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儿女》老乐故事会

32、奢华医院 车

　　车轮碾过平整光洁的路面，一路平稳的车程缓缓停下，罗玉芬小心翼翼扶稳把手，轻轻推着轮椅，李小丫微微抬眼，视线往前铺开，便踏入了这座矗立于上海都市核心地段的中外合资顶级骨科专科医院。漫长一路的火车奔波总算落了地，刚刚离开车厢的疲惫还萦绕在身上，可眼前骤然铺开的恢弘景象，瞬间攥住了小丫所有的心神。
　　暮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风卷着街边草木的温润气息缓缓拂来，透过路边高大繁茂的悬铃木层层枝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错落落在光洁如镜的医院广场地面上，光影晃动，偶尔晃得人眼睛微微发花。李小丫安静坐在轮椅上，心底藏着一路奔赴而来的忐忑，手指不自觉地反复抠着轮椅扶手的皮革边缘，那块地方早已被她一路摩挲，摸得有些微微发毛。罗玉芬清楚小姑娘此刻心里的拘谨不安，刻意把脚步放得很慢很轻，轮椅滚轮碾过平整地砖的声响压得微不可闻，既怕颠簸晃动牵扯小丫身上还未痊愈的筋骨，也不愿突兀的响动，惊扰了这片太过静谧的环境。
　　这哪里是寻常百姓印象里喧闹拥挤的医院，分明是一座处处透着雅致贵气的殿堂，和此前她休养大半年的中原骨科医院相较，有着云泥之别的悬殊差距。整栋主楼由通体通透的玻璃幕墙构筑而成，在晴好的日光下泛着温润又亮眼的光泽，建筑线条大气利落，全然没有普通医院灰白墙体带来的沉闷压抑。医院正门的开阔广场上，不见寻常医院里熙攘扎堆的人群，没有此起彼伏的喧闹交谈、焦急的哭喊声，周遭空气清冽干爽，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清香，几乎闻不到平日里熟悉的刺鼻消毒水味。门口规整的停车区域里，停放的皆是锃亮考究的轿车，往来出入的访客大多衣着体面、步履从容，一眼便能感受到这里的门槛，绝非寻常地方可比，是扎根在沪上核心地段，汇聚顶尖医疗资源，面向各界人士的高端专科医府，也是此番众人拼尽全力，才为小丫争取到救治名额的地方。
　　李小丫心里越发局促，攥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自小在偏僻山村长大，往后养病也是待在省城平实的医院里，长这么大，从未踏入过这般气派恢弘的场所，眼下周遭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又恍惚，像身处一场不真切的梦里。脑海里不由得回想中原骨科医院的模样：带着岁月痕迹的白墙、往来穿梭略显拥挤的走廊、排布得紧密相连的病床，平日里耳畔总飘着病患的交谈、咳嗽声，处处都是踏实的烟火气。可眼前这里安静得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处角落都打扫得无可挑剔，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大堂穹顶悬挂着雅致的灯饰，洒落万千细碎柔光，将整片空间衬得敞亮又恢弘。没有长长的排队队伍，没有排布密集的挂号窗口，雅致的接待台后站着几位身着精致制服的工作人员，笑容温婉得体，连说话的语调都轻柔舒缓，一举一动都透着专业周到。
　　罗玉芬敏锐察觉到小丫身子微微紧绷，便顺势停下推着轮椅的脚步，微微俯身，凑到小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温和嗓音轻声安抚：“别怕，我一直陪着你呢，这里只是看着气派大，没什么好吓人的，咱们就是来好好看病的。”熟悉的声线带着长久相伴的暖意，一点点抚平小丫心头翻涌的慌乱，小丫稍稍侧过头望着身旁的罗玉芬，轻轻点了点头，紧绷许久的肩膀，也跟着稍稍松缓了几分。
　　两人顺着宽敞的走廊往里走，过道里步履从容的医护人员皆是整洁得体的装束，而更让李小丫手足无措的，是沿途时不时撞见的外籍身影。有金发沉稳的外籍男医生，拿着病历夹神情专注地快步穿行；也有眉眼柔和的外国女护士，用流利的外语轻声和身旁的人沟通，一串串陌生的话语入耳，小丫一句也听不懂。这是她头一回近距离见到外国人，心底的怯意又悄悄冒了上来，只能下意识垂着眼眸，不敢随意抬头张望，手心慢慢沁出细密的薄汗，身处这般高端又陌生的环境，出身小地方的局促与自卑萦绕心头，她不由得往罗玉芬身侧悄悄靠拢，仿佛挨着熟悉的人，才能多几分安心。
