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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易 咱们,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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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春天将到未到。
远处那座山的雪已经消融了大半,青灰色的山脊从残雪里露出来。
山脚湿漉漉的泥土反着光,山顶还覆着薄薄一层白。
远远望去,就好像冬天正踮着脚,一点一点往后退。
3月5日,宏远新能源完成股改更名。
同月,董事会正式聘任周翊珩出任公司CEO,公司自此全面启动上市尽职调查与年度审计、IPO筹备工作。
上午开完会,林家睿特意等所有人都走了,阴阳怪气地跟他说:“恭喜周总得偿所愿,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要把公司折腾上市了。”
周翊珩面无表情:“同喜。”
林家睿:“你大哥知道了肯定高兴吧。”
周翊珩:“大嫂知道了也会高兴。”
林家睿:“我姐高不高兴,那得等她醒了才知道。”
周翊珩笃定:“大嫂肯定会高兴的。”
林家睿又说:“也别高兴太早,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能出什么意外,板上钉钉,无非是时间长短。”周翊珩说完绕过他走了。
周翊珩知道,林家睿不支持上市。
去年公司启动上市筹备,他让财务部把2010年到2013年所有跟新能源项目相关的付款记录单独整理了一份,交给审计团队。
三千多万的研发投入,两亿的中试线建设,每一笔都有审批,都在预算内,查不出问题。
但审计的时间被拉长了,财务总监汇报说上市进度至少要推迟3个月。
林家睿就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给他告状,大了给他使绊子。
他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
但也无所谓,反正这件事,他就是要做,谁也拦不住。
3月中旬,裴桢桢卖出了人生中第一幅真正意义上的画。
买家是外地来的藏家,裴桢桢跟他从创作背景聊到艺术家近况,从技法聊到收藏价值。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藏家点头:“就它了。”
发工资的时候,郑昕婷把裴桢桢叫到办公室,一张单子推到她面前。
“工资,加提成。”郑昕婷抬抬下巴:“数数。”
裴桢桢在心里个十百千万地数了一遍,吃惊:“这么多?”
“那幅画多贵你没数?”郑昕婷挑眉。
裴桢桢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就是真落到纸上,又觉得有点不真实。
郑昕婷随口说了句:“回头还得请周翊珩吃顿饭,多谢他介绍的那几个客户。”
裴桢桢有些诧异:“最近的客户都是周总介绍的?”
她跟周翊珩上次联系还是祝他元宵节快乐。
周翊珩给她回了句每个节日都祝福他,是不是打算集齐365个祝福cos蔡国庆。
还挺冷幽默。
郑昕婷喝了口茶:“对啊。还要多谢你,学妹。”
裴桢桢没来由地心虚:“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也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给了陈凯的联系方式,我发了个邀请函,陈凯转告他,他初三那天就不会来。他不来我就跟他搭不上关系,搭不上关系就没客户。”
裴桢桢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个逻辑链。
那说起来,她是不是也得请他吃个饭。
出了办公室,她掏出手机,把银行卡余额都查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够了。
她又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Z的号码眨眨眼,果断翻到陈凯的号码。
“陈特助,我最近赚了一大笔钱。想请您和周总吃顿饭,表达一下感谢。不知道方不方便?”
陈凯看到消息,油然生出一种老父亲看到孩子长大的欣慰感。
中午吃饭,他跟周翊珩说起这事:“裴桢桢说她赚了一大笔钱,想请咱们吃顿饭表示感谢,我想着不去也不好,毕竟是一片心意。”
周翊珩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还真是爱跟陈凯聊天,开学放假考试兼职,样样不落。
到他这儿就全是元旦快乐除夕快乐春节快乐元宵节快乐,拿他当节日备忘录用呢。
陈凯:“我看了下,这个月就明天晚上你有空,但我有个相亲。我要是不去,叶阿姨肯定骂我。你看是下个月再说,还是明天你自己去?”
下个月,还有半个月才到下个月,下个月月初还得去深市出差。
陈凯见他没说话,猜出来他应该不想跟她多打交道,贴心地说:“那就……”
“明天吧。”
?陈凯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
真是难得,太难得了。居然不横眉竖眼挑三拣四,还有点平易近人了,甚至有那么点……嗯……慈祥。
看起来跟他姥爷似的。
陈凯盘算着明天也行,他有点事儿自己也能消停点。
一天天的,连个文件找不着都得给自己打电话,也是够烦人的。
吃个饭而已,也吃不出什么花来。
陈凯嘱咐:“吃个饭就别那么硬邦邦冷冰冰的,再给人吓着。”
周翊珩:?
