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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有个人等待 ...

  •   苏从尸体在被玉寒弟子检查了许多遍,发现其身躯凝霜,双眸灰白,肤色苍白只能窥地血脉模样,最终确定乃是中了天献阁的剧毒“万白枯”,导致身亡。
      此毒性烈,一击必中,唯一缺陷为此是至寒之毒,需有修为至化神期以上者以真身灵丹辅佐,护其不化不融,毒性不散。
      天献之内,化神期修为者寥寥无几,除去副阁主花依梦外,便是阁主沈灼。
      上官砚知潜派驻守苏凝宗的几名弟子,皆中了天献阁独有的迷药,虽为伤及根本,却也是硬生生睡了三天三日。
      这三天三日,种种线索、搜捕下,确定了沈灼等一行人尚且未走远,恐还被困于荆州。
      但这些年,仙门百家对于天献阁那几个领头的讨伐,大多行至半途,便被内宗起火,或是消息不实、捕风捉影,最终烟消云散。
      现在即使有了叶府、苏从、密探等几重确切无疑的消息后,还是有人将信将疑,毕竟谁也不确定这会儿会不会打水漂,一晃而过,没摸到半点衣角。
      其中暂任苏凝宗的苏从大儿子苏问公子当属首当其中、一枝独秀的佼佼者。
      他与苏从性子截然相反,明明年岁二十有五,却表现的像是初出茅庐、一知半懂的热血少年。
      在宗门议会上,他猛地起身,拍案击掌,厉声责问玉寒宗封宗意图,心直口快到了极点,怒发冲冠地说玉寒有称霸之心,不服皇权。
      气地高坐在谢琢身旁的上官砚知痛心疾首,罕见的发了怒,红着眼眶与之争执,维护玉寒宗声誉。
      主位谢琢沉默未言,却在下会后,转头穿灵讯给玉寒十二位长老,径直调派了三千弟子前往荆州,声势之浩大,气质之高昂,表明着势必捉拿沈灼的决心。
      苏问见情势不对,迎面又撞上了其余四大宗门以及各个杂小宗门纷纷自家亲传弟子前来协助,扬言除恶扬善,共拿恶徒,实则只是想分杯羹罢了。
      苏问气急败坏,但恨人言微小、无人反驳,只好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一时间宗内寂如稿素,长街万巷尽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唯有万千纸鹤逍遥如风,如雪如星,铺天盖地,四处侦查。
      ……
      渡神寺庙。
      渡神寺庙荒废已久,又建于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前来祭拜者堪称沙漠里捞水珠,十年未有一人。
      但这也给了沈灼与花依梦逃之夭夭的可能。
      花依梦神情阴沉地将长鞭“入夜”深入镜内,鞭子暗红,质地坚硬,一看便知是一把带着煞气的鞭子抽,但没有一丝灵力浮动。
      通过“入夜”,她蓦地发觉那层庞大到围住整个荆州的法力阵术还未消散。
      沈灼这厮却是放荡地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每日除了与花依梦扯些有的没的,就是入睡做梦,过得倒比富贵人家小姐还要舒适几分。
      这日阳光正好,天边泛鱼肚白,白云缥缈成形,随心而动,自在逍遥。
      花依梦气在心头,但面上维持着该死的体面,一字一顿道:“阁主,我们已经待了三天三夜了。”
      “急什么?放心,你阁主我,不会害你的。”沈灼大言不惭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香案下吃刚摘的果子。
      花依梦愤恨地挖了一眼这个贵小姐,转头冷笑着抱臂,长鞭收入腰间。
      沈灼斜眼看着,啃着桃子,甘甜美味到心情好了很多,乐道:“副阁主,你这鞭子挺好的,怎么来的?”
