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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 196 章 天元指尖缓 ...

  •   天元指尖缓慢摩挲过杯壁。
      “宿傩出生时并不像人类。”天元说,“四条手臂,异于常人的身体,过强的生命力和咒力,以及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饥饿与破坏本能。那个时代的人害怕他,咒术师们也害怕他。他们不愿承认自己无法理解,便说他是灾祸,是天生的诅咒。”
      天元的声音平静,却将那段埋藏千年的画面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他那时伤得很重,身上的血几乎将衣物浸透,连站起来都很困难。他没有向她道谢,也没有开口求她留下,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只手沾满鲜血,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年幼的宿傩仰头望着她,脸上的神情近乎凶狠,仿佛只要她敢将衣角从他手中抽走,他便会立刻扑上去咬断她的喉咙。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并不是杀意,而是一个从未被任何人选择过的孩子,在意识到眼前这道身影也将离去时,竭力掩饰的恐惧。
      天元停顿了一下。
      “那不是请求,他也没有哭。他只是用力攥住她的衣袖,像一只还不会说话的兽,用那种方式告诉她,他不允许她离开。”
      五条悟的神情没有变化,手指却无声收紧。
      天元看见了,没有拆穿。
      “她本可以挣开的。”他说,“但她没有。”
      她低头看了他很久。
      最终选择了留下。
      那是她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挽留改变原定的行程。
      后来这样的事情逐渐多起来。她开始在离开前告诉宿傩自己要去哪里,开始在回程时带一些他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也开始习惯推开旧庐的门后,先确认那个孩子是否还在。
      她不再只考虑怎样让他活下来。
      她开始考虑,他今日有没有吃东西,夜里会不会做噩梦,为什么坐在门口等了整整一日却不肯承认。
      她不再像一个神明。
      五条悟垂下眼。
      “世人后来记住的宿傩,是嗜杀、残暴、以人命取乐的怪物。那些记载并非全部虚假,他的确犯下过无法被原谅的罪行。但在她仍旧陪伴他的那段岁月里,他并不主动作恶。”
      五条悟微微皱眉。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她而不愿。”
      宿傩从来不是生来便渴望成为好人的孩子。
      他缺乏对世俗规则的敬畏,也很难对陌生人的痛苦产生真正的同情。幼年所遭受的一切使他本能地厌恶人群,若有人向他投掷石块,他最自然的反应从来不是忍耐,而是折断那个人投掷石块的手。
      可她不喜欢他滥杀。
      她没有用道德训诫他,也没有逼迫他成为温顺善良的人,只是在第一次看见他险些扭断袭击者的脖颈时握住了他的手腕,告诉他,那个人的恶意尚不足以用一条性命偿还。
      宿傩当时冷笑着问她,难道一定要等刀刃切开喉咙,才有资格反击吗?
      她说不是,她只是希望他能够分清,自己挥刀究竟是为了活下去,还是因为能够从伤害别人这件事中得到快意。
      宿傩嘴上说她多管闲事,之后却真的开始收敛。
      “当时围剿他的人很多。”天元说道,“有普通人,也有自诩维护秩序的咒术师。他们认为那样的外貌与力量不该出现在世上,认为只要他活着,迟早会成为灾厄。”
      有一次,数十名术师在山谷中设下结界,以一群流民作为诱饵,将宿傩引入其中。
      宿傩早已看穿陷阱,却仍旧去了,因为那群流民中有她曾经救过的人。他知道她若在场,不会允许那些人因自己而死。
      那场围剿持续了整整一夜。
      他本可以将所有人杀光。
      可他避开了每一处真正致命的要害,折断兵器,毁掉术式,击碎那些人引以为傲的结界,只把试图靠近他的术师打得再也握不住刀。即使有人趁他转身时将咒具刺入他的肩胛,他也只是反手卸掉对方的手臂,没有取其性命。
      他并不觉得那些人值得活着。
      他只是记得,她希望他尽可能接近世人所说的“好人”。
      所以他便违背自己最自然的本性,心甘情愿地去做了。
      他甚至没有向她邀功。
      回去之后,他只将染血的外衣扔到一旁,装作毫不在意地问她,若有人始终想杀他,他到底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她替他处理伤口时说,不必忍耐。
      “你理应保护自己。”
      “只是不要让那些人的恶意,决定你最终要成为怎样的人。”
      宿傩当时没有回答。
      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再度遭到围剿,他也没有故意取人性命。
      “他把自己的克制当作一件只属于她的东西。”天元说,“他未必理解善良本身的意义,却愿意因为她的喜好,而将自己修剪成她更愿意看见的模样。”

      五条悟忽然问:“那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
      天元闭了闭眼。
      “因为她离开了。”
      很简单的五个字,却像压着千年的尘埃。
      “没有解释?”
      “至少宿傩没有得到他能够接受的解释。”
      她的离开并非出于厌弃,也不是忽然失去了对宿傩的怜惜。那时某一条牵涉甚广的因果已经因她的停留而发生偏移,若她继续留下,宿傩将被卷入一场远比围剿更可怕的灾难。她试图将那条因果从他身上引开,因此不得不暂时离开。
      她以为时间不会太久。
      她也以为,宿傩已经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
      可对于一个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人的孩子而言,离开的原因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走了。
      他低头看向掌心,仿佛那里仍残留着某段旧日结界的裂痕。
      “他等不到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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