谁跟谁冷邦邦还两说呢。她见了他多严肃,陈凯不知道吗?
好像还真不知道,她遇到他俩的时候,都是跟陈凯有说有笑,当他不存在一样。
没礼貌。
陈凯:“你也不要对人家有偏见,就平常心,人家就是知恩图报想感谢一下,你可别问出什么脑子不好的话。”
周翊珩:?
谁对谁有偏见?他对她有偏见?明明是她有偏见好吧?
陈凯:“我跟她说一下,要是她同意,我定好地方给你地址。”
周翊珩:?
什么是要是她同意,意思是还可能不同意?
要是不同意,请他们吃什么饭,干脆就请陈凯吃饭得了。
一点诚意都没有。
下午陈凯给他发了个地址,说明晚七点。
算她有点诚意。
陈凯选的这家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考虑到裴桢桢的经济情况,他贴心地跟店家打了招呼,只收两百元。
剩下的由他,不,由周翊珩来补齐。
临时开班会,裴桢桢匆匆赶来到已经快八点了。
她找到包厢,轻轻推开门。
周翊珩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蹙。
滨海一期的拆迁又卡住了,建个产业园怎么这么难,还是这帮老东西不把他放眼里。
个个都拿他说话当放屁,早晚得给他们治服了。
听见动静,他抬头,目光落在裴桢桢身上,点头示意。
她在他对面坐下:“对不起周总,学校临时有点事,让您久等了。”
“没事。”周翊珩手指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恭喜。”
“谢谢周总。”裴桢桢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拽着衣角。
从昨天陈凯跟她说自己来不了,就周翊珩自己的时候,她就有点紧张。
菜上齐了,是周翊珩点的。两个人,四个菜,不多不少。
“最近课多吗?”周翊珩先开了口。
裴珍珍认真回答:“有点多,一个周五天,四天是早八。”
周翊珩听出来那句“四天是早八”带着点怨念,他当初也这么愤愤不平过。
“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跟着婷姐学了很多东西,婷姐说我长进很多。”
年后公司干得风生水起,裴桢桢大胆推断,应该是拜周总所赐。
周翊珩眉梢微动:“看得出。”
初三那场局上她游刃有余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以后打算一直做这行?”问完周翊珩才想起来,他好像问过她这个问题。
“对。”裴桢桢放下筷子,“婷姐说公司要拓展业务,以后会接高端私人订制。”
“野心不小。”周翊珩不可置否。
这个郑昕婷还真是胆子大。自己不过推荐了几个喜欢艺术的朋友,找她做了两场私人收藏展,她就已经盯上这块了。
裴桢桢是真心喜欢郑昕婷,一提她,话就多了起来。
“婷姐说,现在的艺术家太难伺候了,既要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又想把作品卖出去,事多钱少,好像所有人都该围着他们转。”
她学着郑昕婷的语气,又说了一遍“太难伺候了——”。
“还不如做高端私人订制,虽然事儿不一定少,但钱是真的多。”
“上次有个展,开幕前一天客户临时要换掉三幅作品。”
“婷姐气得对着办公室那棵发财树骂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带着我们熬到半夜。”
“第二天客户来了,站在那几幅新换的作品前看了半天,忽然感叹了一句。”
“我就说吧,我的作品不管哪幅,都是惊为天人。”
“婷姐在旁边接了一句,是是是,跟这么多艺术家打交道,就您最天赋异禀。”
她说完,咯咯笑了两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把嘴紧紧抿起来。
周翊珩看着她的样子,嘴角淡淡弯了下。
“那个展。”周翊珩说:“我听说了,办得不错。”
“谢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忍不住又往上弯了下。
周翊珩继续问:“每天都很忙吗?”