      “买的。”花依梦冷冰冰回道。
      “诶?买的?在哪买的?”沈灼不依不饶。
      “阁主,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花依梦气道。
      “怎么不是?关心下属,阁主分内责任”沈灼真诚道。
      “……我娘给的。”花依梦被逼无奈道。
      沈灼直起了身子,夸道:“怪不得,你娘亲有眼光。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娘一定也很好看。”
      花依梦冷瞥了她一眼,半晌无话,寂静中,那条长鞭子尾稍在晨光中毛茸茸地温顺了下来。
      沈灼没再逗花美人,自己起身要出去探看一番,又笑着提议道:“副阁主,不如我们便装下去,然后找条人少的道路杀出去?”
      “一网打尽?”花依梦冷哼道。
      这建议显然是天方夜谭,已知对方几千人,我方两人,如何开打?
      再说,那层法术阵法,乃玉寒宗宗主谢琢来此地后,快刀斩乱麻开启了这层极其损耗施法者自身灵力的护罩,名曰“千遇”,杀了妄想趁乱带走花依梦一个措手不及、惊魂未定。
      “千遇”乃玉寒宗三大秘术之一。
      其一开,万千纸鹤云集于荆州,奔走八方,探查如鹰,分毫不退,而窥得修士灵力波动,一五一十地告知宗门。
      其上一次开启,还是三百年前五大宗门乱战时。
      第五任玉寒宗宗主谢寻以“千遇”封山护宗,灵力耗尽,三年后仙逝,可称为玉寒宗史上最惨烈的一桩烈事。
      花依梦对此头疼无比。
      她此行的主要任务是确保沈灼能活着归阁。
      天献阁内,蛊虫有限,每次任务成功代表更有机会得到蛊虫。
      花依梦自是没带帮手的。
      她不愿被他人瓜分蛊虫解药的机会,况且,在来荆州之前她也没想过一个失忆的沈灼能闯出这种大乱子。
      萧寒那时只独坐高位,淡淡说了句“让她去历练一番。”
      于是历练到惊动万宗,生死一线。
      历练到日里以礼为先,做事留三分余地玉寒宗宗主谢琢跟个疯狗不计后果地开了“千遇”,连带着不惜开了赌。
      赌赢了,天献阁阁主落网,玉寒宗声威大震。
      赌输了,灵力白费,三千弟子空手而归,玉寒宗颜面扫地。
      沈灼带了几个黑影帮手,但在“抢劫”完叶府后,就仗着有花依梦到来,随手遣散了那黑影随从。
      刚遣散,紧接着“千遇”开启。
      独剩花依梦一人以“入夜”纯真蛮力硬藏山头,她想要穿灵讯却怕山头尚且一无所知的纸鹤发现,进退两难,只好看着“入夜”渐渐枯竭,心疼不已。
      花依梦曾数次问沈灼,将渡到底能不能用?
      沈灼眨巴双眼道:“将渡,不能啊,它里面是灵力。”
      倘若混沌之力,也能算灵力的话。
      而现在,那山下三千弟子还在不知疲倦地搜山检海,纸鹤遮天蔽日,只待花依梦“入夜”枯竭,定会发现此山,如饿狼扑食般将她们捉拿归案。
      花依梦径直出了寺庙,要出去透口气,生怕被沈灼气死。
      沈灼望着那人背影笑了笑,耸肩转头,继续去研究自己的摘果子大业。
      ……
      第三日夜深,
      花依梦面无表情地卷着鞭子随意鞭挞在了渡神神像上,像是要将怨气都撒给早已逝去的渡神身上。
      沈灼借着残烛,用手帕擦拭视线迷糊下迷糊了的将渡,主动开口道:“花依梦,你会抛弃我吗?”
      花依梦冷淡道:“会。”
      沈灼手一顿,错愕道:“那可不行,到时候你就没有拿到蛊虫解药的机会了,多可惜。”
      “你还有脸问?”花依梦咽不下这口气,硬邦邦道。
      沈灼无辜道:“对不起。”
      花依梦:……
      花依梦闭了眼,又倚着柱子准备息事宁人,早早入睡。
      沈灼如有神助一样挑衅着花依梦怒火,道:“副阁主,你怎么一直立着睡觉?会不舒服吗?”
      花依梦道:“不会。”
      沈灼道:“哦。”
      花依梦感受着那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视线,蓦地睁开眼,怒道:“沈灼!你到底想干什么?失忆把智商也给忘完了?”
