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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惊魂可医 腊 ...


  •   腊尽春回,陇右大捷的喜讯传遍京城,可太医院的诊案上,却多了一种怪病。

      患病者,多是刚从陇右撤回的伤愈老兵。他们躯体之伤已愈,人却“疯”了。有的夜半惊坐,冷汗涔涔,嘶喊着“杀!杀!杀!”;有的见不得红色,闻不得血腥,一触便瘫软如泥;更有甚者,白日里呆若木鸡,夜里却用头撞墙,喃喃自语。军中郎中束手无策,只当是“邪祟附体”,请了无数巫师跳神,反致病情加重。不过月余,竟有数名老兵不堪折磨,自戕身亡。

      消息报至御前,萧煜震怒,拍案而起:“养兵千日,耗银亿万,伤愈归来,竟连个‘疯病’都治不好?!朕要太医院,给朕一个交代!”

      沈逢春奉命查案。她没有先开方,而是走进了设于京郊的“归义营”——专门安置伤残老兵的场所。甫一进门,一股浓重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正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怀里紧紧抱着一截生锈的矛头。另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见她身着官服,竟像受惊的野兽般低吼着后退,撞得墙壁咚咚作响。

      “他们不是疯,是魂丢了。”沈逢春对随行的医官低语。她蹲下身,不与那断臂老兵对视,只轻声道:“这矛头,太沉了,放下吧。”老兵浑身一颤,抱得更紧。沈逢春不再强求,转而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她发现,这些老兵对特定声音(如金属撞击)、特定气味(如焦糊味)、甚至特定的天气(如阴雨天),都会产生剧烈的生理反应:心悸、出汗、颤抖、僵直。

      “此非鬼神之疾,乃‘惊悸入髓’,古称‘怔忡’,实则是心胆受伤,神魂不宁。”沈逢春在医政司会议上断言,“战场杀伐,血腥惨烈,常人目睹,心神受创,久久难复。旧有医案,多着眼于汤药调理气血,却忽略了‘情志’二字。治此病,当‘身心同治’。”

      她当即起草《情志调养律》,作为《医药律》的补遗。核心有五:一,设立“静心苑”,专门收治此类病患,环境须幽静,禁喧哗,去兵器;二,推行“话疗”,鼓励病患倾诉战场经历,医官需耐心倾听,不得厌烦,更不得以“英勇”之类空话敷衍;三,采用“习静疗法”,教病患打坐、调息、观想山水,以安定神魂;四,辅以“工娱疗法”,根据病患特长,安排编织、木工、书画等轻活,使其心神有所寄托;五,严惩歧视,凡嘲笑、恐吓此类病患者,依律严惩。

      这律法一出,朝野哗然。御史台有人上疏,痛斥沈逢春“矫情立异”,称“将士流血牺牲,岂能为一点‘害怕’便成废人?此律一出,长他人志气,灭我军威!”更有军中老将,当面讥讽:“沈夫人,莫非下次打仗,还要给兵卒备上安神汤不成?”

      面对攻讦,沈逢春在朝会上平静展示了一组数字:陇右之战,阵亡八千,伤愈归营后因“惊悸”自戕或彻底丧失劳动能力者,已逾六百。且此数字仍在攀升。“诸位大人,”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六百壮士,皆是百战余生,非畏死,乃心伤。若任其自生自灭,不仅寒了将士之心,更损我大雍元气。‘话疗’、‘习静’,看似无用,实则是以心药治心病。心安,则气顺;气顺,则体健。这,非但不是削弱军威,恰恰是固本培元,让归乡将士,仍能成为耕战之良民。此乃真正的爱兵如子,何来‘灭我军威’之说?”

      她顿了顿,看向面色阴沉的萧煜,继续道:“陛下,臣妾曾于陇右,见一老兵,夜夜梦魇,高呼战友之名。臣妾未用一针一药,只每晚陪坐片刻,听他絮叨战阵旧事。不过旬日,其梦魇渐止,面色转佳。可见,有时,一双倾听的耳朵,胜过一筐良药。”

      萧煜眼中的冰霜渐渐融化。他想起沈逢春病中,自己守候榻前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陪伴”?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逢春所言,乃仁心仁术,更是固国之本!《情志调养律》,朕准了!即日推行!再有轻视、嘲笑归乡将士‘惊悸’之辈,以动摇军心论处!”

      圣旨下达,沈逢春立刻行动。她在京郊选定一处幽静庄园,改建为“静心苑”。首批收治的三十余名重症老兵,被严禁携带任何兵器。沈逢春亲自设计治疗方案:清晨,带领他们打坐调息;上午,安排“话疗”,由经过培训的年轻医官,一对一倾听;下午,则根据各人特长,安排编织、雕刻、绘画等活动。最难的是“脱敏”——对惧怕红色的,先从粉红色绢花开始接触;对惧怕金属声的,先听远处轻微的敲击声,逐步适应。

      过程艰难。常有老兵在治疗中情绪失控,哭闹打滚。医官们起初手足无措,沈逢春便亲自示范,如何以平稳的语调安抚,如何以坚定的力量约束,却不伤害其自尊。她发现,这些老兵并非无理取闹,而是在回忆的炼狱中挣扎。他们需要的是被理解,被接纳,而不是被当成怪物。

      一个月后,奇迹初现。那个断臂老兵,终于肯松开紧抱的矛头,转而开始用右手练习雕刻,刻出的第一件作品,是一朵小小的木兰花——他女儿最喜欢的花。那个怕红色的汉子,能在看到红色绢花时,不再惊恐后退,虽然手指仍会微微颤抖。更可喜的是,几名病情较轻者,已开始主动帮助照料苑中的花草,眼神中有了光彩。

      这日,萧煜微服私访“静心苑”。他看到那个断臂老兵,正专注地雕刻着一朵木兰花,神情宁静。老兵抬头,见到萧煜,并未惊慌,只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但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安心的弧度。

      萧煜没有打扰,悄悄退出。他对身旁的沈逢春道:“朕看到了。那不是废人,是活过来的人。”

      沈逢春看着苑中渐渐有了生气的老兵,轻声道:“陛下,心伤难治,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只要有耐心,有方法,惊魂,终可归位。这《情志调养律》,不仅要用于军中,将来,凡遭遇天灾人祸,心灵受创的百姓,皆可依此律调养。医者,不仅医身,更要医心。”

      萧煜侧目看她,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忽然想起,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带着一身“心伤”——家族冤案,宫廷倾轧,呕心沥血推行新法……她以医者之心,抚慰了天下人的伤痛,那她自己的“惊魂”,又有谁来医治?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与守护。“朕会看着你,不会让你‘惊魂’。”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这天下,朕与你一同扛着。”

      沈逢春心头一颤,没有躲闪,只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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