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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火忧郁 萤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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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云停踩着晚霞的暮色回了寂寥。
林焰依旧在早上那个靠窗边的位置坐着,笔记本电脑依旧在他面前,只是桌子上多了一个素描本,
上面隐约能看出古琴的轮廓,旁边还散落着琴轸、雁足等小部件的草图,旁边标注着尺寸和潦草的文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云停走进来,将素描本合上,笔记本也盖上。朝着云停一笑,那笑容比早晨自然了些:“回来了?我马上做饭,很快就好。”
云停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一旁的餐桌上。
没多久,一条清蒸桂鱼,一个青菜,一碗白米饭放在了云停面前。
“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云停看着摆上桌的菜肴,开口说道。
“好嘞!”林焰几乎是立刻应下。
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一条鱼总不能客人吃鱼他干看着,那也太憋屈了。立马跑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生怕转头云停就反悔了。
他在云停对面坐下,刻意收敛了平时大大咧咧的坐姿。他似乎是做琴的时候磨了性子,让他学会在需要的时候,收敛性子。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筷子轻微的碰撞声和庭院外的虫鸣。氛围有种奇异的安宁。
就在这时,云停随意放在桌面的手机,再次嗡嗡的震动起来。这已经是晚餐开始后的第七次了。手机屏上执着地亮着同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
前几次,震动倒自然停止,云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一次,手机似乎格外执着着,震动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刺耳。
林焰扒了一口饭,忍不住提醒:“一直震。。。你不接么?”话一出口,他又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
云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
他没有刻意避开林焰,声音清晰地响起在暮色中。
“喂。”
“对,我是。”
“嗯。。。抱歉,我不止一次和你们说过了,我刚离职,暂时没有考虑新机会的打算。”
“我现在在休假,什么都不考虑。”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极力游说,云停皱着眉头,语气虽然平静,但却很坚决:“如果他们那边着急,我建议你推荐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就这样。”
他利落地挂了电话,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林焰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鱼,忘了吃。
“怎么?”云停问。
林焰回过神,连忙把鱼塞进嘴里。早上在他房间看到的那些专业书籍,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犹豫了一下,还是还不住好奇:“你。。。离职了?”
“嗯。”云停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仿佛离职这个对许多人而言意味重大的词,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插曲。
离职?休假?刚刚那应该是猎头的电话,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人不应该是这样冷冰山的性格。仅仅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和那琴一样,也受了什么伤?
林焰低着头继续扒饭,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声音放得很轻:“那把琴。。。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云停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焰,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哀痛、甚至没有情绪:“琴跟了我很多年,难免有些感情。但物件终归是物件,坏了,也就是坏了。”
所以他才没有责备。。。林焰低着头咬着筷子。。。
原来,冰层碎裂时,并非总是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声响。有时,它只是悄然融化,化作一道无声的溪流,虽然还带着凉意,却也能滋养万物。
还真的,有点。。。过于温柔了。温柔得让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晚饭后,林焰将碗碟丢进洗碗机,百无聊赖地在庭院里晃悠了两圈,踢了踢石子,坐进那张老藤摇椅上,吱呀作响地晃荡起来,手里还摇着一把蒲扇。
他对这样的自己嫌弃的啧了一声:“这算什么。。。这是提前四十年体验退休老干部的生活?。。。啧,这样不行啊。”他望着天空那初显的星星。
直播?没劲!做琴的教程看了一天,脑子都是嗡嗡的。游戏?更不爱玩!