      沈灼桃眸在残烛微光中显得格外无辜,道:“我就是好奇。站着睡觉,腿不麻吗?”
      花依梦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道:“不麻。”
      “哦,那累吗?”沈灼道。
      花依梦:……
      花依梦盯着沈灼,眼神锐利,像在看她是不是冒牌货。
      沈灼蹙眉,不安道:“你看什么?”
      “看你脸上有没有贴人皮面具。”花依梦冷冷道,“天献阁阁主沈灼,不会问这种问题。”
      “那她会问什么?”沈灼好奇道。
      “她不会问。”花依梦确定这人是货真价实的沈灼,一脸不耐烦地重新闭上眼睛。
      沈灼抓着人家不放,咿咿呀呀道:“今天不给我说古了吗?我从小就要被讲故事哄睡着的,不然会会睡不安稳。”
      “……哈。”花依梦崩溃地发出一声嘲讽,“你矫情什么?”
      沈灼恹恹道:“我没有矫情的,我最近已然吃了很多苦了,不但吃了野果子,还一直被你骂。”
      “别烦我。”花依梦冷酷无情拒绝。
      沈灼不死心道:“真的不行吗?”
      “不然会做噩梦,到时候需要抓药治病,更麻烦了。”
      “……哈哈哈哈哈。”花依梦惨笑几声,自己夺门而出,利落关门置之不理。
      花依梦抱臂倚着寺庙破旧的木质门扉,就这样沉沉睡去。
      ……
      岚岚山涛,潇潇夜色。
      突兀地脚步声,轻盈迅速,但还是踩碎了黄土上被花依梦提前放置的落叶,那人脚步一顿,踩踏声自从林间徐徐而来,传到了还在庙宇门扉旁站睡的红衣女子。
      花依梦耳间一动,刹那惊醒,凤眼细眯,攥紧长鞭,察觉该是化神期该有的修为。
      犹豫一番,猛敲门扉五下,此乃沈灼与花依梦的暗号,表示:有危险,沈灼先跑。
      她足尖轻点,红衣飘然闪现至林间,与林中来者之争锋对决,不分上下。
      来者在幽深夜林中,白衣胜似如秋霜,千层万浪在白衣间浮动,成了唯一霜白。
      刀光剑影一闪而过,花依梦趁机看清那人面容,是个身形高挑的姑娘模样,肤色玉白,紫眸微敛,唇色淡粉。
      花依梦腰身弯曲,躲过“紫宝剑”肃杀过的万千霜花,腰间缠绕的“入夜”巧然探出头,缠绕在那幽紫剑峰上,张扬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尘外客’,故枝真人。”
      故枝不置可否,紫宝剑如月射寒江,似雷电过招,道法成剑,一时间分不清道是她,还是她是道。
      花依梦咬牙切齿地抽鞭,荡起惊涛云涌,诡谲算计在鞭法一念间层出不穷。
      刀光剑影中,生死不知。
      彼时。
      沈灼早已带好了将渡,毫不留恋地踏出了寺庙,步履匆匆直奔山的另一头去,玄衣如墨融于夜色,借着月华朦胧拂照,唯有红发带凌风摇曳,一枝红杏出墙来。
      走到约莫着一炷香,沈灼背刚从粗树后飞出,一阵寒风涌过,冷意森然,贴近她肌肤,刺骨难言。
      沈灼不疑有他,将渡转身出鞘,简单明了地倒向那寒风的归宿,狡诈阴险地一剑封喉,却迎头直劈上寒风下的一击寒光。
      下一瞬,将渡转头攻其下身,虚实相生中挑起了那人衣摆,翻涌成浪,又竖劈向那人头颅。
      那人灵敏地借力后退,正邪两道间,箭无虚发地伸手拽住了沈灼手腕上的玄色护甲,紧接着那人灵光一念间如十年春山疯长,执念恒生,足有半身的灵力赋予一剑斩杀。
