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损》北国余晖

1、古玩街的冤家 开端—启

　　七月的天热得像蒸笼，津门古玩街的石板路都快能煎鸡蛋了。
　　江寻蹲在“博古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块缺了角的陶片，嘴里叼着半根冰棍，含含糊糊地对面前的顾客说：“您看这纹路，这包浆，妥妥的上周……那什么，商周晚期，绝对保真。”
　　顾客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将信将疑地凑过来：“我记得，你上个月还跟我说这是夏朝的？”
　　“那批货卖完了，这是新的，刚出土，热气腾腾的。”
　　“这明明是明代的吧？”
　　江寻咬了口冰棍：“您这话说得，我心都凉了。你看，明代的能长出饕餮纹吗？您见过吃烤鸭的饕餮？”
　　话音未落，身后店铺门帘一挑，老板探出半个脑袋：“江寻！你又拿后院那堆破烂儿骗人！赶紧给我滚进来搬货！”
　　江寻“哎”了一声，把陶片往马扎上一放：“不好意思啊，老板叫，您要是真想要，八十……不……五十，您拿走。这包浆是我拿茶汤养的，费了不少大红袍呢。”
　　客人转身离去。
　　江寻：“切，不买，你问什么。”
　　江寻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溜达进店里。

　　博古斋深处堆着几个大木箱，全是老板从山西乡下收来的杂碎。
　　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铜钱、断成几截的玉圭、还有一大堆据说是“古籍残页”的废纸。
　　“这tm都什么玩意儿。”江寻蹲下身翻了翻，指尖划过一片黄褐色的竹简，忽然停住了。
　　竹简上的刻痕不对劲。
　　江寻：“九九成儿，稀罕物。”
　　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甚至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古文字体系。但那排列方式，那符号的笔画走向……江寻皱着眉头，从兜里摸出放大镜，整个人趴在地上凑近了看。
　　“像……像埃及那边的圣书体，但又混了楔形文字的结构……我的天，这东西要是真的，那商周时期跟古埃及有往来这事儿就能坐实了——不对，这符号序列我在哪见过？”
　　老板在柜台后面喊：“你嘀嘀咕咕什么呢？赶紧搬完下班，晚上我还要去跟隔壁老王喝酒。”
　　江寻没听见。
　　他手指悬在竹简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第三个符号如果倒过来看，跟苏美尔泥板上的‘门’字很像……但如果加上前面这个像眼睛一样的……”
　　“江寻！”
　　“哎！”他猛地回神，手一抖，竹简滑落回箱子。
　　老板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你魔怔了？下班了，赶紧滚蛋。”
　　江寻揉揉蹲麻的腿站起来，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个木箱。
　　他还是把那片竹简揣进了兜里。
　　“就一片，您看不出来。”他冲老板的背影嘟囔了一声，于是推门走了出去。

