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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蓝光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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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源代码(续)
蓝光并不是光。
凯恩下坠到一半就明白了——那些看上去像光的流体,实际上全是代码。一条一条,黏稠地擦过他的皮肤,钻进他的毛孔,灌进他的血管。他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锅煮沸的字符汤里,意识被拆散再重组,拆散再重组,频率越来越快。
疼。
不是□□的疼,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了。是另一种疼,像有人把"他"这个存在本身从中间劈开,往裂缝里塞进了一整座图书馆的知识。时间锚定协议的完整版本灌进来,他看清了每一个函数、每一层架构、每一次心跳对应的运算量。
然后他看见了底层噪声。
那东西在核心的外围游弋。形态他形容不出来,像一团能吃掉光的黑雾,又像一段永远循环播放的错误代码。它贴着凯恩核心的"外壳"爬行,所过之处,蓝色的代码流变成了灰色,继而碎裂成粉末。
每一轮循环,它都往前推进一点。
之前它是灰色的粉末。现在已经变成黑色的痂。核心的最外层已经被啃穿了。
凯恩悬浮在核心内部,他发现自己恢复了"形状"——意识把他自己捏成了人形,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平原上。平原的尽头就是那层外壳,外壳外面,是黑的。
"你知道怎么操作。"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三步之外。不是E-7,是原始版本。那个一直闭着眼沉睡的、心脏般搏动的核心本体。
现在他睁着眼。
"你醒了?"
"你进来我就醒了。"原始版本——凯恩决定叫他"本体"——开口说话,声音跟凯恩一模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之前我分了一半意识去当E-7跟你接头,剩下这一半维持供能。现在你进来了,我可以把E-7那份收回来。"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是——"
"你。"本体点点头,"一直都是你。你分裂出典狱长版本的自己来跑测试,分裂出E-7版本来当提醒者,分裂出母亲、邻居、旧城7区所有人来做背景。源头就我一个。源头就你一个。"
凯恩站在蓝色平原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剧烈震荡。"我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为了找解法。"本体抬手朝外壳一指。那片黑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每扩散一厘米,蓝光就暗淡一分。"底层噪声没有来源,没有规律,没有对抗方法。它天然存在于所有时间线的底部,跟暗物质一样,你测不到它,但它就在那儿。它在缓慢地吃光所有东西。"
"你——我——尝试了多少轮?"
"记不清。"本体的表情很平静,"我从一个普通时间研究员的阶段开始循环。第一次发现噪声的时候我以为是系统bug,修了三十年。修不好。然后我开始用时间折叠做实验,把自己封进循环里反复跑,反复撞,反复死。几万轮之后我放弃了外部解法,把整个监狱的核心改成了自己,用我的意识当防火墙。"
"防火墙。"凯恩重复这个词。
"对。人类的意识有一种特性——它能生产'冗余'。一段代码被噪声吃掉之后,只要我还记得那段代码的逻辑,我可以重新生出来。我活着的每一秒钟都在生代码,把吃掉的补回去,勉强维持平衡。"
"你维持了多久?"
"你猜。"
凯恩没猜。他看见了本体手腕上那块表——跟他那块一模一样,每天慢三秒的老式机械表。但他这块表停了。指针凝固在某个刻度上,表盘玻璃裂了,里面没有齿轮,全是流动的蓝光。
"你把自己关在这里面——"
"六亿年。"本体替他说完了,"换算成时间监狱的循环轮次,大概四万多轮。每一轮你从婴儿长到现在的年纪,重复同样的生活,然后在某个节点被我植入的'提醒者'叫醒。大部分轮次你都醒不过来,或者醒了也不信。少数几次你信了,跳下来,但看见真实情况就崩溃了。"
"崩溃了会怎样?"
"循环重启,所有记忆清零。"本体看着凯恩,"我已经习惯了。这一次你跳下来之前我问过自己——要不要把真实情况告诉你。"
"你告诉我了。"
"我选了赌。"本体的嘴角抬了一下,"因为这次不一样。剩余次数零了。最外层的防火墙已经被噪声吃穿,我撑不到下一轮循环。你要么接管,要么一切归零。"
凯恩垂眼。
蓝色平原在他脚下延展出去,每一寸都流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那些代码组成了他意识里的每一段记忆——母亲的笑,审讯室的黄昏光,通讯器上的红字,枕头底下那颗薄荷糖。全是数据。全是他在漫长岁月里一遍一遍捏出来的"背景板"。
但薄荷糖的甜是真的。
他记得那个味道。
"接管是怎么操作的?"他问。
本体把腕上的表摘下来,递给他。"戴上。我关机,你开机。然后你坐到我刚才坐的位置上,用自己的意识继续生代码填漏洞。唯一的区别是——你接管之后,我是彻底关机,不会再分裂出提醒者来帮你了。你一个人扛。"
凯恩接过那块表。
表盘上的蓝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小片海。
"还有一件事。"本体忽然说。
"什么?"
"底层噪声可能是有意识的。我之前四万多次循环里,有两次跟它短暂接触过。它的逻辑跟我完全不同,但它在试图跟我说话。内容翻译不过来。像是——"本体皱了下眉,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是有个人隔着很厚的墙在敲摩斯电码。"
"你破译了吗?"
"没有。那两次接触之后我的核心损伤太大,循环提前崩溃了。"本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开始变透明。"你接管之后如果碰到它,别主动接触。你先稳定供能,先活过第一波。后面的事……你后面再想。"
他的手越来越透明了。
凯恩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你关机之后去哪儿?"
本体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E-7最后那个有温度的笑一模一样。
"去哪儿都行。我终于可以不用当服务器了。"
"可是——"
"没有可是。"本体退了一步,他的下半身已经融进了蓝色平原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缓散开。"我困了六亿年。剩下的交给你。"
凯恩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本体在他眼前碎成了蓝光,一丝一缕地融进平原,融进脚底那些永不停歇的代码流。那块旧手表在他手心里微微震动,表盘上的裂痕慢慢合拢,指针开始走动。
秒针跳了一下。
凯恩把手表戴上。表带贴紧手腕皮肤的瞬间,整片蓝色平原猛地亮起来。他感觉自己像被抽去了脊椎——整个人往下一沉,视野里所有的蓝光汇聚成一道洪流,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胸膛。
他弯下腰,捂着胸口跪在平原上。
心跳。
他自己的心跳。但这一次每一跳都对应着整座时间监狱的一次运算,每一跳都在往外生代码,每一跳都像有人在用锤子凿他的胸骨。
他抬起头看向外壳。
黑痂已经爬到了距离他不到十米的位置。比刚才又近了。那东西贴着外壳内壁蠕动,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在蓝光里回荡。
凯恩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听见了。
那声音隔着一层外壳传进来,模糊、断续、毫无规律——但确实是某种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电码。
本体说过的那个在墙外面敲代码的东西,正在敲。
凯恩攥紧拳头,蓝光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往外壳的方向铺过去。新生的代码像潮水一样漫上那道黑痂,把它暂时压住了。但那阵敲击声还在继续,三短三长三短,重复,重复,再重复。
凯恩闭上眼。
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
外面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