      沈灼诧异冷笑,手指飞速咬破,衣袂翻飞,划过天地风云,南北两方狂风如严冬破雪而出的惊天巨浪,掀起波涛滚滚,怒涌而来,刹那间挡住了这充满着恨意的一剑。
      风法之一,沈灼自创之术。
      此招冲击太大,风浪万卷中,那人不敌地被风浪推搡着向后几步。
      倏忽之间,沈灼闪现在了那人刀锋前,桃眸戏谑,将渡横在了他脖颈处,直直刺破了他洁白的肌肤,逼着那人仰头躲避,却是擦到了脖颈,霎时间,艳血如梅花而下。
      沈灼俯下身,在将渡邪妄的玄墨术法中,凑近闻了那似有似无的寒梅檀香,眼神似笑非笑,甜腻道:“谢宗主,别来无恙。”
      眼神掠过他微乱的雪白衣襟,古井无波的凤眸,凝着十年寒雪的灰眸。
      迎着他冰寒的目光,咬破的指尖近乎调情地抹过了他向来不添胭脂的唇瓣,一滴艳血点了明月。
      谢琢骤然瞪大了凤眸,身子僵直。
      当真好久不见。
      沈灼已经好久没见过这般鲜活灵动、意气奋发的谢琢了。
      何况眼前人还有三千墨发,显得多了几分灵活劲儿的谢琢。
      她习惯性的扬起唇角,张扬耻笑,咬着每一个字,似笑非笑道:“谢宫主,好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打打杀杀呢?”
      四周寂静,落针可闻。
      二人对峙了良久,看清了彼此眸中的万般光景。
      谢琢蓦地前倾,玉手快如残影地按住了她腰间。
      玉不满挽转了一个流利的剑花,谢琢翻身压上她胸脯上,沈灼没有反抗,任由他扭转局势,攻城略地。在沈灼有些慵懒的笑意中,谢琢的玉不满戏剧般横在了她脖颈,顺势另一只手紧紧擒拿住了沈灼身后那只攥着将渡的手。
      沈灼装模作样诶呦了一声,扬起腰身,绕过他垂落的墨发,使劲凑近在他眉眼中,调侃道:“谢宗主,好大的脾气。”
      谢琢掠过她放荡不羁的姿态中,眉宇孤寒,薄唇微启,默念锁灵法。须而间,沈灼的四肢五骸寒意临冬,如九尺寒冰封锁了千山,封锁了沈灼现在的灵力。
      他此时才用力按压住了她腰身,俯身逼近,朱珰垂落在她额前,正视着她,寒眸冰冷,威胁昭然。
      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
      谢琢静静盯着她,气势冰冷,宽大的肩膀挡住了今夜月光,在沈灼不甚清明地视线中遮蔽了除他以外的一切。
      玉不满的寒意自命不凡地在她脖颈间萦绕,一如那年竹林初遇年少谢琢。
      沈灼按捺住心跳如擂的悸动,以及想要“咬其肉,饮其血,共沉浮”的邪火。
      她桃眸弯成了皎月,可亲般道:“谢宗主,您看得我这么情深意切,真是让我受宠若惊,难以自持呀。”
      说着,黑眸中闪过一瞬阴冷,危刃在手中挣扎着,蓄力迎风刺杀谢琢去。
      她倏地感叹自己这个破轮回居然不会随身携带趁手的小刃或是毒粉,亦或是鞭子这些损人玩意儿,以至于让她对峙谢琢时居然这般不顺手。
      谢琢对她了如指掌地反手扣住了将渡剑鞘。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将渡剑鞘,眉峰骤蹙,该是感觉到了将渡被沈灼封存的混沌之力。
      沈灼被抓了也不闹,笑靥如花地看着他,不忘添油加醋恶心他一把,道:“谢宗主,你说巧不巧?偌大一个山林,偏生你我却狭路相逢了,你说这是多大一个缘分?”
