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见逍遥

4、花澜 入春之后，

　　入春之后，积雪消融，冻土回暖，山间草木抽芽吐绿，沉寂一冬的村落，渐渐恢复了人烟往来，添了几分俗世烟火气。
　　邻里街坊皆已知晓，温愿家中，多了一位来历不明的俊美少年。只是那少年常年寡言孤僻，不喜出门，终日静守草庐，眉眼清冷、气质绝尘，与质朴烟火的山村格格不入，惹得众人暗自好奇揣测。
　　这日午后，春光和煦，微风轻软，山花初绽，山野清朗。
　　邻院热心的张大娘，拎着一兜自家腌制的咸菜，慢悠悠踱进温愿的小院。刚跨入院门，便一眼望见院中俯身挑水的少年。
　　奉衔玉身着温愿为他改小的粗布麻衣，布料朴素简单，浆洗得干净整洁，却丝毫掩不住他清绝出尘的容貌气质。雪白发丝被简单束起，侧脸线条利落精致，身姿挺拔如玉，即便做着最粗重的农家活计，依旧自带不染凡尘的清冷气韵。
　　张大娘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容貌卓绝的少年，当下便笑着打趣，嗓门爽朗清亮，响彻小院：“哎哟，愿丫头！你这是打哪儿捡来的俊俏后生？这般容貌气度，比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还要周正几分！”
　　院中晾晒花草的温愿闻声，脸颊瞬间染上浅红，心头羞赧，连忙放下手中花枝，上前笑着招呼：“大娘，您来啦。”
　　张大娘放下菜兜，上下细细打量着奉衔玉，越看越觉得出众亮眼，挤眉弄眼地继续玩笑：“你这孩子，真是藏得严实！又是教他认字读书，又是进城给他买零嘴疼着，这般上心，莫不是给自己捡了个童养夫回来，早早预备着相伴一生？”
　　“童养夫” 三字直白亲昵，裹着乡间邻里熟稔的戏谑打趣，轻轻落在耳畔，撞得人心头发烫。
　　温愿脸颊瞬间红透，从面颊一直蔓延至脖颈耳根，手足无措地摆手辩解，慌乱又羞涩：“大娘您别胡说！哪里是什么童养夫，衔玉…… 衔玉就是我捡来的弟弟，我只是顺手照拂他罢了。”
　　“弟弟？” 张大娘笑得愈发欢快，连连摇头打趣，“哪有这般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的弟弟？我看呐，你这是天大的好福气！”
　　说笑两句，张大娘便乐呵呵转身离去，只留温愿立在原地，心头羞赧缱绻，久久难平。
　　她微微抬眸，想去窥探奉衔玉的神色，却见少年早已停下手中动作。
　　他双手稳稳握着扁担，水桶落地静立，身姿挺拔立在融融春光里，一双赤红眼眸一瞬不瞬定定凝望着她。暖阳洒落，拂过他雪白发丝，漾开柔和光泽，他唇角微微抿着，浅浅梨涡若隐若现，素来清冷疏离的眉眼，褪去了往日漠然，只剩认真纯粹的探究。
　　方才张大娘的每一句戏谑玩笑，他都字字清晰入耳，默默记在心底，正缓慢又认真地咀嚼着 “童养夫” 三字的含义，懵懂又执拗。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带着全然懵懂的认真：“童养夫，是什么？”
　　温愿被他问得愈发羞涩，心头怦怦直跳，不敢直视他澄澈纯粹的红瞳，只能胡乱摆手掩饰慌乱：“没、没什么，就是…… 就是可以一直一起相伴生活的人。大娘随口说笑的，你别当真。”
　　言罢，她连忙转身快步进屋，避开这令人羞赧的话题，回头轻声唤他：“快进屋吧，天光渐暗，我给你读昨日没读完的《白蛇传》。”
　　奉衔玉闻言，乖乖放下扁担，温顺抬步跟进屋内。
　　他步履轻盈无声，步态轻灵不似凡人，带着刻入本能的飘逸，一步步走到桌前静静落座，目光始终牢牢追随着温愿的身影，寸步未曾挪开。
　　油灯再度亮起，昏黄柔和的光晕铺满狭小草庐，温柔笼罩着两两相依的身影，静谧安然。
