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 陇右寒疫,以身证方
...
-
《大雍医药律》颁行半年,朝野旧弊虽被肃清,地方推行的阻力却从未断绝。
半年来,沈逢春扎根太医院,日日批阅各地巡医御史递来的乱象卷宗,铁腕处置数十起医官渎职、药商售假大案。杀伐果决的行事风格,让朝野非议尽数平息,人人敬畏这位掌律医官。
夜深时分,她刚收尾最后一份卷宗,正欲稍作歇息,顾清舟神色凝重地携八百里加急军报入内,纸面带着边关凛冽寒气。
“姑娘,陇右急报!”
沈逢春心头骤紧,拆开军报,脸色瞬间惨白。
陇右边关严冬酷寒,大雪封疆,军中突发烈性寒疫。病患初起畏寒战栗,继而高热昏沉,周身生出紫黑瘀斑,三日内便脏腑衰竭殒命。短短半月,戍边将士病亡近千人。
新任陇右节度使魏骁率军紧急隔离防控,随军医官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兵士接连倒下。
军报末尾,魏骁亲笔附言字字焦灼:军中流言四起,谣传新律逆天,招致天罚降灾,致使寒疫肆虐。军心动荡,边关危殆。
“天罚……”
沈逢春指尖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这场寒疫,早已不止是边关灾病,更是冲着新律而来。一旦边关军心溃散、防线动荡,历经无数风波才得以推行的《大雍医药律》,必将沦为朝野笑柄,功亏一篑。
她即刻摒弃疲惫,翻查伤寒疫病典籍,对照霸州旧疫札记,快速辨析病机。
此疫绝非寻常风寒,乃是寒毒入髓、阴盛血瘀、经络闭塞。普通解表汤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压制烈性寒毒。
唯有重剂破寒、回阳化瘀,方能起死回生。
她依新律“边关急务,特许变通”条例,连夜拟定急救方剂回阳化瘀汤,加急拟写奏疏,自请亲赴陇右督军抗疫。
御书房朱批即刻传回,寥寥四字,重逾山河:朕与卿同。
次日清晨,神武门外大军集结。
沈逢春率二十名精挑太医、满载药材御寒物资,以及新设医卫营五百军士整装待发。令满朝文武震愕的是,萧煜一身戎龙袍,竟要御驾西行,亲赴疫地。
残余保守朝臣接连上疏劝阻,苦谏天子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萧煜悉数留中不发,临行立于太极殿前,当着百官之面,掷地有声:
“陇右将士,不死于战,死于病厄,是朕护佑不周,是律法落地未远!朕亲赴边关,不为平疫,为践天下律法!律法所至,边关亦在其中!沈供奉掌律安民,朕掌万里山河,今日便同往陇右,让天下皆知,新规无远近,国法无偏私!”
言毕,他转身踏步车前,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掀帘,扶沈逢春登车。
君臣并肩,共赴危局,姿态坦荡,昭告天下。
车马西行,一路风雪肆虐。越靠近陇右,景象越是惨烈。沿途新坟累累,流民冻卧沟壑,边关死气沉沉。
魏骁一身寒霜铠甲,满面疲惫憔悴,率将官列队相迎,见君臣二人亲至,铁骨硬汉一时语塞,只剩满目酸涩。
沈逢春无暇寒暄,即刻深入疠人坊诊查病患。
帐内兵士个个面色青黑、四肢冰冷,呼吸微弱,周身紫黑瘀斑密布,脉象沉细欲绝,正是寒毒内陷、心肾阳衰的危症。
她当即定下方略:重剂附子、麻黄破寒回阳,叠加丹参、红花、桃仁强力活血化瘀,冲破闭塞经络;营中遍地寒湿,以苍术、艾叶全域熏燎,燃旺火驱寒透邪,辅助药力发汗排毒。
一边传令全军熬药施治、分区隔离、保暖驱寒,一边亲自示范防疫规制。
萧煜坐镇中军稳定大局,当众宣讲《大雍医药律》边关条例,严明赏罚:病愈者厚赏,阵亡者抚恤加倍,胆敢克扣药材、懈怠履职者,军法严惩。
君臣二人一医一政,极速稳住摇摇欲坠的边关军心。
可风波未平,新方推行第三日,军中恶意谣言骤然滋生。有人散播流言,称沈逢春汤药是诡异邪方,服药者当夜七窍流血暴毙,蛊惑兵士拒药逃治,甚至聚众围堵疠人坊,扬言火烧妖医、破除天罚。
乱兵汹汹,寒意刺骨。
沈逢春立于疠人坊门前,面对群情激愤的兵士,毫无惧色。
她不辩不言,只抬手端起一碗刚熬好的滚烫汤药,当着全军将士之面,仰头一饮而尽。
“此方是我亲手所拟,专治陇右寒毒。”她声音清亮,穿透风雪,“药若有毒,我先身死。药若有效,全军当遵医嘱,安心施治!我沈逢春,以身证方!”
全场哗然,众人怔立当场。
马蹄声疾,萧煜策马赶至,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拿起案上剩余汤药,一饮而尽。
他目光凛冽扫过躁动兵士,声如惊雷:“朕与沈供奉同饮此药!谁敢再传谣言、动摇军心,立斩无赦!”
君臣二人,同汤共证,以身立信。
恐惧与猜忌瞬间瓦解,围堵兵士纷纷跪地,感念君臣安危相护,军心彻底归稳。
自此,无人再敢拒药、传谣。
汤药对症、防疫得法,边关局势日渐好转。
高热病患渐退身温,周身瘀斑慢慢消散,每日病亡人数锐减,康复兵士越来越多。死寂数月的陇右军营,终于重焕生机。
风雪初晴,日光破云洒落军营。
沈逢春巡诊完毕,望着眼前渐渐安稳的将士,长长松了一口气。身后披风轻轻覆落肩头,是萧煜悄然为她披上的御寒大氅。
“律法,终究在边关立住了。”萧煜轻声开口。
“嗯。”
沈逢春应声,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声声沉哑疲惫。
连日风雪奔波、日夜施治、以身试药,早已掏空她本就亏虚的身子。
萧煜心头一紧,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滚烫灼手。
“你发热了!”
语气里藏不住的心疼与怒意。
沈逢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形一软,向后倒去。
萧煜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打横抱起,步履急促迈入主帐。
怀中人孱弱安稳,耳畔是他沉稳急促的心跳。沈逢春闭着眼,心头一片安宁。
这场边关寒疫,她赢了,律法赢了,民心军心皆稳。
可她心底深处,一丝隐忧悄然蔓延。
这突如其来的高热,究竟是积劳成疾?还是体内蛰伏多年的牵机余毒,历经透支与寒邪侵袭,终于要彻底爆发?
帐外天光渐亮,风雪初歇,山河初安。
帐内,一场关乎她性命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