      谢琢寒眸未有半分动容,低沉微哑如玉磬相击的声音听得沈灼耳根子发软,道:“天献阁阁主沈灼,今朝,捉拿归案。”
      眼前谢琢不结巴。
      沈灼笑意更浓,心中感叹万千。
      五千年前,他曾幻影入局,在竹林里除奸济道,倏忽成空。
      五千年后,他仍一如初见,在深山中诛杀宵小,冰寒于水。
      玉不满在主人肃杀之气中,掠光浮影间,凝化成了一柄真正的冰剑,周身雪白,冰寒雪冷。
      沈灼纵容地微低了一下自己下巴,让那冰剑更贴近肌肤。
      谢琢眸光微动,似诧异于沈灼这种胜似哄孩子一样宠溺的行为。
      沈灼盯着冰剑擦过她一动不动的脖颈,一道冰寒术法巧然渗入了自己神魂,同时,雪白灵光转动,纯白铁链锁住了她四肢。
      锁魂阵,乃困野兽专用。
      连她要脱魂而逃这一层都考虑到了。
      沈灼感到了一丝羞辱意味,但旋即也一笑而过,无奈叹息。
      遇见眼前水上天尚有意气的谢琢时,沈灼莫名其妙想要因落云天那个可怜楚楚、身娇体弱的谢琢而多退让一步。
      经年年轮在颠簸了许多个昼转反侧的夜晚、寒来暑往的年轮后,终于重逢那一刻,尽数化成了执念生的根,沈灼偏袒谢琢的盾。
      谢琢做完这一切,端起了宗主架子,恢复了往昔清冷孤傲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个故意羞辱人的恶人不是他。
      他从沈灼身上优雅起身,抿了一下唇,扭头转身,一手拽着铁链一端就要走。
      沈灼被他一把拽地而起,这具身躯不如往日,双眼发昏,踉跄地跌倒了一步,差点摔倒在他跟前。
      谢琢背影无情,丝毫没有要怜香惜玉的意思,在听到那声窸窣声是,手掌蓦地将纯白铁链攥地更紧,步履加快了几步,朱红长耳坠在沈灼不清明的双眸中微微摇晃成了唯一艳丽。
      一炷香后,月色如水,深山老林中。
      沈灼在被封住灵力后走得越发勉强,跌跌撞撞地三番五四摔倒下,眼前发昏,呼吸紊乱,四肢乏力。
      眼前人谢琢维持着平稳地步伐,不愿回头看她一眼。
      沈灼不想忍受这点皮肉之苦,压抑着想要欺辱他这样傲慢无礼的心思,反问道:“谢琢,你很急吗?”
      那人步履微顿,继续走下去。
      沈灼盯着沉沉夜色中前面那个不愿回头的白衣人,本想就此打住,但身上疼痛难耐,不得不又故意道:“谢琢,你这么想擒拿我?我招你惹你了?”
      谢琢脚步终于停住,徐徐转身。
      缥缈的月光下,他脸色阴沉地厉害,凤眸近乎平静地扫视过沈灼脸颊沾尘、玄衣染血的狼狈样儿。
      他忽地勾唇笑了。
      谢琢笑起来本该是很好看的,有着春光融雪的干净劲儿。
      可眼前人在皎皎明月下,白衣寂寥,寒眸凝沉,薄唇上那抹艳血依旧未擦,朱珰摇曳着勾出他唇角那抹不知名的笑意,显得森然恐怖,何况他手中还拿着一条素白的铁链。
      这模样,真像话本子里的索命厉鬼。
      沈灼一时怔愣,疑虑地移开了目光,喉咙一紧,电光石火间,流氓劲儿不依不饶地折磨着她心脏。
      她流氓儿心态地脱口而出,戏谑道:“谢宗主,你笑什么?我可告诉你,我身子娇弱地很,再不慢点,我真要走不动了,到时候一命呜呼!你也不想到时候独自审问一具干尸吧。”
      “还是说,谢宗主对我真到了至死不渝的地步,唯恐我心不在你身,不惜只要一具尸体,也要困住我?”
