥帖为他安排妥当：“不用拘谨客气，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天亮之后，让小丫开车专程送你回厂，全程直达、安稳省心，绝对不会耽误你正常上工。”
　　这般温柔细致、面面俱到的安排，让李小军心底涌起一阵滚烫暖意。几番推辞无果，盛情难却之下，他只好心怀感激，坦然应下这份周全的照顾。
　　静下心来，李小军独坐静默，心底暗暗立下郑重决心。
　　他深知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安稳，全都来之不易。这份体面工作、安稳生活、受人善待的境遇，全部源自李小丫的帮扶成全，更离不开周慧兰的赏识、包容与提携。
　　往后在厂区之中，他必定彻底沉下心性、收起浮躁杂念，一心一意勤恳踏实做工，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严格恪守厂区所有规章制度，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待人忠厚谦和、真诚友善，和所有工友和睦相处，用心经营人缘口碑，稳稳扎根立足。
　　他心里清楚，自己平日里在厂区口碑良好、领导认可、工友和睦，再加上周慧兰对自己的信任与关照，只要自己持之以恒踏实努力，稳稳攥住眼前机遇，兢兢业业稳步前行，未来必然能够稳步晋升、有所作为，不负这份难得的机缘。
　　他更在心底暗下决心，往后余生，定要用实打实的行动弥补年少亏欠。无论有无血缘，兄妹一场、相伴长大，便是此生缘分。当年自己年少失职、缺位冷漠，如今他定要尽心尽力照看帮扶小丫，用余生的真诚与担当，弥补当年所有的遗憾亏欠，好好报答周慧兰的知遇之恩与体恤照顾。
　　与此同时，他心底依旧深深惦记着远在家乡的亲弟弟李小明。
　　兄弟二人一母同胞，品性却是天差地别、截然相反。他自小吃苦耐劳、踏实稳重、上进肯干，走到哪里都安分守己、受人认可。可李小明生性顽劣懒散、贪玩懈怠，好吃懒做、贪图安逸，一身惰性，毫无上进心，终日在家闲散游荡、虚度光阴，始终不肯踏实立足谋生。
　　看着弟弟在家荒废时日、蹉跎青春，李小军心中满是焦急忧心。他早已默默盘算妥当，只待时机合适，便将李小明接到温州身边。
　　一来将弟弟带离闲散安逸的老家，让他走出家门见世面、学谋生，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严加管教、好好约束；二来兄弟二人异地相依、彼此照应，也能让弟弟收心定性，踏实学一门本事，彻底改掉一身懒散陋习，好好立足做人做事。
　　此刻的李小军，满心都是兄弟团聚、扶正弟弟、阖家向好的美好期许。他全然未曾预料，兄弟二人截然相反的三观品性、处世态度、人生追求，终究难以相容。
　　一个勤勉务实、稳扎稳打，一心往安稳日子奔；一个好逸恶劳、贪图捷径、顽劣难改。两种极端性情碰撞交织，注定不会安稳平和，终将在日后平静的生活里，掀起层层风波、惹出无尽是非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