　　温愿捧着老旧话本，轻声朗读起来，一字一句，缓缓诉说着白素贞与许仙的千年痴恋、人间情长、悲欢羁绊。故事凄美婉转，道尽妖动情生、身不由己的宿命纠缠。读到白素贞不顾天规严苛、仙途凶险，孤身闯仙山、盗仙草救许仙之时，温愿忍不住轻轻叹息，眉眼间满是唏嘘感慨。
　　她抬眸望向身侧少年，轻声感慨：“你看，妖本最是自由无拘，无牵无挂，逍遥山水天地间。可妖一旦动了情、沾了人间情爱，便有了软肋，有了牵绊，再也做不得无忧无虑的山野精怪了。”
　　话音落，屋内一片寂然。
　　奉衔玉未曾翻看话本，亦未聆听故事里的爱恨悲欢。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定格在温愿的侧脸上，分毫未移。
　　灯火摇曳温柔，细细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条、温婉眉眼，暖光浸润着她细腻肌肤，温润动人。
　　他静静凝望许久，而后忽然抬手，指尖带着经年不散的微凉，极轻、极缓地触碰了一下温愿的脸颊。
　　动作轻柔至极，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全然褪去了往日的冰冷疏离，藏着细碎温柔。
　　“疼吗？” 他低声发问，音色温柔，褪去了所有清冷漠然。
　　温愿骤然一怔，茫然抬眸：“什么？”
　　奉衔玉微微俯身，伸手轻轻牵起她的左手。
　　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指腹覆着薄薄一层茧子，朴素坚韧。手背上，一块浅浅的结痂红痕清晰可见，是当初她冒雪救他之时，被雷火余温烫伤的细小印记。
　　时日流转，伤口早已愈合无痕，连温愿自己都早已淡忘这份细微伤痛。可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百年蛇妖，五感极致敏锐，他能清晰捕捉她身上所有细微痕迹，能牢牢铭记她为他付出的每一寸点滴温柔。
　　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浅浅疤痕，动作温柔又郑重，嗓音低沉轻柔，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你那日救我，被雷火余威烫伤了手。”
　　温愿心头骤然一颤，心底似被柔软暖意轻轻撞落。
　　“早就不疼了。” 她轻声回应，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
　　灯火摇曳不定，映着少年那双常年冰封寒凉的赤红眼眸。
　　此刻，那里第一次泛起层层叠叠的细碎涟漪，是懵懂，是珍视，是不忍，是连他自己都未曾读懂的、细碎柔软的情意。
　　他依旧读不懂话本里的爱恨痴缠，不懂人间轰轰烈烈的情爱纠葛。可他渐渐摸清了自己的本心，读懂了自己的执念。
　　他不喜她手上留着为他受伤的疤痕，不喜她为生计奔波劳碌、风霜沾身，不喜市井路人落在她身上的轻薄打量，更不敢想象，漫长岁月里，这世间唯一予他温暖的人，会彻底消散在他的世界里。
　　百年孤寂修行，他无牵无挂，无念无执，孑然一身逍遥山野。可自遇见温愿那日起，他终于有了想要拼命守住的人间烟火。
　　奉衔玉缓缓俯身，微微低头，光洁的额头轻轻抵上温愿的额头。
　　微凉触感相贴，呼吸温柔交缠，距离近得足以看清彼此眼底摇曳的灯火光影。鼻尖萦绕着她清甜的草木花香。
　　少年纯粹真挚的嗓音，轻轻回荡在狭小温暖的草庐之中，懵懂虔诚：
　　“我不愿再做孤身游荡的妖了。”
　　“你教我辨冷暖、懂人世。”
　　他轻声呢喃出最笨拙、最赤诚的心愿：
　　“能不能，让我长久陪着你？”
　　屋外晚风温柔，屋内灯火绵长。

作者有话说

　　是的童养夫可以是儿童时期就养的夫君（点头