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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椅 出发前一周 ...


  •   这套房子是他们买的第一套房。不大,两层,一楼客厅厨房,二楼卧室书房。院子不大,但那棵桂花树种下去的时候,两人已经不用再算着每一笔开销了。公司第四年,收入稳定了,账户上的数字也够了,搬进去那天沈珩把鞋柜靠在门边,萧安然站在院子里看工人把树根放进土坑里。树干比想象中细,最粗的地方也就他小臂粗细,枝桠向四周散开。他看了一会,工人问他“要不要踩实”,他才走过去踩了两脚,湿泥沾在鞋底上。

      树种下去之后的那个秋天,公司刚好忙完一个周期,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那天晚上萧安然在客厅翻手机,翻到一张新西兰的照片,屏幕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转过去对着沈珩。沈珩看了一眼,说“什么时候”,萧安然说“下周”,沈珩说“行”。行程是萧安然定的,沈珩负责订车和酒店。两人各管一半,不需要沟通太多,像公司里分好工之后各自推进的模式。

      出发前一周,林昭来家里接板凳。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板凳已经蹲在行李箱旁边了,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萧安然,又看了一眼沈珩,然后走向林昭,在他脚边蹲下来。

      林昭弯腰摸了一下它的头:“你俩放心去吧,它跟我熟。”

      萧安然说:“板凳的口粮在袋子里,一天两顿,别多喂。”

      “知道。你已经和我说过三遍了。”

      沈珩在旁边把板凳的牵引绳递给林昭,顺手把几袋狗零食放在袋子里给林昭:“它晚上喜欢睡在沙发边上,给它垫个毯子。”

      林昭接过来:“行了,我带走了,你两可别把狗养出分离焦虑来。”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萧安然低头看了一眼地板——板凳平时玩的玩具咬胶。他蹲下来把那咬胶捡起来归位,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最后一件外套叠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皇后镇那家冰激凌店用的是纸杯,一个球一个杯。沈珩端着自己那杯走过来,另一杯递给萧安然。萧安然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沈珩说:“你的是焦糖海盐。”

      萧安然说:“你的呢。”

      沈珩没说话,把自己那杯递过去。萧安然接过来舀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没说话,又舀了一勺。沈珩看了他一眼,把萧安然那杯端过来,开始吃。萧安然没有再看他,也不说话,端着沈珩那杯吃完了。

      两个人把空杯子叠在一起,沈珩接过去走到垃圾桶那边扔了,然后走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手。他走回来的时候萧安然还站在原处,沈珩走到他旁边,萧安然才转身沿着湖边走。沈珩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风把湖面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有人在反复调整一根松紧过度的弦,直到它找到自己可以安稳停靠的频率。

      到库克山脚的时候已经过半夜了。车停在路边一块空地上,四周没有灯。萧安然熄了火,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沈珩也把座椅放平,两个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沈珩伸手按了一下按钮,天窗缓缓打开,银河从车窗上沿横贯过去。他说:“看到了。”沈珩也侧过头看了一眼:“嗯。”风从车顶灌进来,带着草和露水的味道。两个人各躺各的,谁都没有再说话,在车里的黑暗和头顶的光之间待了一阵子,然后各自闭了眼。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萧安然醒了。沈珩还在睡,头偏朝副驾的方向,呼吸平稳。萧安然没有叫醒他,把座椅调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沈珩过了一会儿也醒了,看了一眼车窗外,山脊线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两个人下了车,沿步道往上走。路上几乎没有人。后半程路边有一张木制长椅,椅面被晒得发白,边缘磨得光滑。萧安然停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坐了下来。沈珩跟着坐下来,肩膀贴着肩膀,没有留空隙。

      萧安然侧过头看前方的山脊线,沈珩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手指垂在萧安然肩后。风从山脊方向吹过来,萧安然的头发扫到沈珩下颌的位置,沈珩没有拨开它。两个人靠着椅背坐了很久。

      沈珩把手机抽出来,反手放在椅背后面,屏幕朝下,按了一下快门,设置了延时。快门声响的时候,谁都没有动。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放在卧室床头柜上——两个人的背影,肩并肩坐在长椅上,前方的山脊线在远处收窄。

      回到酒店,萧安然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后腰酸了一下,动作顿了半拍。沈珩在他身后站住了,伸手扶了一下他。萧安然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珩松开手,走到床头把灯拧亮,转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去洗澡吧。”萧安然说:“你先去。”沈珩没有推让,走进浴室关了门。水声响起来之后萧安然在床边坐下,弯腰揉了一下后腰,拧了几下颈侧,靠着床头才把鞋完全蹬掉。

      水声停了之后,沈珩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上。他走到床边坐下,侧过头看了萧安然一眼。萧安然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进浴室,沈珩坐在床边,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停下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下来,没有关灯。

      萧安然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后颈的水珠沿着衣领边缘渗下去,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拧了一下后颈,关节响了一声。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珩,沈珩侧躺着,视线落在他身上。萧安然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腰,靠向床头,说:“你一点都不累。”

      沈珩说:“累。”

      萧安然说:“你看起来不像。”

      沈珩没有接话,侧过身来的时候手已经落在萧安然腰侧。窗帘拉严了,但光线还是从布料边缘渗进来一道细线,沿着地板边缘停住。两个人安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胛骨在床面上各自找到一个位置,落稳了。

      中途萧安然偏过头,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点沙,像在黑暗里找一个落脚点:“沈珩……你真的是——”停了一拍,没有往下说。沈珩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是什么。”却没有给萧安然说下去的机会。他的手从他腰侧滑下去,停顿很短,像在确认一个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萧安然偏过头,呼吸跟着那道力走了一段,在换气的间隙里开口:“明天……还走不走了。”沈珩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比平时短了一截:“走。”萧安然还想说什么,像是又被咽了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气息还没完全平:“那你……”沈珩没有等他,把话接过去:“别说话了。”萧安然没有再回答。那道细光还留在地板边缘,像一条已经被铺好、不需要再被移动的线,停在那里,不会再变窄,也不会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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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克山那张照片一直放在卧室床头柜上。

      有天早上沈珩先醒了,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等萧安然翻身的声音传过来,他才坐起来。板凳趴在阳台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动了一下,听见萧安然从卧室走出来的脚步声,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又停住了。

      萧安然走到客厅的时候沈珩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他坐下来,沈珩把碗放在他面前。太阳在升,光在地板上移动,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他们之间的对话简单而相似:早餐好了,板凳今天还没醒,萧安然的手机落在卧室里,沈珩说等下帮你拿。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镜像,只有光的位置在缓慢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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