　　古玩街到了傍晚反而热闹，江寻叼着冰棍往公交站走，路过一个卖铜镜的摊子时，他顿住了。
　　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正蹲在摊前。
　　这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蹲在那儿活脱脱像一堵墙。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五官硬朗得有点过分。
　　此刻他正捏着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翻来覆去地看。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搓着手笑：“小兄弟好眼力！这可是战国时期的四神纹镜，你看这镜钮，这……”
　　“假的。”男人的声音很沉，没什么起伏。
　　摊主笑容僵住，消失：“小毛孩子，你懂嘛？这是……”
　　“战国四神纹镜的镜钮应该是半圆形，这个是圆的，而且纹路是翻模的，背面接缝也没处理好。”男人把铜镜放回去，站起身来。
　　江寻忍不住“嚯”了一声。这人说话惜字如金，但一开口就把摊主的老底掀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能让他凑了过去，蹲在男人旁边，从兜里掏出那片竹简：“大哥识货啊？那您帮我看看这个？”
　　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
　　“哪里来的？”男人问。
　　“老板收的，山西那边。”江寻把竹简递过去，“我觉得这字儿特别怪，不像是中原的，倒像是……”
　　他话没说完，男人已经把竹简接过去了。
　　然后江寻看见了一件怪事。
　　那男人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竹简表面那些模糊的刻痕忽然开始发亮。
　　暗沉沉的铜绿色褪去，露出底下某种银灰色的质地，上面的符号像活过来一样游动着，变幻着排列，最后定格成一个江寻完全不认识的图案。
　　江寻张着嘴，冰棍“啪嗒”掉在了地上。
　　“……不是吧？”他喃喃。
　　男人站起身，把竹简攥进掌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什么？”
　　“江寻。”他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又猛地站起来，“不是，你谁啊？还我！那是我偷——不是，那是我借老板的东西！”
　　“跟我走。”男人说。
　　“凭什么？”
　　“有人要来了。”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人？”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炸了。
　　古玩街尽头的方向腾起一股灰烟，随即是人群的尖叫声。有人扯着嗓子喊：“着火了！博古斋那边——”
　　江寻：“博古斋着火，我还以为是哪儿呢，原来是博古斋呀，不对。”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他扭头就要往回跑，胳膊却被一把拽住。
　　那男人的手劲大得吓人，像铁钳一样箍在他腕子上。
　　“别去。冲你来的。”
　　“什么冲我来的？”江寻急了，“我老板还在里面……”
　　“他已经跑了。”男人打断他，“从后门。”
　　江寻：“……你连这个都知道？”
　　男人没回答，拽着他往巷子里走。
　　江寻跌跌撞撞地被拖着，回首望去，皆是一片乱景，博古斋的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冒。
　　“你到底是谁？”江寻喘着粗气问。
　　“历调局。”
　　江寻：“……什么局？”
　　“历史遗存保护与调查协会，你可以叫我陆川。”
　　江寻脑子嗡嗡的。他兜里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竹简交出来，饶你不死。」
　　他刚看完，手机“啪”地黑屏了。
　　电池炸了。
　　“……大哥，”江寻咽了口唾沫，抬头看陆川，“我这算是摊上事儿了吧？”
　　陆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紧嘴唇，拽着他加快了脚步。

　　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陆川一脚踹开，外面是另一条更窄的暗巷。
　　江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低头看了看陆川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医学圣体！指节分明，但是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显得有些不美观。
　　“那个，”他一边跑一边问，“竹简上到底是什么？”
　　陆川没回头：“一座城市的地图。”
　　“什么城市？”
　　“不存在于任何史书里的城市。”
　　江寻眼睛一亮，连喘气都忘了：“哪儿的？什么时候的？谁建的？”
　　陆川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题太多了。”
　　“我这叫求知欲！”
　　“会害死你。”
　　“那我也想知道——”
　　陆川忽然停下脚步，江寻差点撞他后背上。
　　江寻：“好急停。”
　　前方巷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五六个人。
　　为首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陆川，历调局就派了你一个？太看不起我们了吧。”
　　陆川把江寻往身后一挡。
　　“跑。”他对江寻说。
　　“往哪？”
　　“右边第三个垃圾桶后面有下水道井盖。掀开，下去，别回头。”
　　江寻：“那你呢？”
　　陆川没回答。
　　下一瞬，陆川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江寻：“woc，这个有点离谱了，拍电影呢？”
　　江寻只来得及看见他黑色的背影撞进那群黑衣人中间，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和闷哼声，然后他咬咬牙，转身冲向右边第三个垃圾桶。
　　掀开井盖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底下是漆黑的污水管道，一股霉味冲上来。
　　江寻：“这tm能走？”
　　他回头最后一眼——巷子里人影交错，陆川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胳膊上好像……见红了？“保命要紧，干了。”然后闭着眼跳了下去。
　　下水道里很黑，水很凉，没过脚踝。江寻扶着湿滑的墙壁站直，头顶传来井盖被挪动的声音，然后咔一声，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他站在黑暗里，浑身湿透，兜里还揣着那片会发光的竹简。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机坏了。钱包还落在店里，现在应该是没了。目前唯一能确认的是——他好像，真的摊上大事了。
　　黑暗中，他莫名其妙地想起陆川。
　　“……连句‘保重’都不会说。”江寻嘟囔了一声，在水里趟着往前走，“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