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荷》微葭

5、第5章 被先生撞见

　　砰。砰。砰。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木门上一连三下。

　　砰。砰。砰。

　　又是三下。

　　砰。砰。砰。

　　“谁呀？一直敲干嘛，不知道人走过来是需要些功夫吗？”

　　吱呀。

　　推开门的云祁山原本要骂人的嘴角僵在原处，“季……季先生！？”

　　季景之拱手施礼，谦和有礼的气息与方才那急促敲门之人仿佛不是一人。

　　“云叔，今日阿瑶本该来习字，怎到这时辰却未见人影，可是出什么事了？”

　　黑眸透出真切的关怀。

　　一瞬间，云祁山不由汗颜，挠挠头道：“先生……那丫头……”说着，他悄悄朝院中一屋子瞅了一眼。

　　“云叔但说无妨。”季景之施礼道。

　　“那丫头不知怎么着，昨日回来便说头疼，今早更是起不来。怪我，怪我，没来与先生说一声。”云祁山唇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闻言，季景之眉梢轻挑却没看向那间屋子，只温声道：“风寒可要紧？可请了郎中？”

　　“请……不用请。”云祁山眼神闪躲道，“我家夫人会些岐黄之术，不用郎中，那丫头喝点自家的水就行。”

　　季景之垂眸微敛，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

　　没一时，云祁山额上便渗出一层薄汗。

　　云祁山试探性开口道：“先……先生……可……”

　　“风寒要紧，让她好生歇着。功课不急。”季景之拱手施礼，不再多言。

　　他自云家出来，暗藏于衣袖中的几根手指微动。

　　不一会儿，眉眼舒展，黑眸不禁看向村后那座青山。

　　清水村外山。

　　云瑶遥望着山脚下的村子心绪不宁，暗道：难道是先生找上门来？应该不会，今日正是村上幼童前去学习的日子。思及，她仰头瞧了一眼天色，如今正直上午，先生定无闲暇功夫找她。

　　定定心神，她弯腰将身前这株药草采于手中。这株药草她从未见过，只它带着紫色的珠芽让人瞧了忍不住伸手触摸。

　　指尖一碰触到嫩芽，瞬间一股微微发麻的感觉自指尖传递全身，云瑶赶紧将手缩了回来。

　　“阿瑶，怎么了？”

　　关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原是清晨邀她一同来后山采药的韩青山。

　　云瑶下意识摇摇头。

　　黑眸带着不确定看着她，似不相信她所说。眼神顺势又瞧了瞧她手中的药草，也确实未看出半点不对劲。韩青山只当她想偷懒，未在多言。

　　他道：“这草一般润肺止咳，用于沸汤中，效果最是好……”

　　云瑶瞧着青山那张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的唇，好似里面有许许多多关于药材的知识。可不知怎了，平日里听他说这些总是格外有趣，今日却让她没什么兴致。

　　忽然，天边暗下一角。

　　一滴雨落在她鼻尖，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林间霎时响起淅淅雨声。

　　“下雨了！”韩青山暗骂一声，飞快把背篓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解开外衫。

　　云瑶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先是一片漆黑，一件带着体温的粗布外衫就罩在了她头顶。紧接着，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但把她整个人往他那边贴近了些许。

　　“跑！”少年低声道。

　　她被青山带着往前跑，但脚底下的山路被雨一浇，又滑又软。她脚底踉跄一下，韩青山的手臂随即收紧，把她稳稳箍在身侧。

　　两个人挤在一件外衫下，跑得跌跌撞撞。

　　外衫下的云瑶来不及思考，大脑一片懵懂。她闻到了特属于青山的少年气息，药草的苦涩混杂着雨水，与先生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截然不同。

　　猛然之间，她忽然意识到，一强壮有力的手臂正搭在她肩上。

　　温热的掌温透过衣料传递在她的肩头，一种别样滋味涌上心头。

　　心剧烈跳动。

　　心中下意识在告诉她，得赶紧将青山推开。

　　可……

　　雨……太大了。

　　山路……太滑了。

　　她。

　　应该是需要青山的。

　　韩青山一直未说话，只是揽着她的肩膀往山脚下跑去。下坡时，他故意放缓脚步；上坡时，他又抢先她半步，外衫始终罩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臂膀露在外面，雨水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云瑶余光瞥了一眼，她很想让青山将外衫扯过去些许，可每当她想开口时，青山脚步都不由加快些许，让她不得不跟上脚步。

　　俩人直至山脚时，雨势渐小。

　　借着在一棵大树下，韩青山喘着气停下脚步，将外衫从云瑶头上拿下，顺手拧了一把水。

　　“你跑得真慢。”他爽朗笑道，露出小虎牙。

　　“你才慢！”云瑶杏眸一瞪，“我要是慢，你早淋透了。”

　　这一瞪，她才发现韩青山半边衣裳都湿了，紧贴在身上，露出一截结实臂膀。

　　小脸腾地一红。

　　她瞬间移开视线，心跳得有些快。

　　韩青山不明其意，还以为她又生什么气，语气稍软些道：“行吧，行吧。你跑得也还行，只是比我差一点点。”