      凉月挂层峰,萝林落叶重。
      掩关深畏虎,风起撼长松。
      夜色如墨,月影婆娑,树影憧憧,万籁俱寂。
      沈灼玄衣被风吹拂起又落,周转了几次风流,又蹉跎了几分潇洒。
      百转千回间,唯有她那双清澈明亮,如初见时骄傲肆意的眸子,从未改变。
      谢琢面无表情地脸上,出现了一丝难以捉摸地神色,他攥紧了纯白铁链,轻轻一提,沈灼四肢洁白如雪的灵力浮动中自动走向了他,倒向成了木偶人。
      一步又一步,沈灼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在他掌心中,安安稳稳地落下了每一步。
      木偶不听话,她微微眯起了那双好看的眸子,唇瓣微扬,轻狂地噙笑,在他三步之外,逞一时口舌之快,道:“好狠心的郎君,居然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 。”
      谢琢伸手,纯白的广袖垂落,引着纯白铁链又走近了自己一步,再一步。
      一步之遥中,沈灼从容不迫的神情中破裂了一瞬慌乱,旋即,她又要说什么混账话儿。
      直到最终沈灼贴近了谢琢的胸膛,用力震动地心脏,一声又一声,连绵不断着彼此的生机。
      寒梅檀香沈灼扑了满怀。
      沈灼双耳嗡鸣一声,心中惊涛骇浪刹那过,抬起头,仰望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谢琢,忽地自己咬了一下唇瓣内侧。
      谢琢垂着眼帘,淡淡注视着她,眼角还有未尽的血丝,朱红长耳坠摇曳着越发像话本子里的艳鬼。
      沈灼想到这个词,便马上抓住,恢复了刚才的调风弄月,唯恐天下不乱,吐出一个词,道:“艳鬼。”
      “你就是只会勾引他人的艳鬼,屁事不负责的艳鬼。”
      谢琢沉默。
      沈灼其实一直很不理解谢琢这种类型的人,憋半天没有话,跟个死石头一样,没一点意思。
      不是被人欺负的命,就是装腔作势的命。
      沈灼为了他能说句话,兴风作浪地煽风点火,索性依在了他胸膛上,恶心他道:“谢宗主,你是气了?还是恼了呢?不是刚才还非要我不可吗?现在怎么就沉默了呢?”
      “诶呀,我真可怜。不但摊上了你这种冷酷无情、阴险毒辣的坏男人,还要被你抓去玉寒宗那种冷冰冰的破地方审问。”
      谢琢终于有了动作,他垂下头,俯下身,一缕墨发垂落在她肩头,朱红长耳坠掠过她眼眸,隔着玄皮握住了那残缺的左手,缓缓地、有力地按在了沈灼正靠着的胸膛,语气平静道:“这里,曾被你一剑捅穿。”
      沈灼一顿,诧异看去,温热的唇瓣从他洁白的脸颊擦过,让谢琢下意识头更低了,灰眸离得她很近,松散的墨发几缕垂落到了她肩头,他闻着独属于沈灼身上的冷香,半是寒泉半是花。
      沈灼盯着那胸膛,刚才他点的地方是贴近心脏的位置。
      她只知晓轮回后的自己捅了谢琢胸膛,也没想到现在正贴着自己耳朵,还在震动的心脏。
      心虚突如其来而来,又突如其来而去。
      沈灼马上桃眸含怒,神情委屈上,须刻间,眼角有了斑驳泪光,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虚实相间的话,总结一句:那又如何?那也是曾经。
      谢琢听完了,蓦地要转身,白衣划过孤鸿,被沈灼叫停,她道:“谢琢,你转身干什么?”
      “一个怨天怨地的懦夫,只会说以前,也不说如今。我如今都被你用锁野兽的术法给锁住了,都没有责怪你。”
      “被捅了一刀,就受不住了吗?谢宗主,你好小气。”
      谢琢侧着身,侧脸清绝孤冷,等她骂完,道:“骂完了吗?”
      沈灼愣了一下。
      “那继续。”谢琢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灼无话可说,神情复杂地道:“你疯了吧?”
