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儿女》老乐故事会

24、希望落空 中

　　中原晚报一经刊发，李小丫即将远赴上海免费救治的消息，便在整座省城悄然传开。
　　没有人刻意去恶意炒作这件事，每一个看到报道的人，心里都带着真切的善意与同情，平日里闲谈唠嗑的时候，互相转告这个来之不易的好消息。街头巷尾的街坊邻里，医院里来来往往的病患和陪护家属，还有城里各行各业的普通人，早前或多或少都听过小丫困在深山、爬行十几年的坎坷遭遇，如今听闻孩子终于有机会去往顶尖医院接受救治，大家都是发自内心地替这个命苦的小姑娘感到高兴。可谁也不曾料到，这份在满城之间慢慢传颂的温暖善意背后，竟然悄悄潜藏着隐患，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变成一股足以碾碎所有人辛苦盼来的希望的巨大风波。
　　中原卫视大楼之内，平日里依旧是一派井然有序、平稳运转的景象，各个部门各司其职，办公节奏有条不紊，只是谁都没发现，内里的氛围已经因为这篇突如其来的报道，悄悄绷紧了几分。
　　□□副主任在台里向来口碑出众，从业多年业务能力扎实过硬，平日里行事稳重周全，待人谦和有礼，上下人缘俱佳，一直深受各级领导的器重与赏识。恰逢近期台里正在稳步推进人事调整工作，他本是这次重点提拔的核心人选，只要手头几项重点项目能够圆满收尾，他便能稳稳晋升，往后的前程原本一片坦荡。
　　而这一趟费心费力，帮着李小丫多方奔走、对接渠道，争取上海免费救治名额这件公益帮扶工作，原本会是他职业生涯里最为亮眼、最有分量的一笔功绩。连日以来，他千里奔走、多方斡旋，一边隔着线路反复对接江南卫视的栏目组，一边来回沟通协调上海的顶级康复医院，层层梳理对接公益帮扶的各项流程，来回奔波的路途、反复拉扯的沟通，耗费了数不尽的心血与精力，才好不容易为小丫敲定了这份难得的全额免费救治名额。
　　他心里一直满心期许，只等着这件帮扶的事情圆满落幕，自己可以顺利迎来晋升，李小丫也能如愿踏上前往上海的路途，迎来重获新生、慢慢练习站立行走的机会。
　　可千算万算，偏偏在最至关重要的保密环节，□□一时大意，留下了难以挽回的疏漏。此前和江南卫视、上海院方三方提前商议妥当，有关小丫收治的消息必须等候统一时间官宣，在此之前严禁私自外泄，可□□当初只是随口跟姚文轩提过一句稿件暂缓发布，却没有严肃严明其中的保密纪律，没有细致交代清楚消息外泄之后会引发的种种致命后果，更没有再□□复叮嘱，这份喜讯绝对不能提前对外传播。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一同对接工作的同行都是明理之人，面对多方联动敲定的重大喜讯，都会依照正规流程等候统一官宣。他从来没有预料到，心怀热忱的年轻记者一心向善，只是想要尽早将这份苦尽甘来的温暖正能量传递出去，压根没有深思过背后的利害，不会想到一次提前登报，便有可能彻底断送一个苦命孩子一辈子想要站起来的希望。
　　没过多久，小丫即将赴沪就医的新闻便借着报纸的传阅，口口相传，迅速传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中原卫视的同事们陆续看到了这则报道，平日里休息碰面时都在私下低声议论，一道道微妙又复杂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的身上。
　　不多时，台长神色凝重地安排工作人员，将他叫进了办公室。屋内没有暴怒的呵斥，也没有直白严厉的责骂，可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心里发沉，让人倍感煎熬。
　　“建国，晚报上关于李小丫的新闻，你已经看过了吧？”
　　□□垂着头，脸色一片惨白，双唇紧紧抿在一起，满心愧疚翻涌，一时之间沉默无言。
　　“你在台里深耕这么多年，经手过不少大小项目，做事的轻重缓急、行业的规矩分寸，难道还要我一次次来教你吗？”台长轻轻一声长叹，眼底满是深深的惋惜，“上海那家高端康复医院的行事规矩，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类专属的公益救治，最忌讳的就是舆论提前曝光、消息私自外泄。一旦打乱了院方原本既定的诊疗安排，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救治名额，随时都会直接作废。”
　　“我知道……都是我的过错。”□□的声音低沉沙哑，胸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自责与愧疚，“是我工作疏忽，没有严格做好保密叮嘱，没有及时向姚记者讲明其中层层的利害关系，如今闹出纰漏，所有责任，全都在我一人身上。”
　　“姚文轩记者没有半点过错，他只是心怀善意，一心想要帮助苦命的孩子，想要把这份温暖传递出去，纯属好心办了错事。从头到尾，真正失职犯错的，只有我。”
　　台长静静望着颓丧的□□，久久沉默不语。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路走来兢兢业业、勤恳半生，好不容易才等到这次难得的提拔机遇，大好前程近在眼前。可偏偏就是这一念之间的疏忽，一次没有落实到位的叮嘱，不仅有可能亲手葬送自己眼前的晋升前途，更有可能彻底改写一个豆蔻少女往后一生的命运。
