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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子黄叶雨   《四时 ...

  •   《四时小馆》第二章梅子黄时雨

      入夏之后,老街便换了副脾气。

      春日的缠绵雨水一收,天气陡然热了起来,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墙根的青苔蔫了大半,缩成干巴巴的褐色斑块。巷子两旁的槐树倒是越发茂盛了,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道绿荫长廊,正午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风一吹便晃荡起来,像谁撒了满地的碎金子。

      苏知夏已经在四时小馆安顿了一个多月。日子过得比她预想的要慢,也比她预想的要满。早上六点起来去巷口的早市买菜,回来择洗备料,十一点开门迎客,忙到下午两点歇晌,傍晚再开一阵,八点左右收工打烊。客人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熟面孔——隔壁陈奶奶隔三差五来喝碗粥,朵朵几乎每天放学都来蹭一顿晚饭,巷子口修鞋的老周偶尔端着一盘花生米来坐坐,再就是些路过老街的零散食客。生意说不上好,但勉强能维持,苏知夏算了算账,刨去房租水电和食材成本,每月还能剩下两三千块,放在从前不够她买一只包,可现在居然觉得挺知足。

      这天傍晚收了摊,苏知夏正蹲在门口洗一把小葱,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朵朵带着哭腔的喊声:"姐姐!姐姐你快来看看我爷爷!"

      她扔下手里的葱站起来,朵朵已经跑到跟前了,小脸涨得通红,额上一层细汗,眼眶里蓄着泪,急得语无伦次:"爷爷他下午还好好的,刚才忽然说头晕,坐都坐不住了,我扶他躺下了,他脸色好白……姐姐我害怕……"

      苏知夏心里一紧,擦干净手跟着朵朵往巷子尽头跑。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屋里昏暗逼仄,一股陈旧的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朵朵的爷爷老周头歪在竹榻上,脸色灰白,额头一层虚汗,看见她进来勉强扯了扯嘴角:"知夏啊……没事,老毛病了,血压上来了……"

      "爷爷您别说话。"苏知夏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冷汗。她转头问朵朵:"家里有降压药吗?"

      朵朵摇头:"吃完了,爷爷说这个月药费太贵,先扛扛……"

      苏知夏二话没说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又跑回店里拿了自己的保温杯倒了杯温水。等车来的几分钟里她扶着老周头慢慢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喝了半杯水,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修鞋用的胶水干涸后的白印子。

      送老周头去了社区卫生站,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十多。医生给开了药挂了瓶,让留观两小时。苏知夏坐在输液区陪着,朵朵蜷在旁边的塑料椅里,头靠着她的胳膊慢慢睡着了,小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她低头看着这孩子毛茸茸的头顶,心里酸涩地翻了个个儿。

      等老周头血压降下来、拿了一个月的药回到老街,天已经黑透了。苏知夏把老人安顿好,牵着迷迷糊糊的朵朵回了自己店里,给她热了碗中午剩下的排骨汤,又下了小半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朵朵吃得直打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苏知夏便让她睡在店里那张旧沙发上,找了条薄毯给她盖上,孩子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沉了,鼻息细细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渍。

      苏知夏轻轻带上门,回到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望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忽然觉得生活这件事,比她从前以为的要琐碎得多,也沉重得多。从前在写字楼里,所有问题都是方案里的问题,改一版不行就改十版,总有解决的办法。可眼前这些——老人的药费、孩子的晚饭、诊所里排队的焦虑——哪一样都不能靠改方案来解决。

      她洗完碗,擦了灶台,关了灯,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一半透气。夏夜的晚风热烘烘地灌进来,裹着槐花将谢未谢时那种甜腻腻的香气。她坐在门槛上发呆,忽然听见隔壁陈奶奶家的门吱呀开了,老人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走过来。

      "知夏丫头,"陈奶奶把碗递给她,里面是满满一碗酱紫色的果子,圆溜溜的,浸在琥珀色的汁水里,一股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刚腌好的梅子,你尝尝。"

      苏知夏接过来,用竹签戳了一颗送进嘴里——先是一股尖锐的酸,酸得她眉头一皱,可紧接着,冰糖的甜就从酸里头慢慢渗出来了,绵长地、温润地裹住舌面,后味还有一丝浅浅的咸和若有若无的酒香。果肉软糯,核轻轻一抿就吐出来了,满口生津。

      "陈奶奶,这是什么梅子?好吃得不得了。"

