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之愿》雪落草木尽染

205、第 205 章 她会替里香

　　她会替里香带合适的换洗衣物，询问她治疗后的感受，也会在里香试图用“我可以自己来”拒绝帮助时，平静地告诉她，有些事情本来就应该由大人负责。
　　里香起初仍旧习惯性地讨好她。
　　她会在她到来之前把两张床之间散落的东西收拾好，会主动提醒忧太吃药，也会在护士面前强调她今天非常听话。她像是在不断证明自己有用，仿佛只有这样，才有资格分走一部分原本属于忧太的关心。
　　一个孩子懂得利用别人的善心，从来不是因为天性狡猾，而是因为她已经太早明白，无条件的爱并不会自然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有一次，她来得比平时晚。
　　忧太因为治疗后的反应发起低烧，她在他的床边多坐了一会儿。里香始终没有催促，只背对着他们躺在另一张床上，像是已经睡着。
　　等忧太的体温降下来，她替他盖好被子，才走到里香那边。
　　女孩闭着眼，呼吸却并不均匀。
　　“里香。”
　　她没有应声。
　　“还醒着吗？”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才传出闷闷的声音：“睡着了。”
　　她唇边浮现出一点笑意，坐在床沿。
　　“那我同睡着的人说几句话。”
　　里香仍旧背对着她。
　　“今天来晚了，是因为外面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不是忘记了你们。”
　　女孩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等你。”
　　“好。”
　　“我也没有不高兴。”
　　“我知道。”
　　她没有逼里香承认自己的失落，只伸手整理女孩睡乱的发丝。里香的头发有些长，住院后一直没有人认真打理，发梢纠缠在一起。她取来梳子，从最容易打结的末端慢慢梳开。
　　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拉扯感。
　　里香闭着眼睛，起初仍旧僵硬，后来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你会把忧太带走吗？”她忽然问。
　　“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是他的亲戚。”
　　“算不上真正的亲戚。”
　　“但你一开始是为了他来的。”
　　她终于转过身。
　　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没有眼泪，目光却紧紧盯着她，仿佛必须从她的表情里尽快判断出自己将面临怎样的结局。
　　“你要是把他带走，我又会变成只有一个人了。”
　　里香并没有说“我想和你们一起”。
　　她只是陈述后果，像在给眼前的大人提供一个能够怜悯自己的理由。
　　她放下梳子，手掌轻轻贴在女孩的发顶。
　　“我一开始的确是为了忧太而来。”
　　里香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我已经看见你了。”
　　她说。
　　“既然看见了，就不会假装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里香怔怔望着她。
　　“你不需要照顾好忧太，也不需要向我证明自己足够听话，才能换取被带走的资格。”
　　里香咬住嘴唇。
　　她想说自己没有交换，想说即使没有任何人照顾，她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可那些早已练习过无数遍的话忽然全都堵在喉咙里。
　　“那你会照顾我吗？”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用刻意的乖巧包装自己的愿望。
　　“会的。”
　　“和忧太一样？”
　　“你们需要的东西未必一样。”
　　她俯下身，替里香将被角压好。
　　“但我不会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里香终于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口。
　　与忧太在惊恐中毫无保留的扑抱不同，里香的动作很慢，手指也只捏住了一小片衣料，仿佛仍旧在给自己留下随时可以松开的余地。
　　她却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里香自己一点点收紧了手指。

　　之后，她每天都会来医院。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她不会停留太久，因为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五条家的文书，东京近郊残留的羂索线索，几处被改动过的户籍档案，以及医院外逐渐聚集的低级咒灵。可不论多忙，她都会在离开前确认两个孩子吃过饭，确认忧太夜里是否还能睡，确认里香有没有因为逞强隐瞒不适。
　　一开始，忧太总是在她出现时紧张得坐直身体。
　　他会把床头柜擦干净，会提前把漫画书收好，会努力多吃几口饭，好让她知道自己有在好好恢复。护士因此非常惊讶，私下说乙骨君最近配合了很多。忧太听见后，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低头假装没听见。
　　里香则完全不同。
　　她不会表现出明显期待。
　　她甚至会在她来时故意说：“您今天来得比昨天晚一些。”
　　语气像抱怨。
　　可护士告诉她，里香下午三点以后就开始频繁看门口。
　　她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戳穿。
　　第三天傍晚，医院忽然停电。
　　备用电源很快启动，但住院部有一段走廊陷入短暂黑暗。普通人只觉得是电路故障，她却在进入医院的瞬间，感知到一股低级咒灵的气息沿着墙缝爬向三楼。那东西不强，只是被医院里的病痛、死亡与孤独吸引而来，像一团潮湿发臭的阴影，顺着孩子们的恐惧寻找最容易下口的地方。
　　它最先靠近忧太的病房。
　　停电那一刻，忧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惨白。黑暗让他想起车祸后翻覆的车厢，想起刺鼻的汽油味，想起父母不再回应的声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指死死抓住被单。
　　“忧太。”里香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别怕。”
　　她其实也怕。
　　可她还是先安抚了忧太。
　　走廊外传来护士安抚病人的声音，轮椅被匆忙推过，金属支架撞到墙面。那团低级咒灵就在这片混乱里探进病房，丑陋的头颅从天花板角落垂下，眼球挤在黏腻的□□中，直勾勾看向床上的两个孩子。
　　忧太看不清它。
　　却本能感觉到了什么。
　　里香也感觉到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脚刚落地便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忧太立刻想下床扶她，却被黑暗里的寒意压得动不了。
　　下一秒，病房门开了。
　　走廊备用灯尚未完全亮起，她站在门口，苍白长发被风吹起一点，金色眼眸在昏暗里像两点安静火光。
　　“闭眼。”
　　她说。
　　忧太几乎立刻照做。
　　里香慢了半拍，仍睁着眼看她。
　　她抬起手。
　　没有剧烈声响。
　　也没有让普通人察觉的动静。
　　只是指尖一点金光掠过，天花板角落那团咒灵便像被无形之火烧穿，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重新占据病房，窗外城市灯光也在备用电源恢复后慢慢亮起。
　　忧太睁开眼时，她已经走到床边。
　　他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吓人。
　　她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只伸手按住他的肩。那只手明明纤细，却极稳，像能把整个摇晃的世界都重新按回原处。
　　“没事了。”
　　忧太看着她。
　　忍了三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