“也不是,婷姐那边不是一直有活。周末没事,我会在附近逛一逛,看一看,还有……”她顿了顿:“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裴桢桢抬头看他。
灯光从他侧脸打下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随着吞咽轻轻一动。
“想以后。”她坐直了身子,语气真挚地说:“周总,我今天请您吃饭,是想当面谢谢您。”
“这三年,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很多事。”
“想我要是没遇见您,现在会在哪儿。可能还在魏老板那儿端盘子,可能回老家了,也可能……不知道在哪儿。”
“没有您和陈特助,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我会一辈子记得你们对我的帮助。”
周翊珩手指无意识地轻点了几下桌子。
一辈子?一辈子可长着呢,她还真敢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裴桢桢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小得意。
“我现在赚到钱了。这一单的提成,比我之前兼职大半年挣的还多。婷姐说等我放假有空了,就可以独立接项目了。”
“所以,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不需要您再给我钱了。”
周翊珩看着她,她的眼神清透,坚定,就像春天山顶最后一点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年前那个哭着跟他说“我真的需要钱”的小姑娘,此刻坐在他对面,挺直脊背,告诉他“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周翊珩承认,她确实超出了自己的预想,她真是挺厉害的。
“好,恭喜你。”周翊珩语气平淡。
挺好的,自己能养活自己,他也可以省点钱,真挺好的。
“谢谢。”
裴桢桢嘴角翘了翘,又继续说:“这三年我其实挺拼的,我是压线考进来的。别人一节课听懂的东西,我要花三节课。每天学习到很晚,第一学期我考了专业第八,第二学期第五,第三学期第三。”
“后来辅修艺术,更忙了。白天上专业课,晚上听艺术史,周末泡在图书馆看画册,经常看到闭馆。”
“做兼职也是。刚开始什么都不懂,端茶倒水,帮人跑腿。”
“后来慢慢能帮忙布展,再后来能对接客户。婷姐夸我进步快,其实不是快,是别人休息的时候我一直在学。”
说完她又笑了一下,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真是一口好牙,漂漂亮亮的。
“不过也没那么惨。我就是想,既然有机会走出来,就不能再掉回去。”
“所以我就一直往前跑,一直跑。”
周翊珩看了她一会儿,问:“裴桢桢,你今天请我吃饭,就为了说这些?”
裴桢桢的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划,声音低下去:“我……还有……”
周翊珩挑眉:“什么?”
“没……没什么。”她还是紧张,可能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就再等等。
周翊看着对面的人,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如他开门见山好了:“裴桢桢,你说了这么多,到底在试探什么。”
裴桢桢轻轻掐了自己一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试探你讨不讨厌我。”
“试探出来了?”
“嗯。”
“结果?”
“你不讨厌我。”
“然后呢?”
裴桢桢语气坦然:“我想跟着你。”
“理由呢?”
“因为你有钱,有资源,有我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这个回答,比他想的更直白。
但他是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买卖:“那我呢?我又能得到什么?”
裴桢桢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对症下药。
“一件不错的作品。”
“一个不麻烦的人。”
“还有一段不会太无聊的日子。”
周翊珩问:“你凭什么觉得,你会是个不麻烦的人?”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给什么。”
确实不是笔亏本买卖,周翊珩笑了一声:“裴桢桢,你胆子挺大。”
裴桢桢眨眨眼:“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了。”
周翊珩缓缓点头,没同意,也没拒绝。
裴桢桢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那周总今天就这样?明儿周六,虽然没课,但一早还得去图书馆占位置呢。”
“好。”
她不说他都忘了,周末是学校没课的,公司也是可以晚点去的,大家都是有时间的。
周翊珩送她回学校,车子停在离校门口一条街的地方。
裴桢桢拿起包,手放在车门上,刚要推开,又回头:“确定让我回去吗?”
周翊珩兀自问了一句:“宿舍几点关门?”
“十一点。”
他抬手看时间:“现在十点。”
她停顿半秒:“我一般都是十二点之前睡觉的,周末会晚点。”
周翊珩打了一把方向盘,掉头驶离。
海悦府在城东。
门开了,又关上。
她还来不及转身,腰就被一只手扣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怀抱。
他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低下头,吻她,清冽的薄荷味充斥口腔。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开始透不过气。
周翊珩察觉到,放开她,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接吻要怎么呼吸这事,她还没学会,不过应该也不难。
他的手还揽在她的腰上,眼底像覆着薄冰的深潭,低头看着她:“想清楚了?不后悔?”
裴桢桢只是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并试着呼吸。
这就是她的答案。
周翊珩微微一怔,随即收紧手臂,更深地吻了下去。
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窗内是两个人的纠缠。
他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