　　一旁的李主任一路从容沉稳，先前在火车上就已经提前和院方对接妥当，面对迎面快步走来的外籍资深专家，半点没有慌乱。这位深耕先天性脊柱炎领域、在国际上都颇有声望的专家头发花白，神情严谨却待人温和，瞧见前来的一行人，率先主动伸手，沉稳的英文脱口而出。没等随行的专职翻译开口，李主任从容抬手回握，张口便是流畅标准的外语，条理清晰地把李小丫过往在中原骨科医院的诊疗过程、阶段性康复数据、身体当下的耐受状况一一细致转述，交谈顺畅有度，谈吐沉稳有度。
　　坐在轮椅上的小丫悄悄抬着眼打量，看着李主任能和异国的专家自如沟通，心底的惶恐稍稍散去了些许，眼里还藏着几分诧异。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有人可以这般从容地和外国人对话，而一路为自己奔波操劳的李主任，此刻这般模样，也让她多了几分底气。
　　一番细致沟通过后，外籍专家缓步俯身，温和地看向轮椅上的李小丫，抛开专业的严谨，眼底带着善意，用稍显生硬却格外轻柔的中文慢慢开口：“你好，不要担心。”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暖风拂过心头，让小丫紧绷的神经卸下大半防备，她怯怯地点了下头，回话的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随后专家朝着李主任颔首示意，对接入院的事宜已然敲定，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全程引路，不用排队辗转，无需来回奔波递交材料，短短片刻便把入院手续妥善办妥，这般贴心顺畅的流程，和从前在省城医院繁琐的步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小丫放宽心，这里的医生都是业内顶尖的，往后好好配合治疗，咱们朝着能站起来的目标慢慢努力。”李主任走到轮椅侧边，语气温和笃定，一点点给小姑娘提振心绪。罗玉芬也顺势抬手，细心替她理好被沿途微风拂乱的碎发，指尖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柔声宽慰：“你看这里环境安稳，医生护士也都和善，接下来咱们就在这里安心治病，有我一直陪着你。”
　　随后有外籍护士推着专用医用轮椅，温柔领着一行人去往专属病房。整条走廊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落脚的声响都被轻轻吸纳，一路格外安静，只剩窗外偶尔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动静。沿途擦肩而过的医护人员，望向小丫的目光都平和友善，没有疏离与轻视，只有医者本分的善意。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李小丫又一次怔住，宽敞的单人病房装修温馨雅致，米白色软包墙面柔和耐看，宽大的病床铺着干净柔软的床品，独立卫生间、观景阳台一应俱全，床头柜上还摆放着一束新鲜花艺，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整片落地窗洒落进来，屋内敞亮又舒服，甚至比她老家的住处还要妥帖周全。
　　罗玉芬推着小丫走到窗边，让她看一看窗外繁华的沪上街景，随后便回身有条不紊整理一路带来的行李，和在中原骨科医院时一样细心。一件件叠好换洗衣物规整收进衣柜，平日里常吃的调理药、各类护理耗材，都分门别类摆放在顺手的床头柜边，还特意把小丫装着老家小物件的布包放在床头，留着小姑娘熟悉的念想。
　　李小丫慢慢挪到病床边沿坐下，望着窗外林立的楼宇与川流的街景，耳畔偶尔飘过走廊里零碎的外语交谈声，心里百感交织。方才一路从平实的省城医院奔赴这座繁华都市，踏入这般恢弘陌生的顶级医府，周遭一切转变来得急促，让她依旧有些恍惚。可她心里清楚，这里承载着自己期盼许久的希望，是能试着挣脱多年病痛、拥有站立机会的地方，纵然环境生疏让人局促，她也暗暗在心底给自己鼓劲，要咬牙坚持下去。
　　李主任在一旁帮忙清点对接好的病历资料，罗玉芬低头打理着随身物件，先前引路的护士贴心送来温度适宜的温水，还借着简单的手势和平缓的中文，耐心教小丫熟悉病房呼叫器的用法，细致叮嘱日常需要留意的小事。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片病房，小丫靠在柔软的床头，看着身边两位一路陪着自己奔波的人，心底的惶恐一点点褪去，缓缓生出淡淡的期许。她并非孤身一人奔赴前路，身后有许许多多惦记、帮扶自己的人，没有理由怯懦退缩。
　　全新的沪上求医之路，自此正式拉开序幕，这座看着奢华又陌生的医院，将会是李小丫告别过往病痛、奔赴新生，改写往后命运的全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