　　“这件事造成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了。”
　　台长缓缓开口，语气格外沉重。
　　“如今全城百姓都知晓了小丫即将远赴上海治病的消息，万众瞩目、满心期待。倘若最后救治名额作废，孩子无法顺利成行，所有民众的期盼都会尽数落空，我们中原卫视积攒多年的公众公信力也会一落千丈，往后想要开展各类公益合作项目，都会处处受阻。眼下江南卫视尚且不知消息外泄一事，一旦对方得知真相，必定大为震怒，两地联手搭建起来的帮扶合作，也会随时宣告终止。”
　　“你好好想一想，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辈子的人生与希望，就因为你工作上这一点小小的疏漏，便要彻底付诸东流。这样沉重的后果，我们谁都根本承担不起啊。建国，你呀你呀……”
　　一字一句，如同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在了□□的心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蔓延全身，无尽的悔恨与惶恐瞬间将他席卷吞没。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过来，自己当初漫不经心的一次疏忽，竟然引发了这般无法估量的连锁危机。
　　那份众人拼尽全力换来、满心欢喜守护的希望，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一点点黯淡、熄灭。
　　走出台长办公室，□□独自伫立在走廊的落地窗前，久久默然不语。往日里同事们碰面热情亲切的问候不见了，如今擦肩而过，众人也只是淡淡点头，全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和这件事相关的话题。所有人心里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新闻失误，而是一桩足以牵连多方、改写数人命运的重大纰漏。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更没有丝毫推诿过错的心思，自然也从未想过去怪罪姚文轩。心底澄澈如镜，整件事的根源，终究还是落在自己身上。倘若当初他能够严肃交底、严明好保密底线、再三警示泄密的严重后果，心怀善意的姚文轩，断然不会贸然刊发稿件。年轻记者本心向善，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过错，所有的问题，皆源于自己管控不严、思虑不周。
　　沉甸甸的心绪积压在心底，久久无法平复，□□思虑再三，最终驱车赶往了中原骨科医院。他心中满是愧疚，一时没有脸面去直面还满怀天真期盼的李小丫，只能悄悄找到黄教授，关上诊室房门，压着低沉的声音，将消息外泄的前因后果全盘道出。
　　黄教授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脸色骤然大变，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日来病房里日复一日的精心调养，众人一路奔波、日复一日的苦苦期盼，拼尽全力才换来的一线生机，竟然因为一场无心的新闻泄密，转眼之间就变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老人心中五味杂陈，心疼又无奈，强压着翻涌的心绪没有当场发作，满心的沉重，最后只化作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报社之内，姚文轩依旧对眼下正在酝酿的巨大风波浑然不觉。看着自己精心撰写的报道下方，满屏都是网友们暖心的点赞与真挚的祝福，他心中还暗自欣慰，以为自己握着笔墨，终于实实在在帮到了这个历经诸多苦难的女孩。
　　直到主编神色严肃地将他叫进办公室郑重约谈，他这才如梦初醒，猛然惊觉，自己一番出于善意的举动，竟然闯出了一场不小的祸事。文人风骨，笔墨立身，一支钢笔是他从业多年的信仰，更是安身立命的依靠。汹涌的愧疚与自责翻涌心头，悔恨难当的姚文轩，亲手折断了这支陪伴自己多年的钢笔，轻轻摔落在地，满心皆是无尽的懊恼与自责。
　　病房之内，暖阳融融，气氛尚且安稳平和。李小丫依旧心思纯粹，无忧无虑，每日认认真真坚持康复训练，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日日心心念念，期盼着早日动身奔赴上海，早日实现能够站立的梦想。
　　罗玉芬守在小丫身旁寸步不离，平日里细心陪伴、悉心照料孩子的起居与训练，对外界悄然掀起的这场风波一无所知，只是安安稳稳做好自己分内的琐事，守着眼下这一方小小的安稳。
　　外界风雨悄然酝酿，多方人心惶惶不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小丫那份来之不易的希望火苗，如今已然摇摇欲坠，近乎彻底熄灭。前路茫茫，风波骤然而起，等待众人的，将会是漫长无尽的煎熬、心底压着的忐忑，还有那无人能够预判结局的未知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