      "青梅。"陈奶奶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把手里的蒲扇慢慢地摇着,"每年芒种前后,后山那片梅子林正好熟。青的摘下来用盐水泡一宿去涩,捞出来晾干了,一层梅子一层冰糖码进坛子里,倒上米酒封严实了,腌上半个月就能吃了。你要是喜欢,回头我教你做法。"

      苏知夏又吃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又舒展开,忍不住笑了:"这么酸的东西,吃一颗精神头都醒了。"

      陈奶奶也笑,蒲扇摇得慢悠悠的,扇出来的风带着艾草的味道。"酸有酸的好。你外婆以前总说,夏天人容易乏,嘴里寡淡,吃两颗酸梅子就能把胃口吊起来。她每年都要腌两大坛子,一坛自家吃,一坛放在店里给客人当开胃小菜。有回一个外地的客人吃完了一整碟,非要买一坛带走,你外婆不肯卖,那人就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磨嘴皮子。"

      苏知夏听着,手里的竹签又戳了一颗梅子。她忽然想起什么:"外婆腌梅子的方子……陈奶奶您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陈奶奶眯起眼睛望向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那时候我跟你外婆做邻居做了快三十年,每年夏天她腌梅子我都去搭把手。她那个人做事仔细,梅子要用井水泡,不能用自来水,说自来水有漂白粉味儿。冰糖要敲成碎块,不能整块扔进去,说那样化得太慢,梅子不等入味就泡烂了。还有封坛子用的布,一定要新棉布,洗过三遍晒透了才能用,怕有杂味串进去。"

      苏知夏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只剩一层浅琥珀色的汁水。陈奶奶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外婆腌梅子时的趣事——有一年梅子买多了坛子不够,外婆急得把家里的泡菜坛都腾了出来;有一年冰糖放得少,腌出来的梅子酸得下不了嘴,外婆硬是又开坛加了糖重腌了一回;还有一年梅子林遭了虫害,整片林子没结几颗果,外婆跑了三个镇才凑够两坛的量。

      "你外婆啊,"陈奶奶最后说,声音低下去,带了一点夜色特有的柔软,"就是个不肯将就的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个'刚好'——火候刚好、咸淡刚好、时辰刚好。她说做饭这件事,差一分就差了一整道味道。"

      蒲扇停了。陈奶奶站起来拍拍衣摆:"晚了,你早点歇着。朵朵那孩子你今晚先带着,明天早上我给她爷爷送碗粥去。"

      苏知夏应了声好,把老人送进隔壁门里,回来坐在门槛上又发了一会儿呆。碗底剩的梅子汁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满口生津的余韵。她忽然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槽,翻出手机就开始查——青梅多少钱一斤,后山那片梅子林在哪,腌制用的米酒哪种牌子好。

      第二天一早,苏知夏把朵朵送去上学,回来锁了店门,按照陈奶奶指的路往后山走。穿过老街尽头那条窄巷子,爬上一道缓坡,再绕过一片废弃的打谷场,果然看见半山坡上疏疏落落长着十几棵梅子树。六月的光照在墨绿的叶子上,叶底藏着一颗颗青翠的梅子,圆润饱满,表面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跟看守梅子林的老伯买了二十斤,竹筐沉甸甸地背回来,路过巷口时修鞋的老周探头出来看:"呦,知夏丫头买这么多梅子干啥?"

      "腌了吃。"她气喘吁吁地笑,"到时候给您送一碟尝尝。"

      老周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太酸了,可眼睛已经笑眯成了两条缝。

      回到店里已经快中午了,苏知夏把竹筐放在水槽边,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照着陈奶奶说的,先把青梅倒进大盆里,撒了两大把粗盐,加上井水没过梅子,泡上整整一夜。第二天捞出来沥干,铺在竹匾上放在通风的地方晾,梅子表面的水汽慢慢收干,青色的果皮泛起一层微微的白霜,凑近了闻,那股清冽的果香比刚摘的时候更浓郁了。

      冰糖她跑了两家店才买到老式的□□糖,敲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和青梅一层一层码进两只洗净晾干的大陶坛里。最后倒上米酒——陈奶奶说一定要用本地的糯米酒,度数不能太高,太高了压了果味,也不能太低,太低了存不住——封口用的是她特意从布店扯的新棉布,洗了三遍,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一道工序是封坛。她把棉布蒙在坛口,用麻绳扎紧,又覆了一层油纸,再扎一遍。两只坛子安顿在厨房角落那只最阴凉的橱柜底层,苏知夏蹲在地上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像在做什么郑重的仪式。

      接下来就是等了。陈奶奶说要腌足半个月,中间不能开坛,开一次就跑了一次气,味道就不对了。

      那半个月里苏知夏每天经过厨房角落都要朝那两只坛子看一眼,像看两个正在睡觉的小动物。有天傍晚朵朵来吃饭,好奇地问那是什么,苏知夏说在腌梅子,朵朵立刻眼睛发亮:"姐姐腌的梅子能吃了吗?"

