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压眼》我在喝养乐多

8、到了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两点过七分。讨论室的门被推开。

　　萧安然坐在里面，笔尖没停。脚步声走近，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沈珩站在他椅子前面，换了一件外套，深灰色的，肩线平直，领口收得干净——和昨天湿透了贴在身上的那一件不一样，这一件是干的、熨过的，穿在他身上比平时更服帖。他的头发也干了，没有像昨天那样乱，几缕落在额前，长度刚好停在眉骨上方。他站在那里，光从窗户落进来，沿着他的脸走了一遍。他嘴唇上那道印痕已经淡了，只剩一层极浅的轮廓，像一张纸被折过又展开之后留在纤维里的那道线。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白地落下来。

　　萧安然放下笔：“你几点到的？”

　　“十一点。”沈珩说，“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坐到两点。在门口站了七分钟。”

　　“为什么站七分钟？”

　　“手在抖。怕推开门你不在。”

　　萧安然没接话。他伸手，手指穿过沈珩后脑的头发，按了一下他的后颈。沈珩整个人被那一下按弯了腰，像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托住了——他没有往下倒，他只是停在那个位置，低着头。萧安然没有把手移开。他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沈珩后颈上，拇指贴着颈侧，感觉到下面那道脉搏跳得很快。他等了两秒，等到那道脉搏的频率没有掉下来，才松开，退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靠在桌沿上。

　　“你跟我说。”他说。

　　沈珩直起身看着他。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字落得很稳：“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坐到天快亮。我把从你第一次出现在图书馆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事都翻了一遍——你在门廊底下接伞的时候没有犹豫，你放矩阵论在桌角的时候我看到了，你递糖给我的时候糖纸剥了一半就递过来，你说‘写题的时候可以不用一直皱眉’的时候，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这种事。停电那天晚上我碰到你的手，你没有抽走，你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动，我就知道你不会躲。”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但我告诉你，我最怕的不是你觉得我烦——是我怕你身边会有别人，怕有一天你坐在别人对面也剥糖纸给他，怕你站到别人的伞下面。我在外面站了那么久，一直没走进去，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我站在外面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怕的是你‘没有我也可以’。但你走出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我不行，我没法‘没有你’，你不用选择别人。你选谁我都输不起，所以我只能是我自己走到你面前。”

　　他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不稳，但他没有收住，他看着萧安然的眼睛，让那些话全部落下来。

　　“我昨天没有想好。但我想了一整个晚上。”他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了那些话——‘你身边学弟那么多’、‘我是第几个’——每一句我都记得，我也知道说出口之后收不回去。但我今天不是来收的，我是来告诉你——你不只是‘第几个’。如果你是一排编号，我不在乎号码。如果你是一张名单，我不在乎排第几个。但我不能不在上面。”

　　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像这句话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直白，但他没有收回去。萧安然看着他，安静了两秒。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萧安然没有站起来。他看着沈珩，隔了两秒，把手从桌沿抬起来，指尖碰到沈珩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指背，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题不需要再算一遍。然后他收回去，开口说：“那你以后不用想了。”

　　沈珩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攥紧了一下。

　　萧安然顿了一下：“现在可以亲我了。”

　　沈珩没有等第二句。他整个人压过来，膝盖顶上椅沿，椅子腿往后蹭了一下。他的手指穿过萧安然后脑的头发，指节收得紧，另一只手从椅背滑下来，掌心压住萧安然的肩胛骨。萧安然的后背碰到桌沿，闷响一声。他在那个吻里张开了嘴，沈珩的舌尖抵进来的时候没有停留——像是已经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里。萧安然没有被动地接。他的手指搭上沈珩的后颈，拇指贴着他跳得很快的脉搏，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把沈珩的嘴唇压向自己更深的地方，用舌根推了一下沈珩的舌尖——不重，但足够让沈珩感觉到方向变了。他的手从沈珩后颈滑到下颌，拇指抵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像在说：你开始了，剩下的我来。

　　沈珩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顺着那道力交了出去。他的呼吸透过嘴唇传过来，又热又乱，落在萧安然的口腔里。萧安然没有让这个吻太久，他压了三四秒，然后松开，退开半寸。

　　沈珩的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是乱的。萧安然的手还搭在他下颌上，没有收走。“你早上吃饭了吗？”他说。

　　沈珩愣了一下：“……没有。”

　　“一天没吃了？”

　　沈珩看着他，顿了一下：“从昨晚回去到现在。”

　　“那先去吃饭。”萧安然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回来再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珩一眼。沈珩还站在原地，像还没完全从那个吻里退出来。萧安然说：“走啊。”

　　沈珩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楼道的光从窗户落进来，在地砖上切成一道一道的亮块，两个人走过去的影子在亮块之间穿过去又合拢。萧安然走在前面半步，沈珩跟在后面半步，间距比伞下远了一线，但谁都没有加速去追平那道距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珩在萧安然身后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的白的。”

　　萧安然没有回头：“嗯。”

　　“好看。”沈珩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说出口之前他已经确认过了，说出来只是让萧安然听到。

　　萧安然在楼梯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沈珩已经走到他旁边的位置了，那道距离缩到了半肩。萧安然转回去继续往下走，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翻书页的时候手指按住了一角。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注意到了”，只说：“晚上来我宿舍吃。”

　　沈珩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