      “差不多,沈阁主。”谢琢罕见地恭维了起来,除去刚才那招诡异的举动外。
      与此同时,他面如死灰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神似于调侃与讽刺中间的神情。
      沈灼略微诧异地蹙了眉,奇道:“谢琢,你活泼了。”
      稍顿,他评价道:“沈阁主,你也活泼了。”
      谢琢从容不迫稍微挥了挥衣袖,继续攥着她走,五指抓紧到了泛红,维持着淡然,说了最长的一句话,道:“你以前那些年,从未对我说过这些话。”
      沈灼迟疑一瞬,笑道:“是吗?那你珍藏点,最好弄个录音石,录进我骂你的每一句话,每晚躲在被窝里听着我骂你入睡,这才叫好。”
      谢琢步履放慢了些,侧了寒眸,扫过她脏了的衣摆,察觉到了她看,淡淡道:“不必,你太恶心。”
      沈灼无所谓道:“那也是谢宗主的福分了,旁人还没法被我恶心。”
      谢琢不语,继续前行。
      直到山林走进,月华流照着二人,铁链横跨二人间,泛着十年恩怨的银光,半生恩怨。
      ……
      出了这种山林,便是一道急转直下的滑坡大道,大道之下千家万户尚且未醒,几个孤雁飞过,渐行渐远。几架点着灯火的宽敞马车排列在山脚处,灯火如萤,在远处沉墨山河中长夜中错落点缀,渺小飘忽。
      沈灼被谢琢用铁链擒拿着,路过站在最前面马车处,衣袂飘飘如仙人的故枝时,不慎踉跄了一步。
      刚好被故枝伸手扶住,故枝手腕细瘦,力道却不小,攥住了铁链一边,打住了前方谢琢脚步。
      故枝冷瞥了一眼玄衣破烂不堪、头发上沾了尘土叶片的沈灼,冷声道:“师兄。”
      谢琢未转身,白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厉。
      故枝径直走向了谢琢,在他耳畔低语几句,冷笑了一声,道:“司法殿有权审问。”
      旋即,司法神鞭掠向沈灼,生生缠绕了上去,沈灼发觉这个鞭子要比铁链好太多,
      沈灼惊骇中,故枝竟是直接抽出紫宝剑,一剑断开了谢琢一端的铁链。
      纯白铁链断如银河,散如星辰。
      沈灼眼睛一亮,发觉司法神鞭虽也束缚,但貌似比铁链要更容易逃跑。
      忽地,司法神鞭一紧,重新捆住了沈灼四肢。
      沈灼眸光暗了下去。
      故枝此刻才对着气如寒冰的谢琢躬身作揖了一礼,抽身向沈灼走来,扯着她后领将她提起来,走向了一旁马车。
      故枝掀开卷帘,看着沈灼眯着眼爬着摩挲着马车内的厚狐绒软榻进去,扭身寻了一个还算不错的马车一角。
      在马车内夜光珠下,车内装饰清丽雅致、朴素无华,檀木案几居中,放着几卷卷宗。
      一旁角落放着熏香,不是寻常的檀香或是花香,反倒是近乎寡淡的雨天清爽的味道。
      不一会儿,卷帘又被掀开,就在故枝弯腰坐了进去,刚好在沈灼一旁。
      故枝与沈灼四目相对,尴尬无言。
      半许,故枝直视着她,平静地伸出双指,在她脖颈处传送冷冽如霜的灵力,慢慢治疗着她的皮肉伤。
      沈灼舒服地松开了眉眼,赞叹般道:“多谢大善人了。”
      故枝此人,为人清正。
      在落云天时曾作为司法神与沈灼为同僚关系,二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故而相处维持着平淡无奇、不近不远的交情。
      最多因当年谢琢叛神一事而同饮了几杯美酒,同赴了几次宴会,交情比旁人多深了几分,其余再无。
      谁知来水上天后,第一个给她伸以援手的故人,又截护了谢琢的人竟然是她。
      马车外,长夜将尽,东方既白。
      沈灼缩在故枝的马车里沉沉睡去,眉心微蹙,红发带垂落在软榻边缘,随马车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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