      "还得等几天。"

      朵朵失望地"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那等能吃了姐姐给我留两颗呗?"

      "给你留一小罐。"

      朵朵立刻笑出一口小白牙。

      第十五天傍晚,苏知夏终于蹲在那只坛子前面,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麻绳。油纸揭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酸甜醇厚的香气猛地涌出来,浓得几乎带着冲击力,她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然后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青梅的果香、冰糖的甜润、米酒的清冽,三种味道缠绕在一起,沉静了半个月之后在这一刻奔涌而出。

      她用干净筷子夹了一颗出来,梅子已经变成了琥珀色,半透明,在灯光下莹润得像一块宝石。咬下去——酸先冲上来,然后是绵长的甜,接着是米酒温润的后劲裹着果肉在舌尖化开。比陈奶奶给她吃的那些还要醇厚,大概是多放了几天冰糖的缘故。

      苏知夏含着那颗梅子,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坛梅子一样,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妥帖地浸润透了。

      她把另一坛没开封的端起来,想了想,抱去了隔壁陈奶奶家。老人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抱着坛子来,脸上浮起一层了然的笑。

      "成了?"

      "成了。这坛给您。"

      陈奶奶接过坛子,没推辞,只是拍了拍苏知夏的手背:"你外婆要是知道你会腌梅子了,不知得多高兴。"

      苏知夏站在暮色里,看着陈奶奶把那坛梅子抱进屋,门廊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她微躬的背影上。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原来是不用着急的。腌一坛梅子要等十五天,学会一道菜要试三次,认识一条老街要住上一整月。日子有自己的节奏,急着赶路的人反而尝不到滋味。

      她回到店里,把剩下那坛梅子挪到了吧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又找出外婆留下的一摞小白瓷碟,洗净擦干,码了满满一碟梅子放在进门处的木架上,旁边贴了张纸条:"自腌青梅,免费自取。"

      第二天中午,巷子口修鞋的老周头一次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颗梅子,嘴咧得合不拢:"知夏啊,你这梅子腌得够味儿!酸得我牙都倒了,可又忍不住吃了第二颗。嘿,过瘾!"

      再过了两天,隔壁街一个常来吃面的年轻姑娘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四时小馆那碟青翠欲滴的琥珀梅子,配文写着:"老巷深处的小店,老板娘自己腌的梅子,吃完一颗整个夏天都醒了。推荐!"

      苏知夏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坐在吧台后面削土豆皮,看见底下已经攒了十几个赞和好几条问地址的评论,忍不住抿着嘴笑了。窗外的蝉鸣聒噪地响着,暑气蒸腾,可嘴里那点酸甜的余味让她觉得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

      傍晚朵朵来吃饭,苏知夏当真给她装了一小玻璃罐腌梅子让她带回去。朵朵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走之前忽然转身抱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肚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你真好",然后松开手一溜烟跑了。

      苏知夏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暮色里那罐梅子在她怀里晃来晃去,琥珀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陈奶奶说的没错。酸有酸的好。生活的滋味从来不是单一的,就像那颗梅子,入口的酸涩过后,自会有绵长的回甘涌上来。而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学会品尝这一切。

      入夜了,苏知夏把店门口的灯熄了,只留了吧台上那一盏旧台灯。她夹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含着,让酸甜的滋味一点一点在舌面上化开。夏天还长着呢,后山那片梅子林明年还会结果,坛子里的梅子腌好了可以存一整年,日子慢慢过,总有新的滋味在前面等着。

      这间小馆,就是她自己的青梅坛子。把那些酸涩的、青涩的、需要时间才能转化的东西好好封存起来,等着它们慢慢变成琥珀色的甘甜。

      窗外,夏夜的槐花落了一地细碎的白,晚风把它吹进店里来,落在吧台上那碟梅子旁边,像一粒小小的、安静的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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