“总不能接下来几天都这么干耗着吧。。。”看着天空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从摇椅上站了起来。蒲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三步两步的跑上二楼。
虽然着急,他还是很礼貌的敲响云停的房门。“叩,叩叩。”
“云停”他脱口而出,喊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直接叫了名字。。。
没一会,门打开了,云停站在门后,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脸上带着被打扰的询问。
林焰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唐突了,有些不好意思,既然门都敲了,话也喊了,那就没退缩的道理:“咳,云停。。。啊不是!云先生。你要是不累的话,我带你进山里转转?晚上的山,跟白天不一样。”
云停看着他,犹豫了。入住时,周婧吩咐过晚上的山林危机四伏,路径难辨,极易迷路。所以他住的这几个的时间里,他总是在太阳下山前出山。
林焰似乎捕捉到了他的迟疑:“你放心!这山我从小玩到大,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我带着你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云停的目光在林焰那献宝似的表情上停留片刻,最终点头应下了:“我换件衣服。”
“嗯,穿长袖啊。山里晚上凉,蚊虫也多。”林焰提醒后,下楼到自己的小黑屋里。
不一会儿,他提了两盏自制的竹编灯笼出来。小灯笼光线不算强,却足够在浓重的夜色中,清晰地照亮脚下的区域。
他见云停换了衣服下楼,将其中一盏递给云停:“给!照着脚下的路。”
夜里的山里,是声音和气息的盛宴。溪水在黑夜中流淌哗啦啦的声音比白日更清晰,不知名的夏虫在腐叶中、草丛中、树梢间此起彼伏地唱响。空气中弥漫着植物在夜间释放出更加浓郁的清冽气息。
林焰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半步。
他刻意控制着步伐,让灯笼的光晕不仅照亮自己脚下,又恰到好处地延申出去,将云停即将落脚前方叶笼罩在安全的微光里。
他脚步很稳,对这条路显然烂熟于心。
“当心点落脚,这块石板又苔藓,有点滑。”林焰头也不回地提醒,声音在寂静中更加清晰,又令人安心。
“前面三步左右有个小水坑,不太明显,靠左边走,避开。”
“这段路腐叶厚,下面的石头可能有点松动,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林焰的声音像是山里的导航,为云停落脚的每一步都铺设着安全的落点。
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没有刻意的搀扶,只有这细致入微的语言关照,和那盏引路的灯笼,驱散了独自夜行可能带来的未知与不安。
云停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照亮和提醒过的路,第一次在深山的夜色里,感受到了一种即惊险又充满了安心的松弛感。
他们沿着溪流,在灯笼有限的暖光指引下,蜿蜒向上。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林木渐深,溪流的声响似乎被茂密的植物吸收了一些,四周显得更加幽静。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远去却是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林焰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眼睛里带着兴奋,对云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你看那儿!”林焰往后退了一步靠近云停,压低了声音,手指指向前方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云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起初,眼前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什么也分辨不出。
但很快,一点及其微弱的,忽明忽灭的幽绿色光芒,很害羞的在树枝缝隙间悄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是另一点!又一点。。。一点点细小光点,接二连三,从草丛处、低垂的叶尖、盘曲的根茎间,悄然浮现,
“关灯!”林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几乎同时,他按灭了自己手中的竹灯笼。
山林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的刹那,云停身体本能地一紧。但林焰就在他身边不足一步的地方,沉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那对未知黑暗的本能慌乱,很快平复下去。
眼睛开始渐渐适应了黑暗,他再次望向那片灌木丛的方向。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十几点微弱的、忽明忽灭的幽光。
接着,仿佛是接收到了某种集结信号,更多的光点从四面八方,草丛深处,低垂的枝叶间,如同被唤醒的星尘,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
一点,十点,百点。。。幽绿的,淡黄的,微蓝的光芒,无声无息地汇集到了一起。
他们轻盈地飞舞着,画出一道道优美而短暂的弧线。在深黑色的夜色里,绘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一片片闪烁的光幕。幽暗的树林瞬间被点亮,化作一片流淌梦幻的星河。
云停屏住了呼吸,他从未在现实中,如此近距离地目睹过这样景象。
童年模糊的记忆里或许有过零星的微光,但早已被城市的霓虹喧嚣冲刷得暗淡无光。
眼前这灵动,无声无息却又震撼人心的光芒,像一束温柔的光,照进了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
林焰不知何时在旁边一根倒伏的树干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放得很轻:“云停,坐这儿看。”
这一次,他叫他的名字,无比自然,像是顺理成章。
云停依言,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沉默地沐浴在这片流动的闪光下,只有萤火虫翅膀的煽动的微弱气流偶尔拂过面颊。
“真美,萤火虫。”许久,云停感叹到,“小时候好像见到,很久很久,没再看到了。”
林焰嗯了一声,目光追随者那些飞舞的光点:“小时候,山里夏夜到处都是,走哪儿亮哪儿。现在。。。也不行了,得走到这样的深处,运气好才能碰上一群。进山前我还想能看到一两只就很幸运了,没想到我们看到了一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往日没有的沉重:“到处都是光。对我们来说,灯火通明是便利,是繁华,可对他们。。。光却污染了他们,他们找不到足够黑暗的地方生存,求偶,繁衍。再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几年,可能用不了多少年,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声音很细碎,却似乎说进了云停的心里。
云停侧过头,在明明灭灭的幽绿光芒中,看着林焰专注而带着忧虑的侧脸。
跳跃的光点映在他明亮的眼底,那里不再是单纯的张扬,而是映照出一种对自然生灵深切的悲悯和敬畏。
“是。。。挺可惜的。”云停轻轻回应,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梦幻的星河,声音里带着他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