　　少年肆意张扬的笑意，惹得云瑶嘴角忍不住上翘，略过这人径直向村中走去。

　　少年神情慌了，手忙脚乱追赶上来，拉扯她的衣角，嘴中不住道：“阿瑶，阿瑶。”

　　“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云瑶只将他手中衣角一把扯了过来，旁若无人朝前走去，神情娇嗔极了。

　　“诶，诶，阿瑶。”韩青山随即追了上去。

　　俩人一前一后朝村中走去。一路上，韩青山依旧顶着外衫逗她，她唇虽绷着眉眼却弯弯似月牙，步伐不由加快。

　　忽而，云瑶脚步顿住，紧随在后的韩青山差一点儿就撞了上去。只见云瑶似被定在原地，嘴唇微张。韩青山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眉梢微不可察一挑，眼中闪过一抹挑衅。

　　他高声道：“阿瑶，你瞧，那不是教书识字的季先生吗？”

　　先生怎会在这？！他不是该在大堂之中教人识字读书吗？！

　　云瑶后背发凉，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住，就连指尖都开始发起凉来。

　　她后背更犹有推力，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随着越来越近，她心却越发沉重，不由吞了口唾沫。直至屋檐下，云瑶才堪堪张开唇，抬眸瞧了一眼，连忙道了一声“先生好。”在黑眸的注视下，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离身旁的青山远了一点。

　　韩青山也看见了季景之。他不仅没躲，反而把外衫往云瑶头上又拢了拢，朝季景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先生好。”语气里没有一点敬意。

　　季景之微微颔首。

　　少女闪躲的眼神，少年无畏的眼神。

　　立于台阶之上的季景之将这一切皆尽收眼底，黑眸视线来来回回于俩人身上，最终落在搭在肩上的手。眼神一暗，道：“今日为何未到？”

　　云瑶紧抿唇瓣，尚不知先生已去过家中，只轻声答道：“今日早晨……我……我身子不适……”

　　声音断断续续，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愈发严肃。

　　“云瑶今日是与我去那后山采药去了，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少年挺着胸膛，将云瑶尽皆挡于身后，活脱脱一个保护神。

　　那方话刚落下，这方云瑶身子猛然一颤，心中暗骂道：这个蠢蛋，怎就实话实说了！她抬眸悄悄瞧了一眼先生，仅是一眼，竟让她莫名害怕起来。本就理亏的她，此时更不敢往上瞧上一眼。

　　季景之未应答，单瞧了韩青山一眼，便撑着伞步下两阶，离俩人更近了些。

　　一声冷哼自鼻前溢出。

　　“怎了？难道阿瑶这做了学生便不可与我去那后山采药吗？”韩青山声音扬高道。

　　躲于身后的云瑶不禁冷汗直冒，不开哪壶提哪壶！她悄悄扯了扯韩青山的后衫。却不料韩青山像是得到支持一般，嗓音更是大了，回过头道：“阿瑶大声的告诉季先生，是不是你觉得识字枯燥，想去后山采药的？”

　　此话一出，霎时安静下来。

　　云瑶大气不敢出。暗道：平日里十分机灵的韩青山今日怎这般呆头呆脑！这话怎可在先生面前说！！！

　　“嗯？”季景之一声方出，周身的气压更是低上几分，惹得身前的俩人身子明显一怔。

　　他低声道：“阿瑶真认为识字枯燥乏味？”

　　云瑶抿紧唇瓣，不知如何作答。今日之所以答应青山去后山采药，本是为了缓解与他昨日的尴尬，却未料未去学堂被先生抓了个正着。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是说不好，不说也不好。她整张小脸因苦恼而紧皱在一起。

　　耳畔更是响起韩青山替她作答的声音。

　　“你这先生真是好生不识趣，人家学生想学便学，不学又如何！”韩青山壮着胆子往前一步道，“难道你这先生还要管学生一辈子？”

　　说罢，他竟作势伸手欲将季景之往后一推，惹得云瑶一阵惊呼，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不可，青山！”

　　云瑶按住手腕的刹那间，一只更有力的大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之上，她不禁看向大掌的主人。却见季景之神态自若，唯有那大掌慢慢施压出的力道在告诉她此时先生的情绪。

　　“有何不可！”

　　四字铿锵有力。

　　季景之看着云瑶道：“阿瑶，你说我有权力管你一辈子吗？”

　　云瑶一愣。

　　季景之又道：“你且说，一日为师，终身为何？”

　　“夫。”

　　季景之唇角微勾，道：“既是如此，你说我管得不管得？”

　　云瑶嘴唇一撇，低声道：“管得。”

　　“还不随我进去。”

　　季景之半分眼神未给向韩青山，大掌稍加施力，已将白皙的手腕攥于手中，拉着云瑶走上石阶。方至门槛，季景之回过头道：“青山，若你愿做我学生，我也可教你。”

　　韩青山站在原处，攥紧了拳头，眼见季景之将云瑶拉进了祠堂。

　　门关上时，云瑶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还站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