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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蝉声像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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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漫长,仿佛整座庭院都被困在某个过于明亮的梦里。
夏目漱石站在廊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他还年轻,尚未成为今日这副游离在各方势力之外的模样。他曾经在京都一座旧寺里见过她。
不,也许不是京都。
也许是长崎,也许是上海,也许是某条战火之后无人认领的街道。他已经记不清确切的地点,只记得那日也有风。风吹过纸门,吹过香炉里将熄未熄的灰,吹起她苍白蜷曲的长发。她坐在一株枯梅下,手里捧着一本书,金色的眼睛低垂着,好像这世上所有纷争都与她无关。
那时她的模样与现在并无不同。
夏目那时尚且不懂什么叫永生者。
他只觉得奇怪。
一个人若是太安静,便会像死物;可她不是。她安静,却像一口深井,越靠近,越能听见里面有无数遥远的回声。有人曾经向她祈求过丰收,有人祈求过胜利,有人祈求亡妻归来,有人祈求疾病远离,有人甚至祈求一个王朝重获天命。
那些愿望或大或小,都实现了。
而许愿的人也都无一例外地走向了相似的结局。
他们会爱上她。之后——
有人在爱意里温顺地死去。
有人在爱意里发疯。
有人得到了一整个国家,却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她曾经落脚过的庭院。那位君主后来把全国最好的画师都召进宫中,只为画出一双淡漠的金色眼睛。可画师画不出来,于是他杀了画师。杀到最后,宫殿里挂满了没有眼睛的美人图,而他坐在王座上,抱着一幅空白绢布,喃喃说她总有一日会回来看他。
她没有回去。
还有一位异能医生,曾经向她许愿救活了战场上一整支濒死的部队。那之后,他再也无法握稳手术刀。每当病人睁开眼,他都会在那双眼睛里寻找她的影子。后来他把自己关在医院最顶层的房间里,写了整整三千六百二十七封信。
没有一封寄出。
因为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
她没有名字。
或者说,她有过太多名字。
东方有人称她为“白发金瞳的菩萨”,欧洲档案里称她为“不可接触之愿望实体”,异能特务科则更谨慎,只在最深层档案中留下代号——
“东风”。
来处不可追,去处不可留。
夏目第一次见她时,她正被人追杀。
说追杀也许并不准确。
那群人跪在寺外,手里拿着刀,脸上却满是泪。他们一边喊着要杀死她,一边祈求她看他们一眼。为首的男人胸口中了一枪,仍然爬过石阶,满手是血地伸向她。
他说:“求您死去吧。”
他说:“只要您死了,我就不用再想您了。”
她当时只是低头翻过一页书,淡淡道:“杀死我不是愿望。”
男人哭得更厉害。
“那我许愿,”他说,“许愿,请让我不再爱您。”
她终于抬起眼。
夏目至今都记得那一眼。
不是怜悯,不是厌恶,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嘲弄。她看着那个男人,就像看着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落下是它的命运,腐烂也是它的命运。她不会阻止,也不会伸手。
“抱歉,”她说,“唯有这个,我无法实现。”
男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那是夏目第一次明白,她的规则不是保护世人的。
那是保护她自己的。
因为世人会用尽一切办法,把爱变成枷锁,把祈求变成囚笼,把神明从神坛上拖下来,逼她成为某个人的所有物。
他们会许愿让她爱自己。
会许愿让她遗忘别人。
会许愿让她失去力量。
会许愿让她成为妻子、母亲、囚徒、尸体,甚至一件永远不会离开的收藏品。
所以所有与她有关的愿望都无法生效。
她永远站在愿望之外。
这也是她最残忍的慈悲。
“夏目先生。”
庭院里,她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醒。
夏目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沉默了太久。
她依旧躺在竹椅上,眼神平静,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说出的天气。
屋内,兰波没有再说话。
可那片阴影比刚才更沉了。
夏目能感觉到兰波的情绪。那并非普通的占有欲,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体面的绝望。这个来自欧洲的男人曾经见过太多死亡,也曾经在黑暗中与背叛、任务、国家机器为伍。他理应比任何人都清楚,靠近她是多么危险。
可清楚是一回事。
能否后退,是另一回事。
兰波留在她身边,名义上是私交。
欧洲那边的说法更冠冕堂皇一些:因其与东方超越者有旧,特遣其作为非正式联络人,在横滨进行长期观察与保护。
观察。
保护。
多么漂亮的词。
实际上,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一种监视。
他们害怕她被日本控制,也害怕她被港口□□夺走,更害怕她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向某个人点头,轻而易举地改变世界格局。
一个能实现愿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兰波是欧洲放在战争旁边的一只手。
只是这只手已经开始颤抖。
她似乎也知道。
“兰波先生,”她忽然说,“你的诗集还没有写完吗?”
屋内的男人静了片刻。
随后,他低声回答:“还没有。”
“上次那一首很好。”
夏目看见纸门后的影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大约不知道自己的称赞意味着什么。
又或许知道。
这世上有些人被她毁掉,是因为许愿;有些人被她毁掉,则只是因为她一句漫不经心的认可。
兰波便是后者。
他曾经给她看过自己的诗。那并不是任务要求,也不是任何政治考量,只是某个雨夜里极偶然的一刻。她靠在窗边,听雨敲打檐瓦,兰波坐在灯下,念给她听那些冷得像石头、又隐约燃烧着的句子。
她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
“你写孤独时,倒是难得的诚实。”
只是这一句。
兰波自此再也无法把自己的孤独从她身上剥离。
他后来在许多个深夜里反复想起那一幕,想起她垂眼听诗的样子,想起她指尖搭在杯沿上的细微动作,想起她说“诚实”时语气里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欣赏。
他曾经拥有很多东西。
身份,才能,危险的同伴,足以与国家对弈的异能。
可在那一刻之后,他发现自己最想要的,竟然只是她再听他念一首诗。
这很可悲。
兰波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更加沉默,更加克制,更加像一个合格的监视者。
只要不许愿,他便还能骗自己说,这份感情是属于自己的,不是规则强加的代价。
可他心里很清楚。
有没有许愿并不重要。
他已经在她身边待得太久了。
“您不该夸他的。”夏目忽然说。
他笑了笑,语气仍旧温和。
她偏过头看他。
又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然后说:“可他的诗确实很好。”
屋内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夏目无声叹息。
罢了,不过是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